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譬如今日生》嗔心断目

9、闲解人戏堂初拨云，险鬼域世情浅分明3 你我

　　可不昏头吗？今天一天见到的妖魔鬼怪仙法道术比她来京城这五年加起来还要多、还要绮丽惊人，他可不昏头吗？

　　也不苛责自己，尤其是见云岫总是不计较他的顺口打哇哇，心下有了些傲。喜张罗，动辄呼伴攒聚的根性起来了，于是道：“来来来，既不是几位仙使的错，也不是我们云兄的错，咱们同在一面危墙之下，先出去再说，”他上前将余千扶扶起来，指着还在地上的尚潜，“余仙长，您能否帮忙看看他的情况？”

　　余千一边觑着大人物的神态，一边谨慎回道：“现在恐怕不行，我本不是医道一脉，不知凡人邪损如何疗愈，至多只能用灵力探察他的体内看是否受损。可现下在这个鬼地方，灵力完全消散，无法动用，是连探测也有心无力了……”

　　云岫从怀中掏出那张古朴的八角铜镜。叫什么名字来着？楼招回忆着，方才听了一耳朵，但是没记住。

　　这个书里好像没写。

　　看来是私藏。

　　楼招暗搓搓地将视线黏在上面，云岫却误会了他的意思，朝他道：“那女子应当本身就是戏楼的人，鬼域一成，便被融了进去，不在里面了。”

　　楼招心里一慌，也顾不得什么干净不干净了，猛地抓住他的袖子道：“那她还……好吗？”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些神鬼事。

　　“她进过这里，”云岫抬了抬另一只手上的镜子，“还有一丝魂气连着，她的魂魄暂时没事，不过能不能脱离这里回到冥府……”他没有说下去。

　　他手中的镜子印照出了尚潜的身形，上漂浮着暗淡偏转的青光，青光周围飞旋环绕着灰仆浊絮的烟气。

　　一边的周全看到了，奇道：“竟是将三魂七魄分开了吗？三魂里少了爽灵，七魄里少了吞贼。这一般三魂七魄离体都是牵牵连连同出同进的，这人的一魂一魄竟然被分离得这么干净！”

　　闻言楼招揉了揉眼，恨不得将那镜子盯出一个洞也没有看出光团是怎么三分七分的——现在应该是二分六分。

　　裘川还在气着方才楼招说他失职的事，这时不免嘲讽道：“你一个凡胎肉眼，当然分不清了，就别白费功夫了。”

　　楼招摊摊手，不接他的茬，对云岫道：“那这是好还是不好？”

　　云岫不想回答他了，转过了身去。楼招莫名其妙，只得将期盼的目光投向另外三位玄门中人。

　　“这当然是不好了，三魂七魄在人体内本就缠缠绵绵地覆在骨架经脉之上，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分开得清楚，到时候合起来也麻烦了。”周全信誓旦旦。

　　余千似欣慰地点点头，道：“子备的课业向来是好的。”

　　接着补充道：“这事还得等出去后找宗门的中的司药长老看看……”

　　“那我们先找方法出去吧，云兄，有没有出鬼域的方法？”

　　云岫还是不想回答他，转身往尚潜身上弹了一丝青碧色的灵气，护住了他剩下的魂魄。

　　裘川不知在不满什么，嘟囔道：“一个凡人而已……哪值得花这么大的代价去救……”又被周全一肘顶开。

　　摇晃到楼招面前，不仅没被扶起来，反倒被闻言不爽的楼世子一手推拿将其惯到了冷着脸的云岫面前。

　　“诶诶诶？诶诶诶！不不不，对不起大人……”裘川见他如见冰山一般避之不及，语无伦次地道歉鞠躬，连忙后退到余仙长身边。

　　云岫也轻飘飘地瞥了他一眼，不做言语。

　　裘川浑身一僵，只觉得自己的嘴动不了，他尝试着张嘴发声，惊恐地发现自己没有办法再说话了。

　　楼招张嘴欲言，却发现自己的嗓子也像被扼住般发不出一点声音。

　　这时众人才在惊慌中发现，身边的一切都悄悄发生了变化，整个鬼域仿佛被放置在了水中，所有的目之可及都流动了起来，在众人的眼中扭动融化。

　　脚下的地也渐渐让人站不稳了，仙使三人纷纷捂着头被眩晕得不知天地为何物，就连地上躺着的失去灵光的尚潜都应激屈起身子，楼招咬牙看向终于真正皱起眉来的云岫，却发现他也正回望过来。

　　抬手一指，碧光乍现，楼招胸口一凉，衣间飞出一本蓝色封皮的册子，书页哗哗响，一行字被灵气托着浮出在众人眼前，书中写到：

　　“鬼域之中，一切变化都与鬼域之主有关。对付鬼域的难易程度也跟鬼域之主的状态、实力、心性、态度有关……古往今来集齐天时地利鬼和而开启鬼域的厉鬼凶煞屈指可数，已在前篇一一陈列。被卷入进去的人，有无辜受害的之人、有鬼域强纳的相关人、还有自愿进入的投机取巧之人。这之中除了前篇提到的三人，多的是有去无回尸首无存的死，稍走运一些的也是灵基全废心神具伤，疯疯癫癫一生……”

　　“……据前人所言，现目前来讲，若是想要破出鬼域，只有一个方法，便是让鬼不成鬼，让这鬼域失了三条之一的‘鬼和’一项，便可脱身，只是个中方法的不同，没有规律可言，若是不慎进入鬼域，只能自行探索鬼域之主的心结怨气所在，并且见机解开它破除它，使鬼气不得聚，除此之外本书无法提供更多方法论。”

