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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一顾之荣 万人仰望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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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楚绥抱着鼎走下最后一级木阶,膝弯一软。
水随之轻轻一荡,只那么一下,礼官当即低声提醒:“神女,祭水不可失。”
她已经三日没有进食,怀里原本还能忍受的分量,此刻沉得像是直接坠在骨头上。
承暵正礼须赤足而行。祭台下面铺着白玉石,日头照了一上午,江楚绥的脚掌刚落上去,暖意便从脚底漫上来,把她三日斋身后僵硬的脚趾烘得微微发麻。
她向前走了一步,身后的鼓声沉沉响起,仪仗随之而动。
长幡在两旁徐徐展开,礼官、侍从、郡府差役依次跟上。人群被提前隔到街道两侧,原本压低的说话声随着仪仗移动,汇到了一处。
渐渐地暖意开始有些过头了,脚趾落下去时都能清楚感到石板中积着的热。
“她怎么越走越快了?”街边有人问。
“地烫呗,这天气赤着脚,谁受得住。”
另一个声音从后面传来,带着一点不以为意:“咱们逃荒过来的时候,多少人鞋底都磨没了,不也是这么走。”
先前那人便沉默了,过了一会儿,才低声说:“那不一样。”
江楚绥从垂下的幡角旁看过去。
街边站着不少人,双腿晒得黝黑,脚趾缝里全是灰,开裂的皮肤结着深色的痂。有个女人一只手牵着站在自己脚背上的孩子,另一只手举在胸前,朝她拜了拜。
他们并不是为了求雨才赤足,只是没有鞋。
身上的层层华服,把她和这些人隔得很远,可脚底贴着的地面又是同一块。江楚绥忽然生出一点很奇怪的感觉,所谓受民所受,原来并不能让她真正成为他们。受完以后,她还是“神女”,他们还是灾民。
脚下忽然一刺,石缝里不知嵌着什么细小的硬物,踩过去时刮了一下。脚掌再落地,疼意便更加清楚。她的步幅也越来越短,越来越急。鼎紧紧贴在胸腹之间,两臂已经因为长久用力而微微发抖。里面的水偶尔荡一下,她便会立刻减慢动作。
承暵这套礼倒是定得周全,渴了不能喝,饿了不能吃,地烫了不能走快,怀抱着水,却一口也不能碰。
街边有个老人看了她许久,浊泪自脸上的沟壑流下,他摇头:“求雨便求雨,折腾人做什么。”
旁边妇人忙扯住他:“别乱说。”
她看了看江楚绥的脚,又轻声念道:“都熬过三日了,这一程可得平平安安走完。”
长街笔直地向前铺开,两侧屋檐下挂着的彩幡,被太阳晒得发白,只有几条还勉强鲜亮。楼上窗边挤满了人,一张张脸从阴影里探出来。
“咚。”沉重的鼓点沿着长街一寸寸铺开,震得地上尘土飞扬。
江楚绥的脚步蓦地一顿,怀里的水轻轻晃了一下。
那鼓声穿过数年的热浪,从她的记忆深处响起来。
她看见自己站在人群最外头,仰着脸,竭力踮高脚尖,却只看见无数人的袖口和后背。
他们双手合十抵着额头,口中喃喃念道:“神女慈悲,望天降甘霖”。
那一年她还很小,小到挤在人群中,旁人低头都未必能一眼看见她。衣摆短了一截,露出细瘦的脚踝,腰间别着把弹弓。鞋头有些开裂,很不合脚。
江楚绥舔了舔起皮的唇,干裂的嘴皮豁得舌头有些疼,却没有心思在意这些。皮肉之苦尚能忍受,肚肠之饥却让她抓心挠肝。她快三日没有吃过什么东西,只喝了些河沟里的污水。此时,她想去街对面的酒楼后巷碰碰运气,偏偏人群堵着路,怎么挤也挤不过去。
前方响起一阵热烈的欢呼,人群骤然沸腾。
“神女来了!”
