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譬如今日生》嗔心断目

6、第六章 悯世子凄凄惜红袖，冷梅香偏偏送生机6 鬼域成

　　台上的戏正演到梅娘子持剑立于白梅树下，慷慨陈词，激昂乐声中长剑抵着她纤细的脖颈，剑上映照着梅娘子苍白的脸庞倔强的眼眸。

　　一道蓝光破开春秋戏楼大门，只见一个蓝色身影持剑而出直指台上的“梅娘子”。

　　楼招听到声响连忙从窗口往台下看去，却被梅娘子剑上反射出的白光刺到了眼睛，猛地一眨眼，剑刃上反射出来的眼眸又直直刺向了楼招。

　　那眼神，是怨？是愧？或是有情？楼招看不懂。只一瞬，这眼神便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只是一双没有瞳孔的眼睛。

　　变故陡生间，台下的观众有些骚动，后台的乐师也停止了演奏，大厅骤然安静，但台上唱戏的人仿佛没有听到那声怒喝，手上不停，双臂一动，只见那闪着寒光的剑锋在洁白的颈上轻轻一划，血液喷涌而出。

　　梅娘子，不，或者说是兰香，只剩右颈处薄薄的一层皮肉挂着她那颗缀满珠翠的艳丽头颅，断口处还不停喷着血，落在岌岌可危还未落下的头颅上，称得上一句娇艳欲滴。

　　血落在了白梅花叶上，也落在了离戏台最近的看官身上、脸上。

　　那人拿手抹脸一看，满目鲜红。

　　“啊——————”“是血——————”

　　仿佛打开了洪水的闸门，骚乱骤起，整个戏楼的人都尖叫着往戏楼外冲。

　　这时那道蓝色身影已然落在了戏台之上，掀起一地花瓣。

　　一个身着仙门弟子服的身影与台上的“兰香”对立着。而那怪物像是被人激怒了一样，断口处喷出黑气与血液的混合物砸向那仙门弟子，堵住了所有出逃者的去路。

　　“裘川！不可冒进！”

　　接着又是一白一蓝两道身影破开被黑气堵住的戏楼大门，白衣人长剑一出破开了直冲台上那弟子面门的黑气，稳稳落在台上，挡在了两个蓝衣人面前。

　　由山云见状皱眉，楼招心中也及其忐忑：“由大哥，这怎么办，他们是不是打草惊蛇了？”

　　由山云不置可否，只在手中捏诀，一道灵光飞出。

　　楼下惊惧的众人就顺着二位仙使破开的大门想要逃出生天，没出几个，又被涌来的黑气堵上，来不及停下撞上黑气或是被黑气吞没的人被抬到了空中，发出惨烈叫声，他们浑身裸露出来的毛孔都肉眼可见地被撑大，黑气一接触到人体的皮肉就凝实成了黄白蠕动的肉状物质，钻入被撑大的毛孔中，竟是将那几人的身体都撑鼓涨了起来，脸上也如同多长了十几只只有眼白的眼睛，皮肤裂开，血液流出又染红了“眼白”，无法挤进的肉状物在皮肤裂口中疯狂涌动着。

　　一旁冲出了两位穿着獬豸服官员，见到此情此景不由得吓得瘫软在地。随后跟着冲出来的是江曲，他得见此景，本就黑沉的脸色更是黑如锅底，他快步抓起了两位大理寺官员的衣领，怒吼到：“起来！疏散百姓！”说着便拉着两人奔向门口。

　　形势愈发混乱，楼招心中着急，看向旁边似乎在犹豫不决的由山云，道：“由兄！现下该如何是好，你快……哎哟……你能……”

　　病急乱投医，楼招也不知由山云能耐多大，不知道该求还是该如何，由山云玉白的脸上闪过了许多纠结与犹疑，最后还是抬手聚气，三缕亮极的碧光飞向江曲三人。

　　二楼三楼的富商权贵们也来到了一楼大厅，见此情形踌躇不前，一个个面色惨白，江曲三人想要引百姓出逃，却不敢触碰黑气，由山云的灵力忽来裹住了三人周围的黑气瞬间被打散，江曲一愣，抬头望向三楼窗口的楼招，而那两个大理寺官员却立刻被灵气携带着以肉身冲开已经聚拢的黑气，灵气生生杀出来一条安全的、可供两人同时通过的通道，众人欣喜若狂，不管不顾地往外冲。

　　而此时台上的“兰香”，吊着头颅，感受到门口猎物逃走，勃然大怒，头颅上的红唇和脖颈上的断口一齐咆哮，发出震耳欲聋的“轰——”声，黄白的肉蠕动着向台上三位仙者冲去，为首白衣一剑劈开，那肉一分为二，向身后尚且无法应付眼前邪物的二位弟子飞去。

