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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抛砖引玉 世上当真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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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宝楼比江楚绥想象中还要热闹。
楼里统一管事,各家玉石商却各占摊位,独立经营。刚一踏进大门,嘈杂声便扑面而来。宽阔的大堂里摆满了高低不一的原石,大的足有半人高,小的不过拳头大小。
各处摊前都围着人,这里禁用神识探查,却不禁上手,于是什么法子都有人试,恨不得仅凭一双眼睛就能将石头剖开。
江楚绥站在人群外围,看了片刻,便收回目光。
“怎么。”公羊殊站在她身侧,“没兴趣?”
她抬了抬下巴:“我不信这个。”
话音刚落,前方忽然爆发出一阵惊呼。
一个中年男人激动得满脸通红:“出了!出灵髓了!”
循声望去,只见切石台旁围满了看热闹的人。老师傅正拿细刀,就着水流,一点点剥开石皮,一抹温润碧色露了出来,四周顿时传来艳羡之声。
公羊殊远远看了一眼:“成色不错。”
“这你都能看出来?”江楚绥转头看他,他们站得不算靠前,隔着几重人影,只能瞧见老师傅手里露出的一点碧色。
“估一估罢了。”
江楚绥眯起眼睛:“你从前做过玉石生意?”
“做过一些,运气好赚了点。”男人语气随意。
江楚绥不再追问,因为她清楚那绝非小数目,毕竟这人不久前才把万两银票当作草纸拿在手上。
公羊殊走到一处摊前,垂眼看向脚边的木箱。里头堆着些灰扑扑的石头,卖相不好,也没什么人问价。
“怎么,这一箱倒有说法?”江楚绥见他盯着木箱里的石头,有些好奇。
公羊殊沉默了一瞬,忽然笑了:“赌石这东西,十赌九输。真要靠这个发财,坟头草都该三尺高了。”
她低头拨了拨箱里的石头:“那你还盯着看,看出些什么了?”
“没什么,闲着看看。阿生去县里办些事,一时半刻回不来。”他目光越过木箱,落在摊主身旁,“老板,垫桌脚那块卖么?”
那老板也是人精,立刻笑着迎上来:“公子好眼力!那可是今早从老矿坑运来的,瞧着不起眼,里头未必没有好东西。诚心要的话,十两卖你。”
江楚绥凑近公羊殊,压低声音问:“你不会看上这块拿来垫桌子的‘好东西’了吧?”
她靠近时,衣袖间透出淡淡的檀香。
公羊殊垂下眼,那衣袍原是他的,熏的也是公羊家惯用的香。他闻了许多年,此刻却觉得,那香气落在她身上,似乎与从前不同。
江楚绥说完,没听见应声,抬头正撞上他的目光。两人离得近,她这才发觉自己几乎贴着他的衣袖,便往旁边侧了侧身子:“我只是提醒你。”
见公羊殊没有回应她,江楚绥也不再多言,反正不花她一厘。
垫桌脚的石头被送到切石台上,很快引来几个人围观。赌石最有意思的,除了自己开出好货,便是看别人赔钱。
老师傅擦去表面泥灰,翻看一遍,才落下第一刀。石皮裂开,切面灰蒙蒙的,瞧不出半点玉色。
“十两就买这么块东西?”
“这小后生懂什么石头哦,白花银子。”一中年大叔连连摇着头。
这石头本就只巴掌大,如今切去了小半,结果显而易见了。人群散去大半,老师傅也停了手:“公子,还继续切吗?”
公羊殊语气平静而笃定:“继续。”
老师傅依言落刀。水流裹着石屑淌下,刀锋忽然一顿。他俯身看了看,神情变了,随即换上细刀。
只见灰白石缝间透出一点莹光,随着石皮被一点点剔去,一块拇指大小的玉石露了出来,银白莹润,像含着一汪月色。
“银月玉?”身后有人挤上前来,“当真是银月玉!旧矿不是早采尽了么?”
方才走开的人又折了回来,摊主站在人群外,望着那块玉,半晌没说出话。
银月玉能导引灵力,是阵师与炼器师常用的材料。偏偏旧矿早已采尽,如今市面上连指甲大的一片都难寻。
江楚绥虽然不认得这是什么玉,却知道周围人的反应意味着什么。
公羊殊正懒洋洋站在她左侧,仿佛眼前价值千两的宝玉与路边的石子无异。察觉到她的目光,他侧过头:“一直看着我做什么?”
