《楚弓楚得》饱食商人

6、风云际会 永乐八年，

　　永平三十二年，天下大旱。

　　田畴龟裂，河井枯竭，哀鸿遍野。

　　然褚烈帝病重，久不视朝。

　　东宫奉旨择神女，以神之名广天下巡游，祈求甘霖。

　　神女自京南下，经十三郡。所到之处，百姓无不夹道相迎，焚香祝祷者络绎不绝。

　　永平三十三年，神女至苍梧道。

　　零陵旱情尤甚，粮尽民饥，易子而食之事时有发生。

　　是夜，大祭。

　　其后天降甘霖，大雨三日不绝。

　　旱情遂解，百姓感念神女恩德，为其立庙塑像，岁岁祭祀。

　　神女自此功德圆满，不知所踪。

　　同年，有司于东宫搜出私制龙袍，此后太子又屡遭谋逆之罪弹劾，终失帝心，被废其储位，不久赐死。

　　其时，二皇子平定西南之乱，声望日隆，朝臣交口称颂。

　　永平三十五年，帝崩，遗诏传位于二皇子。

　　新帝登基，改元永乐。

　　永乐八年，零陵出了件怪事。

　　起初不过是几个进乾坤山的猎户迟迟未归。那地方山高林密，岔路又多，每年总有几个倒霉鬼折在里面。

　　失踪案愈演愈烈，衙门先后派出三批捕快进山搜寻，却始终一无所获。山中既无血迹，也不见尸首，连打斗的痕迹也没见着，失踪的人就这样连皮带骨一起从乾坤山上消失了。

　　几番调查无果，城中人心惶惶，流言四起，官府最终不得已向青岚山庄递出了求援帖。

　　三日后，一匹青骓自青岚山庄出，马蹄踏过青石板路，最终停在了府衙门前。

　　人还未下马，便先听见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嚎。

　　“我的儿啊！我唯一的儿子啊！”

　　府衙前，一个老妪正跪在石阶下，不住地朝门前磕头。她年纪不小，身形干瘦，头巾歪斜地挂在脑后。额头早已磕破了皮，鲜血混着尘土糊成一片，看上去好不凄惨。

　　“求求官老爷，救救我的儿子！他进了山，到现在还没回来啊！”

　　“行了行了，赶紧走！你儿子失踪了，衙门不是早派人去找了吗？别在这儿哭叽尿嚎的，回去等着吧。”一个衙役见她哭得没完，索性抬脚踢了踢她的膝盖。

　　老妪哪里肯走，反倒膝行两步，一把抱住那衙役的小腿：“你们找了这么久，连个人影都找不着！我就这么一个儿子，往后可叫我怎么活啊！”

　　衙役被她抱得动弹不得，脸色顿时难看起来：“撒手！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岂容你在这里撒泼！”

　　他用力挣开，老妪被带得一个趔趄，跌坐在地。谁知她忽然止了哭，瞪着那衙役，扯着嗓子尖叫起来：“你们不肯还我儿子，我今日便撞死在这里！倒要看看这天底下还有没有王法！”

　　她猛地爬起身，朝一旁的门柱冲去。

　　那衙役本以为她不过虚张声势，一时没来得及拦。只听“砰”的一声闷响，就见那老妪软在了地上。

　　动静之大，路边的行人渐渐聚集。

　　“这是第几回来闹了？”

　　“谁知道呢，三天两头的。今日倒好，还真撞上了。”

　　“她儿子都失踪好几天了，也难怪她着急。”

　　“急什么？那小子活该！”说话的是个挑担卖炊饼的汉子，他将担子搁在路旁，朝地上啐了一口，“你们是不知道，她那儿子整日游手好闲，赌坊酒肆哪儿都有他。前些日子在南街调戏人家姑娘，还倒打一耙，说是姑娘先勾引的他。如今倒好，报应来了！”

　　旁边有人接话：“我听说他进乾坤山，是为了寻宝？”

　　“可不是！前阵子山里地动，说是震出了几处旧洞，有人在里面捡着了值钱的宝贝。”

　　众人七嘴八舌，说得兴起。

　　衙役见事情闹大，嘴里骂了句晦气，转头提来一桶污水，劈头盖脸泼在老妪身上。

　　老妪被浇得浑身湿透，呛咳几声，悠悠转醒后仍匍匐在地，眯缝着眼打量周围。

　　围观的人见状，神色各异，却没人肯上前。

　　“光天化日之下，百姓瘫倒在地也无人照拂，你们就是这么当差的？”

　　说话的正是骑在马背上的人，她一双眼睛像两颗浸在清潭里的黑水晶，亮得惊人。身上穿着天青色苎麻窄袖衣裙，腰间束着鹅黄色丝带，别着两条银柄长鞭。衣襟与袖口处，皆以银线绣着踏岚白鹿。

　　有人认出了那图纹，不由低呼一声：“是青岚山庄的人！”

　　衙役忙拱手道：“姑娘有所不知，这婆子是出了名的难缠，日日来此纠缠，我等也是无可奈何。”