　　当时看书略略扫过此处时，楼招还在心中暗暗思忖：得多不慎得多不小心才能进到条件如此苛刻的鬼域之中。这下好了，粗心人就是自己。

　　云岫灵光所及的地方较之四周看起来稳定不少，楼招勉力朝那浮起的书本而去，觉得喉间禁锢一松，立刻喊道：“快靠过来，这灵气能对抗鬼域的力量！”

　　闻言那三人也跟着靠过来，楼招却松了手，他强行忍耐着自己神智的波颤，将尚潜也拉进了灵光内。

　　余千道：“大人，您还能运转灵气？！请快快除了这邪怪，破了鬼域吧！”

　　云岫默了一瞬，手一挥，收回了那抹碧色的灵气，鬼域的迫力又压在了众人的身上。三位仙使一脸震惊地望向云岫，那眼神中满是震惊、不解和畏惧，却张不开口询问。

　　楼招的心中也慌了一瞬，那一瞬他想起了书上的提过的那几次鬼域，忽的明白了云岫的意思。

　　一抹灵气再次飘到楼招面前，他的眼神飞向那从容的仙人，动乱中他玉身独静，朝楼招点了点头。

　　你怎么自己不说！楼招心中怒喊，嘴却诚实地咬上那抹青碧色，开口道：“鬼域无法用蛮力打破，方才云兄已经在那破口处试过了，得跟随鬼域之主的心意让它的鬼气随怨气消散才能有一丝生机，现在不要挣扎了，先看看鬼域要我们干什么吧！”

　　白光一闪，接着整个鬼域黑了下来，所有人眼前一片漆黑，包括云岫。

　　他也撤掉了自己身上自带的护体灵气，任由自己陷入黑暗中。

　　………………

　　“楼招。”

　　一个低沉的嗓音在楼招脑中响起，心念一动，他抬起眼皮。

　　窄脸柳叶眉，高髻香浓鬓；端的是幽兰自芳，美玉不艳。美中不足的便是面带愁相，如同心中有跨不过的愁江水一息一息裹挟着她的呼吸流入肺腑，令人不由屏息不吝怜惜。

　　“兰香！”

　　楼招欣喜出声，耳朵里面听到的却是一道清亮的女声。

　　随之而动的是“面前”女人的面庞，她的嘴也做出了“楼招”二字吐出的形状。

　　女人的声音他听到了，那他自己的声音呢？

　　没等他想个明白，鼻窍陡开，一刹那香粉飞扬油彩味浓，楼招简直想要打喷嚏！这味道熏得场景都变得氤氲了起来。

　　挑挑眉，动动唇，对面的“女人”也跟着动，连弧度都一样。木质雕花彩钿在视线边沿丝绸般流出，化成琉璃镜的框架。四周的隔间摆设也渐渐归位，侧边甚至还有多如美如贵如宝库中锱铢的华美戏服和细致行头。

　　“她”抬手捻起妆笔，细细勾勒眼尾的翘头，楼招无法低头，只感觉到自己的手也抬起着，正做着什么细致活。

　　他这才不得不信，自己现在就是梅香！

　　当他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镜中的面庞就发生了变化，眉眼抹掉了三分愁气，鼻唇化去了一寸苦涩，骨骼见锋，皮理轻佻，明晃晃一张天生得意脸。这是他自己的脸。

　　楼招心想，还好他现在年纪尚轻，又长得多像自己的母亲，是以即使除了脸蛋浑身都是女子装束，也不显得奇怪滑稽，细细品来还有那么一丝美人才有的随意装扮的底气在身上。这样欣赏着自己，心中作美，连身后的声音都没有注意。

　　方才呼的那一声兰香，应当是惊动了外面随侍的人的：

　　“香姐姐，楼世子又来啦！你瞧，他给我带了香粉呢！”

　　楼招听到自己的名字心中疑惑，他是兰香，那谁是他？

　　楼招想问，身体却由不得他做主，红唇轻启，话语带着些不知缘何而起的薄怒与刻薄，喝到：“哼，我看你是没见过好东西了，一些小恩小惠就叫的跟山鸡打鸣似的，难听死了。”

　　楼招感到自己心中起了一些又酸又涩地感觉，像是泡在滚醋中煎熬着。他明白这或许是当时兰香的情感。

　　楼招感觉“自己的”身体还在随着“兰香”动作，心思却不如平日婉转流动得那么轻快。

　　哒哒哒的脚步声，是玉儿拎着一盒糕点跑了进来，她道：“这不是小恩小惠，是夕水阁新出的呢，好贵的，若不是世子我们还买不到呢。”

　　“兰香”恨恨撇下笔，见“楼招”忽地出现在镜中，不忿的眼眸瞬间亮了起来。

　　“世子爷来了，我还以为你也自矜身份怕被我们这些戏子缠上，不会来看我的开台戏了。”声是清脆，话是娇嗔。

　　这是几个月前楼招来春秋戏楼时的对话。只是当时他作为听的人只觉得兰香的声音好听，并没有多的想法，这下自己成了兰香，心中的幽怨、酸涩、恋慕折磨得肺腑如同被顽劣稚子控在手中的雏鸟幼兽一般，尝常被碾磨拉扯着。

　　自己站在自己背后，楼招看着镜子中的“自己”，背后发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