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譬如今日生》嗔心断目

8、第八章 闲解人戏堂初拨云，险鬼域世情浅分明2 痴傻

　　一地狼籍。

　　楼招动了一动，感觉身下软软的，一睁开眼，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

　　事实上，楼招整个过程一直是清醒的：被邪物入侵身体的时候他咬牙发誓再也不赌了；身体被山茶耳坠的力量带着悬空的时候他喜滋滋地想赌对了；后来他的身体爆发出一层金光的时候，他被刺得睁不开眼，索性闭上眼睛安心高人一等；等到他不甚美观地掉在地上，还拿尚二当了人肉垫子，他也不知道该以何种姿势睁眼了，再次索性闭眼等风浪平息。

　　没有风浪，一室寂静。

　　楼招稍微转动视线，与余仙长、裘川等人的视线一一对上，最后看到了倒立着的、不透明的——由兄。

　　本世子还是这么引人注目啊，楼招心想。

　　余仙长见楼招睁眼，却不开口说话，反应也迟钝，朝由山云恭敬道：“大人，这……是否影响了魂魄心智？按理说拥有此等灵辉者，身体魂魄应当不易为邪物所伤，可是这……”

　　由山云没有回答余仙长，而是一步步走向楼招。

　　楼招看着越来越近的人，感觉心中莫名有些慌，那沉稳漂亮的步态好像踩在了楼招心上。

　　来到楼招面前，由山云蹲下，俊颜在楼招眼前放大。

　　“你还要再休息一会吗?”

　　楼招有些无法呼吸，本能地摇了摇头。

　　“云兄的鞋也不错。”

　　几位仙长都目光刷的一下钉住这位大人的下摆。

　　而这位由兄本人也是微微一愣……或许现在应该改为云兄。

　　“你听见了？”

　　楼招像是才缓过神来，一翻身从尚潜身上站了起来。

　　两人的上下关系瞬间改变，楼招又弯下腰凑近了这位云兄。

　　“显而易见。不过你这个化名实在是毫无新意，说出来都没人会信的，我猜你的名字应该叫……”

　　“云岫，我叫云岫。”

　　楼招刚准备两手一摊展示他早就发现的事情，被云岫抢先后颇为恼怒地阻止，“诶诶诶你别说出来嘛，你这样显得不是我自己猜出来的了，”喋喋不休将自己的心路历程全盘托出，“云兄你是不是怕我猜你叫云定谳所以才打断我的，我才没那么傻呢，刚刚那个卷舌头肯定是你的下属……嗯……或者是上司，虽然我在这皇城里向来是游手好闲，但是‘理事则称职，燕居则称字’的规矩我还是懂的，不过定谳这算个什么职务……”

　　楼招说话间，云岫站了起来，楼招只得微微抬头看着他，云岫却没有看楼招，反而盯着自己的下摆看。

　　楼招也顺势看过去：衣摆将云岫的鞋遮得严严实实，至多看得见一点洁白的鞋底。

　　“……”

　　楼招忽地有点心虚。

　　“咳咳，内个，打扰一下，虽不知二位在聊什么，但是可否先一起解决现在的局面再聊？”那位蓝衣弟子搓搓手，有点不好意思地开口。

　　“我叫周全，是司制长老门下的前来驻守皇城的镇方仙使，”说着他分别指着旁边的白衣仙长和蓝衣弟子，道：“这位是余千余师叔，这位是裘川师兄。”

　　余千也道：“是啊，这鬼怪竟然能在皇城中开鬼域，必定是无比诡谲危险的，我们还是先闲话少叙吧。”

　　说着他朝云岫施了一礼，道：“不知大人是否了解这邪物的底细，讲解一二也好让我们能帮上忙想想对策。”

　　云岫点点头，将身旁的楼招推到他们面前，道：“他讲，我先看看情况。”

　　楼招措不及防往前迎上三个人探究的目光，而此时的云岫已经向着刚才被兰蟾砸出大洞的地方去了。

　　“不知这位大人……”余千又打算行礼，楼招连忙托住他的手，道：“诶诶余仙长说笑了，我并非什么大人，也不会什么仙术，不过是普普通通的一位世子罢了，我对这邪物的了解也不多，大概呢就是……”

　　这边楼招再给三位讲现下的情况，另一边云岫来到那个破口处，伸手释出一丝灵力向外探着。

　　一片虚空。看来鬼域真如书上所言，是完全独立于世的存在。

　　出去的办法，只可能在髓仙身上了。

　　“……事情大概就是这样了。”楼招简略地讲了他从云岫那儿知道的一切，讲完之后变一直瞟着那边做沉思状的云岫，指望他来告诉大家接下来应该怎么做。

　　“不过你跟刚刚那个大人是什么……”一边的裘川刚开口就被周全一肘顶飞，一脸震惊：“师弟你干嘛？！”

　　周全一脸尴尬地冲裘川笑笑，道：“师兄恕罪，方才与那些红梅花瓣缠斗时受了些伤，或许是伤到了筋骨，有些不听使唤了。”

　　裘川“哼”一声，道：“不是师兄说你，咱们玉衡宗的人，出门在外，哪个像你一样小家子气，是仙服也舍不得穿新的玉冠也舍不得用好的，只有一把佩剑还说得过去，我看呐，你这一身都比不上你这剑的半分贵重。”

　　说着他走到周全身边，用两指抬起他悬在腰间的剑，又一下子松手，剑的重量将半新不旧的仙衣扯出皱褶。周全的脸色算不上好，却还是对裘川道：“多谢师兄关心，师弟记下了。”

