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譬如今日生》嗔心断目

4、第四章 悯世子凄凄惜红袖，冷梅香偏偏送生机4 初见

　　刚到大厅，一楼的前排好视野的座位已然被一些托生于艺术行业，流行在各个阶层的特殊职业，雅称“牙人”，俗称“黄牛”的人占据着，只为卖个高价。这类人利用人脉或凭自身本事多拿多得多占，再高价倒卖赚取差价，虽为人不耻，却利润极高。

　　其中一个黄牛楼招认识，姓秦，正招手叫他过去。楼招走了过去，那黄牛不知从哪拎出一盒糕点，道：“怎么样，楼公子，您让我找的和顺斋的金芥糕我找来了。”

　　“真的假的？和顺斋不是早就不做了吗？”楼招有些惊奇。

　　“这叫山人自有妙计，公子不信可以随便查验。”这黄牛颇为自得。

　　楼招接过那糕点盒子，随手掏出块令牌给他，让他之后去侯府支银子就行。

　　那黄牛瞬间喜笑颜开，点头哈腰送走了楼招。

　　楼招径直走向三楼，来到自己的雅间内，叫来三楼侍候的小厮，问道:“离兰香姑娘开台还有多久？”

　　小厮恭敬道：“回世子的话，现下是酉时一刻，距离兰香姑娘开台还有一时三刻。世子不必心急，酉正就开始热场子了，到时候有楼主亲自上台拨镲呢……”

　　竟然还是要开戏吗？这邪怪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兰香她们，究竟还活着吗？还有兰蟾……

　　楼招挥走了小厮，走到了雅间的内窗旁。还好同贵办事妥帖，楼招心想，搞到了三楼视野最好的雅间，方便他四处观察。

　　推开雅间的窗，一楼大厅的“风平浪静”一览无余。来得早的已经买了票挑着好的座位坐着，几乎各自手上都或多或少握着绢布做的梅花，手上没拿花的，基本上都是与方才送糕点的那人一样，是黄牛来霸座的。

　　按理说“黄牛”一类人嗅觉最是灵敏，怕的就是买来的票砸到手里，他们都还稳如泰山……楼招心中又怕打草惊蛇又想要让所有人都先离开这个鬼地方。

　　山青不知什么时候才能赶到镇方塔带回仙使，而江曲……大理寺的人，真的能处理现在的情况吗？

　　他用力搓了搓左耳垂的耳坠，直搓得发热了才松手。他回过神来，神思清明了些。

　　他抬起头，视线顺势前移。忽的眼神一震，呆住了。

　　在一楼高大恢宏的戏台旁，来来往往的除了乐师伶人，有一人静立着：白袍黑纹，狮头束带，貌莹寒玉，神凝秋水，朗目疏眉，威仪秀异，周身气度定然不是坐一楼散座的主，最让楼招在意的是，他有一双碧绿色的眼睛！无论是乾元王朝还是这片大陆上的另外两个王朝，都没有这等瞳色的人种。

　　会是鬼邪吗？还是仙人？楼招呼吸急促了起来。

　　这等俊美气度的人，着装也与众不同，一楼的众人竟无一人注意到他。楼招又搓了搓耳坠。

　　楼招又往下看去，是那双黑色皮革手套！

　　是他弄晕了我！

　　那白衣人似有所感，抬起头来，与楼招对视上。

　　视线一交汇，时间仿佛静止了。

　　不是幻觉，是真的停止了！

　　白衣人的眉头便微皱了起来，楼招眼睛微微瞪大了，心中那点被弄晕的愤怒莫名消弭，反而呢，有些荡漾了起来。

　　随之荡漾起来的大厅的喧闹，方才的静止仿佛又成了错觉。空气重新流通，气息通达，随意插在楼招冠上的一朵小花被流风裹挟，随着视线相交的轨道飘飘摇摇翻滚至云岫面前，轻轻慢慢地落，似乎是等着什么人来托住它。

　　云岫似乎嗅到了一丝玉兰清香，抬手托住飞花一看，却是红雨一蕊滴落掌心。

　　下一秒白衣人便消失不见了。

　　楼招：“……”