　　“老人家，先起来说话。”黎明枝翻身下马，利落地走上前，扶起地上的老妪，“青岚山庄虽不管衙门里的事，却也知道人命关天的道理。老人家来此寻子，你们若有难处，好言相劝便是，何必如此？”

　　那衙役自知理亏，只得讪讪闭了嘴。

　　老妪见状，立马多挤出两滴眼泪，拉着她的手不放。

　　黎明枝几次想开口询问，都被那一声声嚎哭堵了回去，只得任由她握着。

　　“劳驾，让让。”

　　黎明枝侧身让出一个身位，只见一名身负乌沉长弓的少女自人群后走来。她长发高束，眉目冷淡，周遭的议论纷扰似乎半点也未入耳。

　　喧闹的人群安静了一瞬，齐齐看向这闹剧中的不速之客。

　　黎明枝趁机挣开老妪的手，转头嘱咐衙役去请大夫。

　　江楚绥越过她，径直走到官府告示前，将手中的信纸与告示上的内容仔细比对了一遍，转身便要离开。

　　“等等。”黎明枝忽然开口。

　　江楚绥脚步一顿，循声回头。

　　“你也是去查失踪案的？”黎明枝指着告示中央的几个大字——悬查乾坤山失踪案。

　　江楚绥扫了眼她衣襟上的白鹿，没出声。

　　黎明枝看了眼她手中的信件，又将目光移向她背后。那长弓弯曲的弧度颇为奇特，两端弓梢向外反翘，不是寻常制式。她莞尔一笑：“巧了，我也是。”

　　“在下黎明枝，奉青岚山庄庄主之令，前来彻查失踪案一事。”

　　黎明枝报完来意，见她没什么反应，索性扬声道：“乾坤山此次地动，地下一共震出三个入口。其中两个已经被官府封锁，剩下的那个入口在西侧断崖之下，常人极难寻得其所在。”

　　“官府先前送来的案卷，我都看过了。”说到这里，黎明枝走近两步，目光落在她腰间的木牌上，“你是四海商盟的镖师？既然也是来查案的，不如与我同行？”

　　江楚绥的目光在黎明枝身上停留片刻，随即收回视线：“我习惯一个人。”

　　闻言黎明枝也没放弃：“那乾坤山可不是个好去处，寻常人进去了，稍不留神便会迷路。如今又接连出了这么多桩失踪案，若是妖物所为，一个人去未免太过冒险。”

　　江楚绥朝告示望了一眼，问：“官府怀疑是妖物作祟？”

　　“不错。”黎明枝顺着她的视线望去，“最先失踪的是几个猎户，起初只当他们在山里遭遇了野兽，后来又接连失踪了几个人，这才觉得蹊跷。”

　　“可查出是什么妖物？”

　　“尚未。”黎明枝顿了顿，“不过城里都在传，说是乾坤山的梦貘出来害人了。”

　　听见梦貘二字，旁边一个茶铺伙计顿时来了兴致：“姑娘，这可不是胡说！我阿爷年轻时候就见过那东西！”

　　梦貘是出了名的难缠，它们不食人的血肉，也不像寻常精怪那般直接袭人。

　　人若误入它的地界，往往只觉得困倦。寻一处树下坐上一会儿，眼皮一合，便会坠入梦境。富贵者梦长生，贫者梦金银，一梦未尽，又入一梦。人在其中浑然不知时日，梦貘却会一点点吞食人的神思精魄，直至枯竭，肉身衰亡。

　　伙计将搭在肩上的汗巾一甩，煞有介事道：“那梦貘把人的精气吸干了，人便成了一具空壳子，大罗神仙也难救。”

　　围观的人听得不寒而栗。

　　江楚绥只是问：“既然如此，尸首呢？”

　　黎明枝走上前来：“官府的人前后进山搜了好几日，一具尸首也没找到。”

　　伙计听罢，忍不住发问：“那会不会是梦貘吃完之后，又让别的妖怪把人给吃了？”

　　“倒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黎明枝认真想了想，“乾坤山最近刚发生过地动，山中地势又复杂。人若不慎跌入地缝，或是被困在什么地方，一时找不到也说得过去。所以此事究竟是不是梦貘所为，还得亲自去看过才知道。”

　　江楚绥皱眉：“山中地动，那神女庙可出了什么事？”

　　“神女庙？”黎明枝有些意外，“你是冲着那座庙去的？”

　　“听到些风声，想打听一下。”

　　黎明枝倒也没多问，手指抵住下巴思索片刻道：“那庙几年前便被官府封了，平日里连个香客都没有。至于庙里出了什么事，案卷上倒是没提。”

　　江楚绥目光微动，随即点头道：“多谢。”

　　黎明枝见状，眼神一亮，谁知她转身便要离开。

　　“哎，你别急着走啊！”黎明枝一愣，赶忙追了上去，“山中若真有梦貘，那可不是单靠一身武艺便能对付的东西。修为再高的人，若是心神不定，也难保不会着了它的道。你我二人同行，若有人陷入幻境，另一个好歹还能想法子将人唤醒。”

　　江楚绥脚步未停：“我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