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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李代桃僵 究竟愿意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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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在书房外,江楚绥分明听见高守良提起了素姨娘。
原以为用不了多久,便会有人来找自己。谁知一连三日过去,始终没有半点消息。
她没有再往外院去,郡守府里却一日比一日忙了起来。
来往的人越来越多,车马声从清晨一直响到入夜。府中的仆役像一锅烧沸的水,沿着长廊奔走不息,唯独她住的这一角,仍旧冷冷清清。
这一日,小禾回来得比平时还晚。她抱着一摞刚晒干的布巾进门,脸颊晒得通红,一进屋便先灌了小半杯水。
江楚绥抬头看她:“外头很忙?”
“何止是忙。”小禾放下杯子,伸手给自己扇风,“天还没亮,外院就开始洒扫了。听说南门外跪了好多人,仪驾还没进城的时候,路就堵死了。”
她脸上露出一点肉疼:“还从后院水房提了六缸水出去,说是给车驾压尘。真是……如今喝都不够喝,还往地上泼。”
抱怨到一半,她自己又先噤了声。
江楚绥朝窗外看了一眼,日头白得发硬,院里的泥地已经裂得像一层层翻开的鳞片,墙边那两株靠洗脸水养着的葱倒还活着,叶尖却已经焦黄。
六缸水,搁在从前,算不得什么。如今却要从府里一桶一桶地匀出来,只为了让东宫的车驾进门时少吃一些灰,光是听着都有些口渴。
她问:“神女呢?”
小禾的眼睛一下亮起来:“也来了。”
“你见着了?”
“哪能呀。”小禾笑,“外头那么多人,连正街都挤不进去,我也是听厨房采买的人说的。”
江楚绥端起茶,杯沿才碰到唇边,院门忽然响了。她手上的动作停住,这座院子的门平日极少有人叩,此时来客,不见得是什么好事。
一道女声传来:“素姨娘,大人请您去正院一趟。”
门没关严,江楚绥朝外看了一眼:“现在?”
来传话的是个面生的嬷嬷:“是,您抓紧些,大人叫得急。”
小禾倒比她先愣住,怔了半晌,又回过神来,转身便去开妆匣:“奴婢替您梳头。”
她动作很急,连许久未用的胭脂盒都翻了出来。
江楚绥坐在镜前,看着她忙,只轻轻叹了一声:“收起来吧,大人若真是忽然想起看我的脸,不会挑今日。”
小禾脸上的喜色慢慢淡了,最终还是麻利地替她将枯黄的长发重新梳整齐,又换了一支稍新些的银簪。
她们从院里出来,越往正院走,江楚绥发觉这副身体越发不听使唤,她的肩背不自觉地收紧,腿都有些迈不开了。
廊下摆着新搬来的木箱,几处院落进进出出全是人。东宫护卫与郡府差役衣色分明,远远便能辨认。
偶尔有人与嬷嬷擦肩,随口问一句:“这是谁?”
嬷嬷答:“府里的素姨娘。”
对方便点点头,再没有第二眼。
过了两进院子,守卫明显多了。到了月洞门前,一名护卫抬手,将小禾拦了下来。
小禾忙道:“奴婢是姨娘身边伺候的。”
那人没有接她的话,只侧过身,让出仅容一人通过的位置。
扶着江楚绥胳膊的手紧了一下,她抬手在小禾手背上安抚地按了按,说道:“就在这里等我。”
跨过门槛以后,她放慢半步,问前面的嬷嬷:“大人今日还传了府里旁的人么?”
“老奴只领了来请姨娘的差事。”
“可说了叫我来做什么?”
嬷嬷这才回过头:“姨娘进去,自然就知道了。”
到了偏厅外,嬷嬷示意她稍候,自己先进去回话。门只开了一线,里面的话音便停了。待门重新合拢,江楚绥也没听见议论声再起。
她等了片刻,里面的人道:“姨娘,请进吧。”
江楚绥迈过门槛,屋里比外面凉快多了。一架六扇织锦屏风横在正中,将屋子隔成内外两处。屏风之后坐了几人,她看不真切,只能从下沿看见衣摆和靴履。
高守良坐在屏风外侧,离她近些,与那夜隔着窗缝看到的侧影差不多。他今日换了官服,腰背笔直,比夜里更多了几分陌生。见她进来,也只抬了一下眼,没有寒暄。
屏风后有人开口:“这便是你说的法子?”