　　楼招的身子都快探出窗子了，他四下到处搜寻，竟毫无踪迹。

　　他冲出雅间，快速向楼下跑去，楼招自小耳聪目明，绝不可能有“人”从他眼皮子底下消失！

　　虽说此世间神鬼之事大有说法，但楼招也是第一次得见此缘法。

　　他快速跑到戏台旁，周围认识他的人纷纷见礼，楼招也顾不得多，揪着座位离戏台最近的“黄牛”问道：“你刚才可在此见到一白衣人，长得很俊，气度不凡，还是个绿眼睛带着个黑色皮手套。”

　　那“黄牛”见又是楼招，面上谄媚尽显，回答道：“不曾见到，方才来来回回见到的都是些乐师仆从，公子若要寻人，在下不说手眼通天，却也可以分忧，不过绿眼睛……”

　　楼招话也没听完，又急匆匆的往门口走。

　　这只“黄牛”看着楼招的背影，道：“奇了怪了。”

　　…………

　　此时的春秋戏院的顶楼屋顶上，一白衣黑纹、身姿颀长、手上带着黑色皮质手套的人稳稳立在上头，只不过瞳色却是黑色的。同样的，即使站在那样显眼的位置，也根本没有人注意到他，所有人对他视若无物。

　　云岫不由得想起了刚才三楼的那个与他对视的少年：面庞身姿堪风流，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丝天然的媚意和狡黠，多情多水，像涧间溪流却又深处藏着不羁的火焰，疏离的贵气和桀骜的野性时不时透出皮理。

　　云岫：“……”

　　他微不可察地晃了晃头。

　　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他为何能看到他？

　　他自从被师父收入门下，便跟随师兄日夜修行，平素也有手下在人间游走并上报各类事务给他，这还是他第一次亲自来到人间进行调查，就被人抓住了行踪。

　　云岫有些懊恼，怎就被他看了去？那少年明明是个肉体凡胎，身上也并无特别之处，难道是他的修行出了问题？可他分明去玉衡宗与镇方塔都走过一遭了……零人发现他。

　　思索间，他见到一蓝衣马尾少年带着两名着獬豸服的官差走进春秋戏楼，云岫双眼一眨，瞳孔中金光一闪，眼前的砖瓦墙壁全都透明了。

　　他透过墙壁见高马尾领着二人向着刚才那“零人”走去，略一思索，跟了上去。

　　………………

　　楼招又站到了三楼的窗边，试图再次找到那白衣人的身影，无果，心中惶惶间，走到桌前坐下，掏出了那本《诡怪杂谈·二》，打开细细对着目录搜寻起来。后台二楼的诡异，兰香玉儿的奇怪，还有突然出现又消失的白衣人……楼招没有任何头绪，只能寄托在这本不知内容真假的书中。

　　酉正一刻，幕布拉开，不知为何热场戏晚了一刻钟。

　　多的是小武生和新伶上台作些小戏，台下渐渐开始上座了，二楼三楼隔间雅间也陆续有贵人光临。

　　春秋戏楼的楼主偶尔也会上台，不过不是角儿，而是乐师，多使铙钹水镲。楼招仔细辩听着台上丝弦锣鼓声，想要分辨出哪个是兰蟾发出的。

　　他将目光从台上移开，扫视着这栋内外如一的繁复建筑。

　　还没有正式开场，整个楼里虽暗了不少，但剩下的光线依然能支撑楼招神飞顾盼。楼招又平视看去，同在三楼，另外一个雅间的人也开着窗户在看戏，那是尚潜的雅间，此间的主人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台上的唱念做打，一点也没有察觉楼招的视线。

　　怪就怪在这里！

　　尚潜不是爱戏之人，来看戏不过是想要跟随楼招这个风向标的选择，平素都是他在对面打扰楼招赏戏，今日这般认真，必定有鬼。

　　楼招心跳加快了。

　　他猛地转头看向台上，好巧不巧，台上一手持水镲的乐师抬头，正好与楼招对视上，一瞬间，死亡的阴影再次笼罩上他的心头，汗毛倒竖！

　　是兰蟾！

　　楼招不由得倒吸一口气向后倒退了好几步，后腰抵住了坚硬的桌角，桌上翻开的书本被撞得书页哗哗，啪的一声合上后，封面的“诡怪”二字显得无比瞩目。

　　楼招眼睛微微睁大，不由得抬手摸了摸冰凉的耳坠，他该怎么办？

　　身后的门突然被推开了又关上，楼招转身。

　　“定安侯世子，如果有照顾不周的地方，在下替班主向您道歉。”