　　白衣仙长欲回身帮忙，却自顾不暇，只因台上那邪物竟用鬼气催动起地上被血液染红的花瓣，极快极狠地朝三人的命门刺去。白衣仙长动作极快，手中长剑爆发灵光，挡下无数花瓣，却也不免被划伤，他欲靠近“兰香”与其缠斗，忽然见一个身影挡在了“兰香”前面。

　　是个凡人！白衣仙长快速撤手，来到此人身边，想将此人移出战场，却忽感腹间一痛，低头一看，竟是一面小镲！

　　破开了他的仙衣，也没有被他身上的灵辉阻挡，直直插进他的腹部一寸深处。

　　见此情景楼招瞳孔骤缩。

　　是兰蟾！

　　另一面镲朝白衣仙长袭来，他只得运气后退，与兰蟾拉开了距离。白衣仙长被兰蟾牵制住，“兰香”得以喘息，注意到了门口的动静。

　　整个戏楼的人都想要冲出去，情况危急之下，就算是江曲喊破喉咙，上蹿下跳阻挡袭来的黑气，众人也丝毫不闻，只一味奔命，两位官员承受不住如此冲击，正欲倒下，而此时的“兰香”也飞向了门口，同时一股对楼招来说颇为磅礴的力量爆发而出瞬间席卷整个戏楼。

　　“髓仙开鬼域了。”

　　说完，由山云动了，他飞出窗口，楼招眼疾手快，抓住了由山云的一只脚，身子狠狠撞在了狭窄的窗檐，然后跟着飞了出去。

　　由山云：“……”

　　众人看不见由山云，只见楼招单手高举，整个人快速飞向门口，在两位官员身边落下。

　　楼招刚一落地，周围的黑气躲得更远了，尚存理智的人都惊愕地看着这个纨绔世子。

　　由山云没有管搭便车的楼招，抬手轰出碧色的灵气，阻挡了髓仙鬼域的展开，将其框定在了戏楼范围内。

　　“我去？楼招你他娘的什么时候背着老子学这些去了！”一声怒吼，楼招看向一旁，是那尚府二公子尚潜。他不可思议地看着与他同有纨绔名号，却在刚刚闪亮登场的楼招，竟是连身处险境都忘了。

　　情况危急，楼招立即帮着江曲疏散着人群，嘴上也不认输：“尚白丁你他大爷的再骂一句娘试试？老子今儿把你救了出去，明儿你不跪下叫两句爹，我就找你哥告状去！”

　　“装什么皇城腔调……”江曲黑着脸拆台道。

　　尚潜也来劲了：“你还偷了我的马，我也要找你祖母告状去！”

　　而由山云现在依然浮在众人上空，楼招看见，由山云的身子竟然变得有些透明！

　　鬼域还未完全形成，只剩大门一处口子，由山云艰难地维持着那个口子，身子愈发透明。

　　楼招见状不再理会尚潜，转而拖着地上腿软的那个“黄牛”往外送去。

　　“兰香”速度极快，可余仙长显然是被激起了斗志，反应还要更快些，挥剑在手掌上一抹，鲜血直流。

　　长剑一甩，血液顺着剑锋飞溅剑，余千快速在空中画出一个繁复的阵法，将其一掌拍出，灵光大盛，形成结界，隔绝了惶惶出逃的人流与髓仙的去路。

　　“大胆妖邪！休要再造杀孽！”余千提剑凌空飞起，却被再度攻来的兰蟾困住。其中一位弟子周全见状随即召唤出长剑，朝邪祟攻去，试图拖住她，以免让羽千陷入一打二的被动局面。

　　髓仙被余仙长的结界挡住，不敢靠近大门这边。又被周全缠上，更是怒不可遏，发了疯似地挥舞着长臂。另一个弟子裘川从怀中掏出一块玉牌，注入灵力，玉牌发出盈盈蓝光。髓仙见他在向外传信，又转身朝他冲去，裘川不敌，手忙脚乱将玉牌掷出，玉牌破碎，他又抬手格挡，被黑气打飞撞到了一楼通向二楼的楼梯上，身上的仙门弟子服胸前已然烧出了一个大洞，皮肉焦黑，就在下一秒，一道身影擦过他的鼻尖，被砸在春秋戏楼的墙上，砸出个大洞，那人手上还紧紧抓着一副小镲。