江楚绥缓缓道:“我有两个猜测。”
“说来听听。”
“其一,你真的会看石。”
“其二呢?”公羊殊把玩着手里的玉石,那块玉石就如一尾小银鱼,在他的指尖灵巧地游着。
“你与这聚宝楼是一伙的。”她看了眼四周,“十两切出一块宝玉,明日这儿怕是连垫脚石都要被人买走。”
“猜的不错,送你了。”公羊殊勾起嘴角,随即将手里的小东西一抛。
江楚绥不想要这平白无故的恩惠,但见空中划过一条弧线,终是担心会摔坏了,忙伸手去接住。
公羊殊这人,她实在看不透。二人相识不过朝夕,他待她却颇为殷勤,既不索求回报,也不说明缘由,仿佛世上当真有这样一桩慈悲事业,专供他挥霍钱财。
她从他身侧经过,借着衣袖遮挡,将那块玉轻轻塞进他腰间的荷包,随后若无其事地退开。
临近晌午,二人出了聚宝楼,沿长街缓缓而行。
公羊殊倒是颇有闲情,途经一处卖糖葫芦的摊子,还顺手买了一串递到她面前。
江楚绥看了看糖葫芦,又看他。
“这个也不能收?”他问。
“收得。”江楚绥接过,却迟迟没有下口,“但我不爱吃酸。”
公羊殊闻言一怔,低头看看她手中的糖葫芦:“那便扔掉吧,是我疏忽了。”
江楚绥不语,只低头咬下一颗山楂。
公羊殊不由失笑:“不是不爱酸?”
糖衣薄脆,入口即碎,酸意却紧随其后,激得江楚绥微微蹙眉:“更不爱浪费。”
日光照在侧脸,她的唇角沾了一点糖浆,自己并未察觉,正低头研究下一颗该从哪里咬,仿佛换个地方,山楂便能少酸几分。
公羊殊看了片刻,抬起手。
几乎是同时,江楚绥往后退了半步。原本垂在身侧的手不知何时已抬至胸前,方才眼中尚存的几分松懈,也在一瞬间消失殆尽。
公羊殊若无其事地收回手,指了指自己的嘴角:“沾了糖。”
“多谢。”江楚绥抬袖蹭去,她语气如常,手却没有立刻放下。
公羊殊看见了,目光移开,随着她继续往前走,悄无声息地往旁侧让出了半步的距离,转而说道:“今日那块石头,江姑娘觉得如何?”
江楚绥偏头:“它垫了那么久桌脚,竟无人多看一眼。如今倒是人人都看见了。”
“你不觉得可惜?”
“替谁可惜?卖石头的老板,还是先前没买的人?”
“姑娘自己呢?”
江楚绥咬下半颗山楂,慢慢嚼完,才道:“我既一开始就没想过要它,有什么可惜。”
“若早知道里头是什么,还会这么说?”
“公子花钱买的,再如何金贵,与我而言也不过是个看过一眼的东西。”
公羊殊点头:“倒是我忘了,姑娘似乎对赌石没什么兴致。”
“赌石赌的是眼力和运气。”江楚绥道,“偏偏这两样,我都没有。”
公羊殊不由得扬起嘴角:“那我便当作江姑娘是在说我运气不错。”
“运气是顶好的东西。”她冲他眨眨眼,“尤其是事后再提,最能服众。”
公羊殊原本不过想借赌石起兴,不料话尚未说到正题,自己倒先被她揶揄了一番。街边有孩童追逐着跑过,待人过去,他才重新开口:“说起来,不久前姑娘曾从阆风忘仙山接过一趟镖,送往浮玉京?”
那趟镖,江楚绥只记得零星片段,连自己究竟如何受伤,都想不起来。他却连起讫之地都说得分毫不差。她将竹签上剩下的半颗山楂咬下来,咽净了,才道:“你的消息倒灵通。”
“偶然听闻罢。”
“你莫不是那六耳变的?偶然听见的事情,想来不少。”
公羊殊听出她话中的刺,也不介意:“只是有些好奇,那趟镖送的究竟是什么?”
江楚绥举起手里那串糖葫芦看了看:“这几颗山楂,果然不怎么好吃。”
公羊殊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你若不愿说,不必勉强。”
她道:“今日看众人赌石开石,我才明白一个道理。”
“愿闻其详。”
她悠悠道:“石不开,不知玉;匣不开,不知物。”
公羊殊笑意未减:“听闻那趟镖所送之物颇为贵重,虽不占多少分量,却劳江大镖师亲自走这一遭。想来即便不开匣,也不难察觉其中蹊跷。”
她将竹签在指间转了半圈:“你既有这般耳目,何必舍近求远,来问我?”
公羊殊略一沉吟:“姑娘觉得,我问错了人?”
江楚绥抬眼望他,神情颇为诚恳:“我若知道,告诉了你,便是泄密。我若不知道,还要胡诌,便是欺人。公子心善,又何苦为难我一个吃镖饭的?”
公羊殊没说话,方才街上的几分轻快似乎已散尽了。
江楚绥仍望着他,嘴角带着笑,手里那串糖葫芦却没再动过。
过了一会儿,他先垂下眼:“是殊唐突了。”
“言重了。”她答得客气,他听了,唇边也重新有了笑意。
两人继续往前走。拐过街角,马车已候在路边,阿生见他们回来,迎上前替江楚绥掀开车帘。
江楚绥走到车前,将剩下的糖葫芦递给公羊殊。
他没有接,先看她:“这个也要还?”
“替我拿一会儿。”说完,她扶着车辕,自己登了上去。
公羊殊站在车旁,低头看了眼手里那串只吃了一半的糖葫芦。片刻后,他伸手碰了碰腰间的荷包。银月玉隔着锦缎,硌在指腹上。
车里传来江楚绥的声音:“公子不走么?”
“来了。”他应了一声,俯身上车。帘幕落下时,他唇边的笑意才渐渐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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