　　阴冷低沉的声音在雅间响起，是春秋戏班的管事兰沱。

　　他虽是微微躬身行礼，眼神却如毒蛇一般紧紧缠住楼招。

　　楼招开口，依旧是纨绔的调调：“是兰管事啊。”

　　楼招道：“兰管事平日事忙，今日怎么有时间找本世子叙闲话？”说着向身后悄悄挪动步伐。

　　兰沱手一挥，楼招身后的窗砰的一声合上了。

　　楼招身上的汗毛立了起来，后退两步朝兰沱道：“兰管事竟有如此神通，实在是让在下开了眼，不过将本世子关在此处意欲何为？”

　　兰沱冷笑一声道：“楼世子，我们不如打开天窗说亮话，你在我戏院二楼恣意妄为，还派人通风报信，是想要毁了我春秋戏班的摇钱树吗？”

　　楼招缓缓挪向桌边 ，浑身紧绷着，手搭上了酒坛。他装作无辜地说：“兰管事多虑了，不过是一个玩笑，哪有那么多弯弯绕绕。”

　　“油嘴滑舌不知好歹，”他从袖中掏出一枚令牌扔在地上，“这是从你的手下那里搜来的，既然你不说实话，我也留不得你了。”

　　兰沱话刚出口还未动作，楼招已然先发制人，揭开盖着酒坛的布，坛口大开朝兰沱狠狠扔了过去。

　　兰沱措手不及，闪身一躲却还是被酒液淋到，酒坛子滚落到了地上。

　　楼招见兰沱并无大碍，心中暗道不好，兰沱却笑了：“班主还说你不容小觑，哼，不过是些小聪明罢了”

　　“你的身后！”楼招突然疾呼。

　　兰沱简直要翻白眼了，打算不再废话直接动手，他抬起左手，五指成爪，一股黑气冲向楼招，就在那一瞬间，楼招眼前一黑，接着皮肤刺痛，每个毛孔都似被撑大几倍，冷汗一瞬间布满额头。

　　完了，楼招心想。

　　兰沱讥笑道：“黄口小儿的伎俩……”

　　忽见一双套着黑色皮手套的手虚虚覆上了兰沱的眼，兰沱浑身一颤，没有发出任何声响，缓缓倒在了地下。

　　一道青碧色的灵气飘向楼招，将他托起来悬在了空中。灵气入体，周身有黑色的雾气裹着白色的类似肉泥的东西疯狂从楼招身体中抽离出来，在逃离之前被白衣人的灵气裹住，楼招瞬间感受到身体变得空虚，又被灵气将身体的皮肉回缩，他这才感觉身体的控制权来到自己身上。

　　逃过一劫的世子两手一摊嘴一撇，无奈道：“我提醒过你了……”似是对兰沱的不听话感到遗憾。

　　见这白衣人没有恶意，楼招在空中伸胳膊蹬腿感受了一番悬空的滋味，颇为新奇。

　　白衣人没有理在空中研究各种姿势的楼招，手上金光一闪出现了个巴掌大的八角铜镜，将镜面对着那坨疯狂蠕动不停挣扎的白肉，瞬间那白肉剧烈挣扎起来，却又不得不朝着八角铜镜飞去，白肉接触镜面的一刹那，镜面如同水波般漾开，比铜镜大了不知几倍的白肉就这样“沉”入了铜镜中。铜镜的表面上似乎想出现了什么花纹，它犹豫了一阵，最后显现出来的是一个简笔的血色骨纹。

　　楼招看着颇为有趣，对着白衣人说：“这镜子这般的神器，竟然也不挑食？”

