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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雾里看花 “看中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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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此刻她全身上下,连根发丝都未露在外面,可公羊殊开口时,她仍觉得这一层遮挡薄得可笑。
他知道她是谁,而她除了这个刚听来的名字,关于自己的事情却一概不知。
语毕,公羊殊只是看着江楚绥,没有进一步解释的打算。那种目光像是一把无形的刀,轻轻划开她身上的布料,透过肌肤刺入心里。
江楚绥浑身都有些颤栗,她就像是一只被开肠破肚,刮光了鳞甲的躺在砧板上的鱼,而公羊殊正拿着那把刀,微笑着看她做出毫无疑义的摆动。
她藏在袖中的手缓缓收紧,指甲抵进掌心,刺痛让纷乱的思绪稍稍归拢。
“别紧张。”他道,“我与你无冤无仇。”
这句话没有叫她安心:“你认识我?”
“我只说我认识你,可没说你也该认识我。”公羊殊的目光落向她身侧的弓,“繁弱弓,杂羽箭。四海商盟的镖师里,找不出第二个。”
江楚绥没有低头去看,手却已碰到了弓身:“单凭一张弓?”
“还不够?”他以指抵唇,像是真在回想,片刻后才抬眼看她,“江大镖师名列商盟第一,关于你的传闻,我少说也听过十几桩。闻声而射,箭无虚发——总不至于连名字带兵器,都叫旁人冒用了去。”
公羊殊说着,又不动声色地将她打量了一遍。原本以为,能光靠一弦一木横行多年的人,不是手比腿粗,身上也多少该带些煞气。可她如今光是垂眸坐在那里,非但不见半分凶相,反而有种不近人间烟尘的疏淡。若非亲眼见了那张繁弱弓,实在很难将眼前人与传闻中那个箭无虚发的煞星联系起来。
江楚绥不知道他心里已经绕了这么一圈,她默默记下,又将几支箭往身侧拢了拢。怪不得先前搭弓时不必思量,原来是吃饭的本事。名声既然这样响,认得她的人想必不少,至于其中有多少仇家,就不好说了。
她垂眼看了看自己的手,面上不显,只淡淡问:“所以?”
公羊殊收回视线,笑了一下:“所以有件事,想请江大镖师帮忙。算是一桩委托。”
“你找到我不是巧合吧。”江楚绥的心跳缓慢恢复,呼吸也逐渐归于正常,只有指尖还有些许不受控制的轻颤。
“我打听过你的行踪,最后出现的地方就在这附近。如今你能问出这个问题,也不枉我废了点心思,白天到黑夜,转了四圈。”公羊殊狡黠的笑了一下,眼角的小痣衬得他像勾引书生得手的狐狸。
难怪这般赶路的人,半夜还能停下来,邀一个浑身泥水的陌生女子上车,他从一开始便是冲她来的。
“你要我帮你做什么。”
“别那么心急,到了零陵你会知道的。”
“连做什么都不说,就想让我接?”
“自然不是。”他向后靠去,“你可以到了再决定。”
江楚绥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若他所言属实,至少零陵有一桩与她有关的生意。她眼下身无分文,连来路都不清楚,与其在荒山里乱撞,不如先跟着他,看看他到底要做什么。
只是这人的话,暂且只能信一半。
马车渐渐安静下来,窗纸透出微光,天快亮了。
江楚绥将弓横在膝上,原想闭目养一养神,谁知一旦松懈,倦意便涌了上来。胸前的伤还在隐隐作痛,她听着车轮碾过石子的声音,不知何时睡了过去。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天色昏沉,像是暴雨将至前的黄昏。忽然黑色的雨点纷纷扬扬落了下来,落在她的脸上。她用手捻过脸上的雨点,指腹留下一道黑痕。
不是雨,是灰。
远处亮着光,走近了才惊觉是一团巨大的火焰,猩红的火舌卷上天穹,将半边天幕烧的发烫。木梁坍塌的声音接连不断,噼啪作响,有庞然之物正在烈焰中一点点被吞噬。
江楚绥站在火海之外,闻不到烟味,只能看见一尊巨大的神像。
神像高踞于火光之中,面容在热浪中模糊不清。金漆剥落,一片片似羽毛从神像上飘零,又落入火中。那双俯视众生的眼睛,穿过这漫天的烈火,静静注视着她。
她想靠近,可脚下的路仿佛被火融化,拖着她的步伐,怎么也走不到神像跟前。
神像前跪着一个女人,穿着一袭素白衣裙,长发垂落至腰间,始终背对着她。火光映照在她的身上,白衣似染血。风声太大,火声太旺,她恍惚间听见女人在哭,可又听见笑声。
就在她逐渐靠近女人,将手放在她的肩上,想要看清楚她的面容时。
神像轰然碎裂,倒塌。
“笃笃”声传来,阿生敲了两下窗:“少爷,到白银县了。”
车厢里天光明亮,案上的香炉只剩一缕细烟。她垂眼看见身上多了一张麂皮毯子,手指仍紧紧扣在弓上。
“醒了?”公羊殊坐在对面,手里摊着一本书,不知已经看了多久,“下车吃点东西,在此休整片刻。”
江楚绥应了一声,松开手。掌心被弓身硌得发疼,梦里的那张脸却已经模糊了,越想看清,越是什么也抓不住。她索性掀开毯子,重新戴好帷帽。
抬头时,才发觉公羊殊连衣裳都换过了,还从未见过如此龟毛的人。
昨夜的绛纱袍换成了湛蓝缂丝,外罩玄纱,衣摆绣着曼陀罗,金线行走其间好似吐信的毒舌。头发也用玉簪束得齐整,只有眼角那颗小痣,还是昨夜的模样。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挽了数折的袖口,同在车中坐了一夜,有人像刚赴完宴,有人像刚逃完难。
江楚绥语塞了半晌,认命般的戴上了帷帽,跟在他身后。
白银县已经热闹起来。临街铺子卸下门板,蒸笼冒着白气,挑担的脚夫贴着路边走,给后头的车队让路。几匹骡马脖子上挂着铃,车上木箱捆得严实,压过路面时,连轮轴都在吱呀作响。
江楚绥侧身避开,目光跟着车队走了一段。押车的人腰间佩刀,前后各有照应,显然不是寻常运货的商贩。
“这一路都是镖队?”