　　兰蟾一介凡人，纵使有邪器在手，且在仙长不敢伤害他的情况下，他依然不是仙长的对手，被打飞了出去。

　　结界中
　　“兰香”双手一抬，那戏台上被染红的梅花瓣更加肆虐。两名弟子显然是没有经验毫无准备，被叶片逼得停下了手中的招式。身上的衣袍似是什么仙器，凭此，刚开始二人还堪堪抵挡，可是红叶如刃疯狂进攻，逐步消耗了仙衣的力量，血渐渐也染上了他们的衣服。

　　余千却没有多被影响，他一瞬不移地盯着“兰香”，知道解决了这邪祟才能解决这些攻击。

　　他脚步不停，凝力于刀尖，狠狠向其刺去。邪祟周身萦绕出森森鬼气护体，双手指甲迅速变黑伸长十寸，迎向刀尖，“锵”的一声，余千和邪祟双双被弹开，邪祟那黑长的指甲齐齐从根部断裂，裂口处不停地冒出黑气。

　　邪祟愤怒地咆哮，嘴张大撕开两颊裂到耳根，口中伴随着鬼气出声:“竖子尔敢！”，声音非男非女，而似乎是无数人死前的悲呼咒怨之声齐出，震得楼招耳朵发麻。而结界内的人也被裹挟着鬼气的声浪逼得节节后退。两个弟子身上的衣袍已然消失殆尽，再也无法保护其主。

　　余千站稳后，一刻不停歇，便又飞身而上，招式凌厉。

　　这邪祟虽邪，但打斗能力不强，招架不住如此猛烈的攻击，伸出五指一抓，将还在与红叶缠斗的小弟子抓了一个来挡在身前。

　　余千收刀不及，手腕一转，裹挟着灵力的刀光便砍向了结界，反而用刀柄将那邪祟的手腕震断连带着弟子脱离了邪祟的掌控。或许是灵力相识，结界竟因此裂开了一个口子，刀光砍向楼梯，整个二楼都几乎崩塌。

　　此时楼招却听见楼梯间竟然发出了一声惨叫。

　　他一听便知道是尚潜的声音。

　　他怎么会还在那？

　　楼招来不及多想便奔向楼梯间，在废墟中翻出被压着的着的尚潜，他浑身是浸泡在血液中地颤抖着，楼招寻遍他的全身却未有大的伤口，只有一些擦伤。

　　楼招看了看地下，才知是江曲带回来的宝驹不知为何也跑到了这里，为尚潜挡了一波气劲，尚潜身上的是宝驹断裂的身体喷出来的血。

　　他拉着吓坏了的尚潜打算将他拉出戏楼，快走到出口时，变故发生了:那邪祟还欲抓另一人来挡刀，余千却不给他机会，一举将其断掉一半的脖子斩断，“兰香”头颅连带着头上的冠饰，滚落到地上，没有流血，只有浓烈的鬼气冒出来。

　　正当众人以为邪祟已除可以松口气的时候，那没了头颅的躯体竟然迅速缩小干瘪，断口处流出一坨不停蠕动着的白色的类似于肉质的东西。

　　那坨白肉朝着结界的裂痕冲去，余千迅速反应，却终是不及。

　　白肉冲出结界，瞬间便与外界没了阻碍，直奔逃跑的楼招二人。楼招本欲拉着尚潜闪避，用力一扯，却扯不动已吓得昏厥过去的尚潜。白肉直直撞了上去且迅速将尚潜覆盖并渗进他体内。

　　赶来的余千只来得及将楼招拉开，却对被覆盖的尚潜毫无办法。他并指念咒，发出一道道灵光阻止，却毫无用处，因为不伤害到凡人躯体的灵气也无法伤害到那妖异的邪祟。

　　眼看白肉就要完全渗入尚潜体内，他的身体皮肤都开始渐渐变异，楼招飞奔从开口处挤进结界里，飞扑向地上仙使们掉落的镇方兽石雕，接着飞快跑出，一边将石雕朝尚潜投掷出一边大喊:“尚白丁——接球——”

　　那被覆盖的人还未完全失去意识，在昏迷间下意识抬手向石雕。

　　但是闭着眼睛怎么接球啊！！

　　好在楼招扔的角度很巧妙，在石雕飞去的途中，正好撞上余千发出的道道灵光，镇方兽吸收了灵光，眼珠又开始乱转，嘴巴也张开了，恰好立刻咬到了尚潜的肩头，将灵气强塞入其体内。

　　尚潜的身体停止了干缩，但却剧烈颤抖了起来，脸庞瞬间扭曲。白肉被灵气逼人得退了一些出来，虽余千与这邪祟之前的打斗已消耗了不少灵力，见此情形立刻将灵力通过镇方兽传输到尚潜体内，白肉挣扎着被挤出来。

