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弓楚得》饱食商人

12、靡爱斯牲 她是土墓里

　　江楚绥侧伏在祭台中央，半边脸压着草席，稀疏的睫毛低垂着，许久才颤一下。

　　三面白幔高高立着，替她遮去了直落的日头。

　　可也只是遮去了日头，暑气被围在幡下，散不出去。白布晒得透亮，偶尔有风过，数丈高的幔面便缓慢地向里鼓起，投下一片晃动的影子，旋即又无力地落下。那风穿过祭台时已经滚热，扑在皮肤上，像有人朝她脸上呵了一口气，叫人反胃。

　　江楚绥闭了闭眼，嘴里是苦的。舌尖抵住上颚时，能感觉到一层粗糙发涩的触感，唇上的裂口已经没有最初那么疼了，只偶尔随着呼吸微微扯开。

　　昨夜她喝过水的，礼官亲自端来的，一盏，不多，却足以让她从几乎要烧起来的渴意里缓过片刻。可天一亮，水便又撤了。

　　三日不得食，白昼不得饮。

　　奇怪的是，她已经不怎么觉得饿了，只想一头扎进湖里，做个水鬼。

　　祭台下有人在说话，声音一会儿很近，一会儿又隔着很远。

　　“是不是昏过去了？”

　　“都第三日了，遭孽啊。”有人叹了一声。

　　三日又三日，醒来发现到了陌生女人的躯体里，再到现在代替神女受承暵之苦，日子一天比一天长了。江楚绥只觉腹背煎熬，若是此刻昏过去，不知道能否在自己的身体里醒来呢。

　　又有人道：“夜里不是给水？”

　　“给几口水顶什么用，白天日头晒着都不能喝。”

　　“那咱们呢？”那人似乎也觉得不妥，很快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就是……咱们多少人，不也两三日没正经吃过东西，喝过水了。”

　　一旁的老妇人立刻啐他：“神女娘娘是替咱们受着苦，你个没心肝的。不磕头谢罪，便是下雨，也让天打雷先劈死你。”

　　台下的人来来去去，江楚绥听进去太多话。有人跪着念经，有人求雨，有人求活命，也有人只是来问今日什么时候放粥。还有人从外地逃进零陵，根本不知道祭台上的是谁，听见别人喊神女，便也跟着喊。

　　她慢慢翻动半边身体，没力气，索性放弃，就当自己翻过身好了。余光瞥见一个孩子，就在祭台左下方，身上穿着一件明显过大的旧衣，袖口卷了好几道，仍旧垂到手背。头发被太阳晒得枯黄，乱糟糟地贴在额角。

　　饿得久了，人的脸会变得很奇怪。颧骨凸出来，面颊却是瘦的，眼睛就显得格外大。小孩子尤其如此，一个个头重脚轻，坐在地上像随时会往旁边倒。祭台下那个孩子便倒了，她翻了个身，趴在地上。然后开始往前爬，一点一点，手掌贴着发烫的泥地，拖着两条已经没有多少力气的腿。

　　祭台边放着一只盛水的铜瓮，那是供礼官净手用的。

　　江楚绥眯了眯眼，视线停在孩子的手上，指甲里嵌着黑泥。看着看着，自己的手掌下面忽然也变成滚烫粗粝的土，膝盖擦过去的时候很疼。她低着头，能看见自己一双细得过分的胳膊，皮肤晒得发黑，手腕上都是泥。

　　前面有人，很多人。她看不清脸，只看见一双双腿从身边经过。有人踢到了她的碗，一只缺了口的陶碗骨碌碌滚出去。她立刻伸手去抓，没抓到，又往前爬了一点。

　　肚子在疼，疼到人会下意识抱住自己，却又不知道抱住以后能做什么。

　　“神女。”声音突然从极远的地方落下来。

　　江楚绥猛地睁开眼，白幔正在头顶缓慢鼓动。她分不清，自己究竟是痛苦到在地上爬，还是躺在这祭台上活煎。草席粗糙的纹路贴着脸颊，她的手还好端端搭在身侧。不是孩子的手，是素绢的手。

　　台下那孩子还在，女人把她从地上抱了起来，孩子软绵绵地伏在母亲肩上，脸朝着祭台这边，眼睛却始终盯着那只瓮。

　　江楚绥胸口忽然生出一点说不清的烦躁，她想别开脸，没成功。

　　“娘，神女为什么一直躺着？”孩子的声音传来。

　　女人压低声音：“神女不吃不喝久了，躺着才节省力气。”

　　孩子似懂非懂：“神仙也会饿？”

　　女人顿了一下：“自然也饿。”

　　江楚绥侧着脸伏在草席上，没有动。真正的祭礼之前，神女须先代民受干旱之苦，于是她在这城中的祭台上待了三日。这点痛苦是她一个人的痛苦，还是所有百姓的痛苦，她分不清。

　　那孩子又问：“那她什么时候能吃？”

　　“今日午时以后吧。”

　　旁边有人插话：“吃什么吃，早着呢。”

　　女人皱眉：“不是斋满三日便成了？”

　　“哪有这么简单。”说话的是个上了年纪的男人，“今日正午下坛，后头才是承暵正礼。”

　　刚才那老妇人双手合十，朝她拜了拜：“娘娘，撑过去就好了。”

　　江楚绥望向台下，说这话的人自己大概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撑到明日，可仍旧在叫她撑。这样顽强地活着，就是为了受苦吗。