“白银县别的不多,运银子的车最多。”公羊殊领她往街边走。
阿生将马车安置在近旁,转身去寻草料。两人在一家馄饨铺坐下,摊主提起铜壶,先给他们倒了两碗热水。
江楚绥摘下帷帽,搁在靠里的位置。
这里已不似阆风。街上虽仍有宽袍大袖的行人,包头巾、穿窄袖麻衣的却也多了起来。邻桌女子挽着袖子吃面,腕间几只银镯叠在一处,端碗时叮当作响。
再往南,便是苍梧道。来往商客走得多,连街口的叫卖也混着几种口音。
公羊殊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过了白银县,再往南走便到零陵。沿途有商队,路也比昨夜好走。”
江楚绥捧起水碗:“昨夜那里,常有人经过?”
“不常有。靠着散魂谷,多数人宁愿绕路。”
“谷里有什么?”
“传闻有一种形似猸的精魄,能勾人魂魄。误入谷中的人,若是失了魂,活不过三日。”
江楚绥想起河边那片黑沉沉的树林,又想起被她射杀在河滩上的幼兽:“你倒不怕。”
“怕。”公羊殊答得坦然,“所以我让阿生寻到你了,就赶紧驾车离开。”
她看了他一眼,这话说得,仿佛阿生才是那四匹雪麒麟之外,第五个拉车的。
摊主端来两碗馄饨,热汤上浮着翠绿的葱花。江楚绥拿起调羹,没再接话。
公羊殊却还没说完:“若没有这处银矿,白银县未必能这样热闹。西边那片山,已经采了一百多年,至今还没见底。朝廷每年运走的银锭不在少数,靠它起家的矿商也不少。”
一辆载货的车恰在铺前停下,赶车人跳下来检查绳结,车辕上积着厚厚一层灰。
江楚绥往碗里吹了口气:“有银子赚,便不怕丢魂了?”
“总有人觉得,丢魂的不会是自己。”公羊殊端着茶,神色寻常,仿佛只是随口一说,“不过,这里赚钱的生意,还不止银矿。”
江楚绥正在挑汤里的葱花,闻言只应了一声:“还有什么?”
“矿脉常有伴生之物,此地出银,也出灵石玉矿。附近州府的商人、宗门弟子,都有人来碰运气。”
“怎么碰?”
“赌石。”公羊殊看向她,“要不要去看看?”
话音刚落,街对面忽然爆出一阵喝彩。
“涨了!”
“又涨了!”
“接着切啊!”
江楚绥循声望去,见是一座三层小楼,门前围得水泄不通。外头的人挤不进去,踮着脚,伸长脖子也要往里看,连路过的脚夫都撂下担子,凑过去问切出了什么。
门匾上写着三个大字——聚宝楼。
她收回目光,继续吃馄饨,声音含混:“你常来?”
“头一回。”
“那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前几日见过一位矿商,听他说的。”
一夜之间,送衣送药,替她解围,还许了她一桩不知内容的委托。如今刚进县城,又领着她吃饭,劝她去赌石。
江楚绥一边嚼着嘴里的馄饨,脸颊鼓鼓的,一边直勾勾看着眼前的男人。暂且不说他是不是货真价实的公羊家的人,这人光是这张脸就看上去身价不菲,穿着打扮也皆是上品。这年头有钱人都沦落到出来行骗了吗?
她在短暂思考了一瞬后,干脆果断地说出:“不去,我没钱。”
公羊殊闻言,偏过了头,肩膀轻轻颤了颤,笑出了声。那笑声低低的,带着几分懒散,和毫不掩饰的愉悦。
江楚绥搁下调羹:“有什么好笑?”
男人撑着下巴看着她,眼睛弯弯的,笑意未散:“你是不是觉得我现在这个样子,特别像个骗子。”
江楚绥被猜中了心思,也不躲,直视着他的眼睛。她不理解这有什么好笑的,身无分文也未必没有被骗的价值。既然他说她是商盟第一的镖师,能骗的东西想必还不少。
公羊殊笑着摇了摇头,随手从袖中掏出张纸,推到她面前。
江楚绥先看见票上的印鉴,随后才看清数额。那是张万两银票,薄薄一张,却足以买下这整条街的铺面。
街对面的喝彩声又起,公羊殊却没回头,只用指尖点了点那张银票:“看中什么了,骗子买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