　　而此时，楼招却僵住了。

　　他的背后似乎也攀上了什么东西。

　　那东西在他背后迅速扩大，在他开口呼叫余千前率先捂住了他的嘴。

　　楼招心中有了个想法。他缓缓转头看向结界内，刚刚被余千斩落的头颅汩汩冒出浓郁的黑气，五官被撑开到了极致，卡在了华丽的头冠里。

　　声东击西。他们都忘了，被斩掉的头颅里可能也有这些诡异的白肉！

　　旋即那黑气像有吸力一般，将“兰香”残缺的躯体吸了过来，又拼在了一起，头还是像被完全斩断前一样，只有一层浮皮相连。这次她冲向结界缺口，不遗余力地用森森鬼气腐蚀、撕裂着本就变得晦暗了的金光墙。

　　剧痛袭来，楼招眼前一黑，感到自己的毛孔七窍被不停渗入，黏腻的冰凉的，骨头咔嚓做响，似乎在一寸一寸地断裂，身体的控制权也渐渐不属于楼招自己。

　　那邪祟控制着楼招迈步抬手，就要去打掉尚潜肩上的镇方兽。楼招自然要反抗，但就如尚潜没能用手接到镇方兽，楼招也没能阻止“自己”将镇方兽挥开。

　　正在传输灵气的余千被强行打断，吐出一口鲜血。

　　局势急转直下，余千心中绝望，而楼招也渐渐被吞没理智。

　　一道强大的威压突然出现。
　　春秋戏楼内的所有事物皆停止了动作，包括尚潜和楼招身上的的白肉，空气似乎都停止了流动。

　　但是楼招还能动，而白肉却不能控制他！他心头一跳，一种熟悉感袭来。他抬头再次望向由山云的位置，果然看见了更加虚弱透明的人影和他再次现出碧色的双瞳。

　　两人对视，楼招想起由山云说的话，灵机一动，一咬牙忍着巨疼推了余仙长一把。还未再有动作，楼招发现身上白肉又开始蠕动，想要再次抢过身体控制权。他想起由山云的状态，心中猜想这样的压制恐怕是不能长久的。

　　不过方才那一手灵机，倒还真将余仙长从强悍的压迫中救了出来。

　　转头仙长就冲向正因为鬼域无法形成而及其暴怒的髓仙，脱下身上的仙服，持剑于面前，手握剑尖向下滑，鲜血流满剑身，白衣仙长将剑和仙衣抛向正要解禁的邪物，大喝一声：

　　“破浪！布阵！”

　　仙服上的纹路亮起，飞至髓仙上方发出耀眼白光将其笼罩，名为破浪的仙剑，呈压制之势悬立于阵法之上，髓仙困在金光的范围不得出来，只能操控着兰香的肉身不断撞击着金色光辉，头颅一下一下地撞击着自己的肘窝。

　　楼招已然知道髓仙鸠占鹊巢别人身体的恶行，心中清楚现在在阵法中苦苦挣扎几乎要被自己碾落成泥的□□就是兰香的，他心中痛惜，奋力扑上前去，手足无措，浑身颤抖。

　　威压在下一瞬将楼招和尚潜身上的白肉带出，白肉却立刻朝没有威压罩着的两位小仙使冲去，局面重新混乱起来，红刃也如空气般无所不在。

　　白衣仙长见髓仙被困，回身又去帮助两位力不从心的蓝衣弟子。

　　另外一边，门口的二位官差也快坚持不住了。

　　楼招头上传来由山云更轻更空灵的声音：“请獬豸大人相助。”

　　众人虽看不见由山云，却听见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是当晚的皇城中人，每个人的耳边都响起了这句话。

　　倏尔，官差身上的獬豸服动了起来，上面龇牙咧嘴的凶兽，泛起金光，金色的线条渐渐变大，从衣服上到地上，再滑动到春秋戏楼的门上，两块门板一边一个，两人高的獬豸兽，替两位尽职尽责的官差撑在了门边，鬼域出口瞬间变大，还在观望的人都蜂拥而出。

　　江曲被人群的洪流裹挟着出了门，门外“哒哒”的马蹄声停下，是被仙长们抛下，一直在赶路的山青。他将站不稳的江曲拉到马背上，急声问：“现在情况怎么样了？你怎么样？世子怎么样？……”

　　江曲被他一连串问题问得开不了口。而门内，两只獬豸兽的金色线条如焚烧殆尽般越来越暗，在两位脱力的官差被青碧色灵气抛出门外之后，獬豸兽彻底化为灰烬，从门上掉落，空中的由山云已然近乎透明，黑气趁机迅速闭合。

　　鬼域成。

　　而楼招和尚潜两个凡人还未能逃出，背后一阵阴寒，尚存理智的楼世子和方才苏醒的尚二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

　　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