　　楼招好像很擅长对付像裘川这样打眼一看就知道家世不错所以说话没个顾虑的傲气公子，他道：“这位周仙使竟是穿着普通的仙服与方才那邪祟缠斗的么？看来是修行身法极为出众的……”

　　周全闻言朝楼招笑笑，正要说话，就见余千面色沉重地走过来，对着两位弟子道：“再好的仙服也护不了身了，你们自己看看身上的灵力还能运转吗？”

　　两人连忙闭眼探查，却发现自己不仅是不能运转灵力，更是连体内灵力的影都找不到了，灵台空荡荡，额上瞬间沁出冷汗。裘川觉得自己是腿也沉了身也乏了，眼也花了鼻也塞了。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在修行前有不有鼻炎这个毛病了。

　　周全看起来比裘川要好得多，他见楼招看他，笑笑解释道：“我入门晚，到现在也还没有忘记做凡人是什么滋味呢，这下倒是有些返璞归真的意思了，”说着他神色暗淡下来，“就是不知道我们还能不能出去。”

　　“呸呸呸，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还有余师叔和……那位大人在啊，干嘛这么悲观？”说起云岫时，裘川的声音明显放轻了，带着写小心敬慎，眼神乱飞，显然是自己也害怕着。

　　楼招瞧得有趣，这对师兄弟倒是有意思。师兄是年龄尚小心口不一的铁嘴鸭子一只，师弟是年岁稍长言重心宽的大角山羊一头，这一只一头相处起来不就像是他和尚潜嘛……

　　尚潜！！

　　楼招忽然想起刚刚被自己当做软垫的尚潜还粘在地上呢！他连忙走到尚潜身边，蹲下来双手随意搭在膝上，见尚潜直愣愣地瞪着眼睛，鼻孔微张地呼着气，便知他此时性命无虞。

　　他轻轻朝尚潜脸上吹了一口“仙气”，干涩的眼睛下意识眨动，尚潜喃喃沙哑的声音：“娘……”

　　楼招双眼一瞪，手指指向自己，道：“我吗？”

　　“他神智有损。”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

　　楼招抬头，只见方才在十步之外研究鬼域的云岫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楼招身边，垂头看着他，神色不明。

　　楼招也没有多想，反倒是对尚潜的情况有些着急，他追问到：“为什么？是因为我刚刚砸的那一下？”

　　云岫微不可查地摇摇头，道：“因为髓仙。”

　　身后不知什么时候，三位仙使也像小鸡找母鸡一般朝着云岫靠过来。

　　云岫朝尚潜躺着的位置靠近一步，楼招下意识往旁边一跳，不为别的，就为现在这里喘气的六人中，唯有云岫一人还维持着干净清洁的人样，楼招看见方才显得有些虚弱相的腰带上的狮头都霸气凶神了起来。舍不得让美人被玷污已然是楼招的天性了。

　　诸多天性。

　　云岫：“……”

　　楼招低头看了看自己满身几乎要被染成红色的粉衣，心中可惜，就小鸡中的老鸡发话了：“整理仪容仪表！玉衡门生见到拘邪使者要正衣冠的规矩都忘了？”

　　小鸡们一阵扑腾翅膀，指望着破损的衣裙能遮住露出的伤口。

　　云岫：“……”

　　楼招站了起来，默默看了看自己的衣裳：不破不烂，色彩被鲜血染得红艳。于是自觉比几位仙使都要体面一些，于是恢复了自信，又自来熟地凑近，皱着眉道：“那怎么办？还有没有得救？不行啊一定得救他啊，他娘可是把他当眼珠子来疼的，若是真的痴了傻了，魏夫人怕是连寻死的心都有了……”

　　想想觉得有些怪，难道没有一个把他当眼珠子疼的娘就不救了？

　　于是他道：“他一个跟髓仙无怨无仇之人遭此横祸，不救他的话，也算是……也算是失职了吧……”楼招说着瞥向三位仙使。

　　裘川是个急脾气的，一听这话不得了了，正要上前给这个大胆妄议仙家的凡人一个教训，就听见一旁的云岫冷冷道：“确是失职。”

　　一旁的余千闻言大骇，立刻把裘川拉了回来，带着身后两位弟子惶恐行礼道：“大人恕罪，不是在下推脱，实在是这次镇方塔毫无预示。不知为何，明明是几百年都未再出现过的，能引发鬼域生成的大邪物，还是在镇国大阵能量最强之地作乱，镇方塔一丝波动也无，我与两个弟子实在是难以得知啊……”

　　楼招见余仙长行礼，连忙又往旁边跳开一步，免得折寿。

　　云岫皱眉。

　　见气氛尴尬，自觉闯祸的楼招仗着自己与云岫的那点大家与知音之间的“情分”，凑近道：“这样看来三位仙长也是冤枉，是我无知者乱耍嘴皮子了，要说这云兄也怪你，你这两本书里写镇方兽和镇方塔，又没写它们还会失灵啊，你要是写了，我也不会冤枉别个了，云兄你让我枉作小人啊——”说着楼招佯装伤心了起来，说着就要去跟余千作揖。

　　云岫：……

　　此人怎么如此会颠倒黑白？

　　余千震惊地抬头看向楼招，心中只觉得眼前这位大人怕是已经被狠狠得罪了，眼前一花，仿佛看到了自己惨淡的前途。

　　云岫道：“镇方塔之前从未有过差错。”

　　余千身子一歪，听见大人口中的话不是斥责，这才站稳，不敢再抬头。

　　楼招了然，觉得自己也冤枉了云兄，心道自己今日真是有些晕了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