　　再撑一撑，再走半日，前面有井。

　　她的眼神慢慢失了焦，白幔在风里鼓起，落下，再鼓起。

　　眼前忽然又不是祭台了，是一条很长的土路。两旁的树没有叶子，树皮也被剥得七七八八，一块一块露着惨白的木质。

　　有人在大喊：“前头有井！”

　　江楚绥掀了掀眼皮，她还趴在这里干什么，得赶紧跑去找水源，如果不想死的话。她当然不想死，一个人颠沛流离、忍饥挨饿，为了活着连尊严都不要了，才能活着，不是为了就这样死去的。

　　她是土墓里奔逃出的葬马，要一直跑到日光照不到的地方。

　　她想起来了，永平三十三年，七月无雨，八月无雨，九月无雨。

　　那一年江楚绥八岁，跟着人走了很久，终于走到井边，却只听见木桶撞在井壁上的空响。

　　天上好似挂着七个太阳，源源不断的热倾泻而下，浇得田里的庄稼枯死，河流干涸。

　　到了夜里，风带着硝石的味道，从焦黑的田野里刮来，空气里有死草与尸臭混杂的气息。天边的月亮蜡黄无力，像被烟熏过的铜钱。庙中焚香祈雨不断，香灰洒满地，却无半点回音。

　　一个蓬头垢面的老乞丐，身上挂着破布，大片裸露的皮肤上，黑一块，红一块，正端着个破碗，双目无神地在破败的街道上走着，嘴里咿咿呀呀的，说着些听不懂的话。

　　一个妇人死死搂着个包袱，同样走在路上，不停地左右张望着。她脸上，颈上的皮肤松垮，眉眼耷拉着，嘴角也向下弯着。忽然那包袱里传来一阵微弱的啼哭，是个小儿。

　　老乞丐嘴里的声音停了，他慢慢转头，一眨不眨地盯住妇人手里的包袱。

　　妇人抬手紧紧捂住了啼哭的小嘴，哭声变得沉闷。

　　老乞丐挪动着脚步，一步步靠近她。

　　妇人被逼退到墙角，蹲坐下去，浑身战栗，不由得尖叫起来，嘶哑高亢的声音盖过了哭声。

　　老乞丐恍惚间仿佛看见神佛来渡他，“吃吧。”一道充满神性的声音自耳边响起，他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妇人本就流淌的五官，紧紧皱成一团，看上去滑稽又可怖。

　　“不、不、不。”她尝试着站起身来，没走两步，腿一崴，栽倒在地上，包袱落地，开口大敞。的确是个小儿，哭声不知什么时候停止了。

　　那妇人抠着地，爬到包袱旁，猛然发现，孩子的脸竟然青紫一片。她瞬间慌了神，对着小儿的脸又拍又打，却是毫无反应。

　　“神仙显灵了。”老乞丐从嗓子里挤出这句话。

　　妇人颓然地坐在地上，她把自己的儿子捂死了。她的肩膀低垂着，弓着腰，张着嘴，却连一声嘶吼都没发出。

　　眼见着那老乞丐要抢过孩子，妇人抱着孩子站了起来，用尽了生命最后一丝气力，朝一旁的石井冲过去，头朝下栽了下去。

　　似乎有水声从这口枯死了两月的井底传来。

　　江楚绥当时就靠在那口井旁，听得真切，是水的声音。

　　祭台侧后方有人提起一只铜壶，水在里面轻轻晃了一下，江楚绥整个人还没有清醒几分，喉间已经先动了一下。那一点水声像是贴着耳骨滚过去的，清凌凌的，比满城的哭声、祷声都要清楚。

　　接着一阵钟声蓦然撞散了水声，她睁开眼。白幔正在风里翻动，日影已经越过祭台中央，午时到了。

　　礼官道：“时辰到了。”

　　声音很快在人群里传开。

　　“斋满三日了。”

　　“神女熬过来了。”

　　老妇人跪在最前头，双手合十，不停念着“神女保佑”。

　　礼官走到面前，俯身唤她：“神女，该下坛了。”

　　两个侍女俯身来扶她，说是扶，其实更像将她从地上架起来。她的腿已经没有知觉，才被拉直，膝盖便软了下去。两边的人没有松手，一左一右，牢牢托住她的手臂，硬是将她重新架稳。

　　有人替她披上一层长衫，接着是外袍。衣料比里衣厚得多，领口、袖缘都绣着繁复的暗纹，腰间还要束带。最外一层祭服垂到地上，雪白衣料层层叠叠落下来，压在她的肩背上。

　　江楚绥被托着手臂，任由她们摆弄。热意几乎是立刻就拢了上来，汗从后颈一点点沁出来，很快又被衣料捂住。

　　侍女又捧来一副珠链，细密的白珠自额前垂落，一串串悬至下颌。

　　视野顿时被割得零零碎碎，连呼吸间吐出的热气都闷在珠链后。外头的人只能隔着这一层晃动的珠光，看见一张模糊不清的脸。

　　江楚绥垂着眼，忽然有些想笑，眼前却一阵阵发黑。她停了许久，等那层黑重新褪下去，才看见礼官身后已经有人端来一尊青铜小鼎。

　　礼官拔开铜壶的木塞，将清水缓缓倒进去。那声音一响，她背后又起了一层细小的战栗。

　　鼎一点点满起来，水面晃动，日光落在上头，亮得刺眼。江楚绥伸手将它抱进怀里，贴着她空了三日的腹部。

　　接下来，她要抱着这鼎，从祭台步行出城，走到干涸的旧河道，再将水献入河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