高守良几乎在那人开口的一瞬便起了身:“回殿下,是。”
听到这个称呼,江楚绥只觉得浑身上下的力气都被抽干了,膝盖一弯,跪倒在地上。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不由自主地变浅,连抬眼都成了一件不合规矩的事。
她花了片刻,才分清这份畏惧究竟来自哪里。不是她,至少不全是。
素绢这样的人,一辈子能见到最大的官,大概就是自己的丈夫。至于上首之人,活在百姓跪迎的仪仗里,闲话家常也不敢轻易提及,本就不该与她同在一间屋子里,更何谈能亲耳听到他的声音。
屏风之后,端坐于主位的正是当朝太子褚昭。
褚昭是皇帝的长子,却非中宫所出。当年皇帝力排众议,才将他送上储位。如今东宫南下赈灾,太子妃又以神女之身入零陵,这趟路若走得漂亮,救起来的便不止灾民。
有人清了清嗓子,听声音是位上了年纪的男子:“殿下,臣还是那句话。旧礼沿行多年,今年旱情又重,神女既已亲至,却将其中一节删去,民间恐怕不好交代。”
另一人道:“大祭尚在后头,若为了区区一节旧礼先伤主祭,岂不是本末倒置?”
那老者并不退让:“正因为大祭在后,前礼才不能废。”
高守良此时才偏过头,透过屏风看了她一眼:“其实也并非不得两全。”
老者的声音沉了下去:“高郡守的意思是?”
“百姓未必认得神女。”
先前那人拔高音量道:“大人慎言!”
高守良缓缓道:“此言并非妄语。神女南下,所过之地,百姓迎于道路。可隔着仪仗、甲士,真正见过太子妃真容的又有几人?即便是今日,南门外跪了万人,又有谁敢抬头细看?”
无人作声,他继续说道:“祭服在,仪卫在,礼官在,名分便在。”
随行的礼官已经听懂了:“高大人是想……另择一人代行?”
“不是另择神女。”高守良纠正道,“只是旧礼中的一段,不妨由人代劳。太子妃本就身份尊贵,如此做法无伤大雅。”
屏风后传出的声音听不出喜怒:“高卿,民心不可欺。”
高守良立即跪伏在地上:“臣失言。”
室内顿时鸦雀无声。
“神女南下,是奉父皇旨意,为灾民祈福。今日求来一分安稳,来日事情若泄露出去,便会变成十分怨恨。高卿既敢说‘两全’,想来不是只想到了眼前。”褚昭的手指在桌上轻点着,发出规律的敲击声,“可有把握?”
“臣愿以全家上下人头担保。”高守良额角的汗滴在地砖上,晕开一片。
褚昭轻笑了一声:“一直跪着做什么。”
高守良这才喘出口气,起身回复道:“臣今日将素氏叫来,正是为了此事。素氏自幼就养在高家,来历干净,既无父母,也无子嗣。平日鲜少出门,如今府上认得她的人也不多。让她代受承暵之苦,最为合适。”
礼官问道:“可曾习过仪节?”
“不曾。”
“高大人,内宅的规矩与祭仪不同。众目睽睽之下,若临场出了差错,仪仗再齐全也遮掩不过去。”
高守良道:“所以还未敢叫人擅自教她。”
一阵纸页翻动的声音传来,先前那老者道:“仪节可以教,人却还要看过才知能不能用。”
“是。”高守良应得很快,“臣将她带来,也是想请殿下叫人看过后再下定夺。”
屏风后静了片刻,随后,一名中年女官走了出来,停在江楚绥几步远前,略一打量:“站起来。”
江楚绥闻言,撑着膝盖站起身来。
“转过身去。”
她抿紧嘴唇,终究还是依言转过身,袖中的手早已攥得发疼。
女官点头,回身行礼:“殿下,此女身量与太子妃相仿,倒可一试。”
江楚绥收敛目光,慢慢转身屈膝跪回原处。
褚昭开了口,声音不高:“她是高卿的家眷。”
高守良垂首应道:“是。”
“孤岂能为保全太子妃一人,而使高卿之家眷代受?”
高守良当即恭声道:“殿下言重了。素氏虽是臣之家眷,更是零陵之民。臣食朝廷俸禄,领零陵一郡,眼下百姓受灾,若连府中一个人都舍不得,何谈守土。”
半晌,褚昭不疾不徐问道:“素氏,你可愿意?”
究竟愿意什么呢,江楚绥不知道。但她不敢抬头,身子不住地发抖,连声音都带上了惧意:“妾听安排。”
褚昭淡淡道:“如此甚好。”
江楚绥缓缓蜷了一下指尖,将那点战栗收在袖中。
不知过了多久,屏风后终于传来一句:“退下吧。”
她起身告退,高守良没有留她,甚至直到她走出门,也没有再多说一句。当年素绢承宠后从他的房里出去,与今日从这间屋里出去,并没有什么不同,都是一件已经处理完的事情。
走出正院,她的膝弯仍有些酸软,汗顺着鬓角滑落。
“姨娘。”小禾一直等在月洞门外,见她出来,立刻迎上来,眼里藏不住好奇,“见着大人了吗?”
江楚绥说不出话来,抬手将发间银簪拔下来,脚步没有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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