江楚绥被人的膝盖往前一顶,又撞上另一个人的背,她使劲扯着被夹住的衣摆,从缝隙中望去。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队执幡旗的仪仗,白衣侍从分列两旁,手中长幡高举。一队侍从手里拿着乐器,边走边吹敲着。往后是捧着香炉的童子,炉中青烟袅袅升起,又散成一层薄雾。雾气里,鼓声、金铃声、笙箫丝竹声交织在一起,像是从天上落下来的。
身边成群结队的人跪伏下去,视野忽然间开阔了。
江楚绥没有跪,她站在人群缝隙里,冷冷看着。
她见过人们跪在庙前求活的样子,同现在并无差别。可最后该是凄惨地死去,就没有能逃脱得了的。
稚童哪里懂得神明的意义,她只会学着旁人的样子,跪在神佛面前,可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让神仙保佑她。也许正因为如此,她现在还是饿着肚子,再找不到吃的,她说不定就快死了。
神女又如何?坐在高高的銮驾上,穿着干净漂亮的衣裳,受万人叩拜。她若真的是神,为什么听不见被病痛折磨的哀嚎,为什么看不见缺水到眼泪都难以流出的人,为什么不知道她还饿着肚子?
她这样想着,眼里没有旁人的希冀和敬畏,只有戒备。
步辇缓缓行近,四角垂着轻纱,上面缀满了细小的银铃,随之清脆地响着。两侧有人撒花,细碎淡紫色的花瓣四散飘落着,不少人拼命争抢着去够。
她终于看见了神女。
衣袂层层叠叠,神女的额间坠着一枚玉饰。她浅笑着,安静坐在那里,眉目柔和,眼中像盛满春水。
幼小病弱的婴孩被高高举起,无数人不停地在磕头,破皮流血也浑然不知,只希冀着能被赐福。
江楚绥被挤在人群中,胸口闷得发疼,呼吸里全是尘土和汗味。她想离开这里,但身后还不停有人加入,于是她奋力向前挤着。一个男人跪下时撞到她的膝弯,她没站稳,整个人往前扑去,膝盖重重磕在石板上。
疼痛一下子窜上来,她紧紧抿着嘴唇,没人看她,所有人都仰望着步辇上的神女。她想站起来,却被身边人挡住,于是只能往前爬,不知道爬到了哪里,被一双白色的绣鞋挡住了去路。
轿辇边上的侍女刚要清退她,江楚绥抬起头,轻纱后,神女也正低头看着她。
如同以往跪拜过的神像,悲悯向下的目光穿过香烟、花雨、人群,安静地落在她身上,只落在她身上。
江楚绥跪趴在那里,一只手撑着地,另一只手下意识按住腰间的弹弓。
她不喜欢被人这样看着。
神女却抬手唤来侍女,从身侧的案上取了几块糕点,以帕子包好交给她,又朝地上的小人儿轻轻一点。
步辇稍停,又缓缓向前。侍女看了她一眼,借着俯身催她退开的动作,将那只小小的布包放到了她手边。
江楚绥猛然伸手,死死抓住,迅速搂进怀里。
身边的人因为神女靠近,磕头磕得更急,眼中神色越发恳切。
万人仰望神女,而神女低头,看见了她。
江楚绥恍惚间还趴在石板上,怀里死死护着那只布包,耳边是山呼一般的祈愿。她记得自己后来躲进巷子,才敢把布包打开。
里面有几块已经被压碎的糕点,甜蜜的滋味还没在舌尖上蔓延,就被囫囵咽下,噎得胸口疼。再跑到巷口时,步辇已经走远了,街上只剩被踩脏的花瓣。
“咚”,又是一声鼓响。
她终于从那段久远的记忆里抽身,重新站在承暵祭仪的长街上。脚底的石板仍旧烫得惊人,怀中的鼎沉沉压着双臂,厚重的祭服裹住身体,汗水沿着脊背缓慢往下滑。
人群里站着个人,披着一件素衣,被两个侍女一左一右护在中间。周遭百姓都低着头,不敢直视仙家面貌,唯有她昂首挺胸。
江楚绥心口忽地一跳,她以为自己这一生都不会再见到那张脸。
脚下倏然一滞,水在怀中一荡。礼官立刻侧目警告道:“神女,当心着步子。”
她没有理会,只盯着那个人。
热浪扭曲了长街,周遭人影都在微微晃动。江楚绥甚至有一瞬以为自己还没有从方才的回忆里脱身,又或者那张脸不过是旱热催出来的蜃楼。
直到对方也看见了她,那双原本在人群里四处寻找的眼睛猛然停住,随即一点点睁大,像被火燎了一下:“你们疯了吧?”
身旁侍女尚未反应过来,那人已经拨开人,径直往街中走。
“小姐!”身边侍女脸色骤变,连忙去拦,却被她一把甩开。
江楚绥看着她走近,胸口那一下急跳尚未平复,心里却又浮起另一种异样。那张脸是记忆里的脸,眉眼间的神情,却全然不同。
对方在她面前站定,视线从她发白的脸一路落到怀中的鼎。再往下,看到她赤裸踩在滚烫石板上的脚,脸色比她还难看些:“这就是他们说的承暵?”
礼官上前一步,看清来人,神色忽然变了。他的目光迅速掠过她身后的侍女,声音压低了些:“姑娘,请退回去。”
她却伸出手,托住了江楚绥怀里的鼎底。
重量骤然一轻,江楚绥僵硬的手指松了半分。
礼官立刻伸手阻拦:“祭器不可假手于人。”
“她都这样了,你看不见?”
礼官皱眉:“祭礼正在进行。”
“祭礼?”她像是听见了什么不可理喻的东西,抬手指了指江楚绥,“她在替谁受罪?难道她多受一点苦,旁人就能少受一点吗!”
礼官不敢斥责,只沉声道:“姑娘慎言。”
“我为什么慎言?”她眉头拧得死紧,“什么破规矩?谁定的叫谁自己来走。”
一旁的侍女脸色发白,连忙拉住她的手臂:“您先松手,有话回去再说。”
江楚绥见状连忙抱紧鼎,重量重新压回臂弯,不自觉倒吸了一口气。
她看见,立刻又要伸手:“把水给她喝。”
礼官一步挡在两人之间:“祭水不可动!”
“她都快比我师姐晒的草药都要干了,你跟我说水不可动?”
江楚绥望着眼前那双气得发亮的眼睛,动了动嘴,却没发出声音。
十日,她在这个幻境里整整十日,甚至不知道其他人究竟有没有被梦貘拖进来。直到现在,黎明枝顶着一张陌生又熟悉的脸,就站在她面前。
礼官仍是一板一眼说道:“此水须献入河床。”
黎明枝听见了,火气更盛:“河床会喝水还是她会喝水?”
周围传来一阵极低的骚动,已经有人在问:“这是谁?”
她身后的侍女脸色越发难看,其中一人终于顾不得旁的,上前死死扣住她手腕:“小姐,该回去了,您不要为难奴婢。”
黎明枝挣了一下,没挣开:“你们把我关在庙里,让别人替——”
“小姐!”那侍女猛然提高声音。
黎明枝的后半句话被生生咽了回去。
人群后方,两名侍卫迅速靠了过来。一人侧身挡在她与百姓之间,另一人大声喝道:“此人冲撞祭仪,带走。”
“我冲撞什么了?”黎明枝还要挣,已经被带着往后退了两步,她回过头盯着江楚绥,急得声音都变了,“你别走了,听见没有?这算什么,白白叫人遭罪。他们不让你停,你就把那破鼎摔了!”
侍卫脚步明显快了一截,一旁的礼官也脸色铁青。
江楚绥却忽然低下头,肩膀很轻地动了一下。
黎明枝被拖远了,还在频频回头:“你被晒傻了吗,这时候了还在笑什么!”
声音渐远,鼓声很快重新响起,礼官走到她身边,声音冷硬:“神女,继续仪式吧。”
江楚绥抬起眼,那道身影已经被重新淹没在人群里,只能看见一角浅色衣袖。
她赤足踏过滚烫的石板,没有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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