　　白衣人看向躺在空中双手垫在脑后，翘着二郎腿的楼招。

　　白衣人：“你看得见我。”语气肯定。

　　楼招：“显而易见。”在空中两手一摊。

　　白衣人点头：“我非常人，此次来人间，用功法掩盖了自身气息与踪迹，即使是修仙之人也无法看到我，只有你是例外，”

　　“我很奇怪。”

　　楼招有些错愕，想了想道：“可能是因为……”

　　白衣人的耳朵动了动。

　　“我是这世界上最爱俏的人，而这位兄台正好长了……一幅俏生生的美人相。”

　　楼招一见美人，嘴甜爱调戏人的毛病也犯了。

　　这话实在是直白，白衣人皱了皱眉。

　　白衣人决定先不理会在空中乱动的轻浮少爷，将那八角铜镜照着地上的兰沱一抛，意思是让镜子也把地上的兰沱也收了。

　　这次铜镜似乎犹豫了一会，直到白衣人奇怪地敲了敲它的镜面，它才颤了两下飞到兰沱上方，发出金光笼罩着地上的躯体，却只在兰沱的整条左臂逼出一些黑气和蠕动的白色物体，铜镜将其吞了进去，兰沱的整条手臂也坍缩成筷子粗细。

　　八角铜镜飞回白衣人手中，他抬头望向楼招，见他又换了个姿势，单手撑头侧躺着，姿势颇为妖娆自得。

　　楼招对着白衣人友善地笑了笑：“多谢这位兄台出手相助，只是上次见面兄台的瞳色是碧玉一般的颜色，多有美感，不知使的什么手段，如能传授是最好，在下也想如此美上一番。”

　　白衣人：“……”

　　楼招咬牙心想：这么小气？

　　尴尬蔓延，楼招一阵懊恼，见对方还不说话，又道：“兄台好手段，不过他这不会是死了吧，哎哟，死了可麻烦了，死在我的雅间很难交代的，你可得负责的。”

　　白衣人：“……”

　　楼招：还不说话，看来是真的。

　　整个雅间安静得出奇，楼招见白衣人也不跟他搭话，在空中用凫水的姿势双臂向前划了划，发现动不了，遂放弃。

　　只得无奈开口：“兄台能否放我下来说话，我平素没有高人一等的习惯。”

　　白衣人：“……”

　　抬手将楼招平移道软榻上方，将其放了下来。

　　楼招措不及防，只来得及调整姿势让自己不要摔得太不美观。

　　落在软榻上后，他站起来左右拍了拍自己的衣裳，走去捡起来了地上掉落的侯府令牌。

　　“生平第一次漂浮在空中，感觉不错，不过没说费用，那就当免费了。在下还有急事，若兄台无事留我，那就先告辞了。”随手作了一个不像样的揖，绕过白衣人正欲开门。

　　却听到一个语调舒朗的声音响起：“你的手下没事，不过是被人打晕了。”

　　猜错了，原来会说话。

　　楼招：“江曲？”

　　白衣人补充道：“高马尾的。”

　　楼招松了一口气。

　　来人点头，又道：“你浑身毫无灵气波动，而身在此间，为何没有被迷惑心智？”

　　此间？

　　楼招注意到此人话中的重点。

　　这人似乎没有恶意，楼招慢慢从软榻上挪了下来。

　　“此间何间？”楼招也不知如何回答他的问题。

　　白衣人沉默不语，似是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解释。

　　楼招对这问题的答案并不好奇，反倒是对眼前人颇有些兴味，走到滚落的酒坛子旁，将其捡了起来，见里面还有剩余的酒液，便用桌上的茶杯倒了一杯，饮上一口。

　　白衣人走到楼招面前坐下：“你当真并非玄门中人……”说到这儿他停顿了一下。

　　“不错。”楼招点点头，又啜饮一口。

　　“好了，这位能人这位异士，我都回答了你那么多问题了，为了公平起见，现在轮到我了吧，”楼招语调上扬，抬眼笑道，

　　“你是何人？”

　　那白衣人停顿很久。明明自己什么也没有回答出来，却还要他自报家门，他实在是不知道此人为何能如此厚颜，

　　“我叫……由山云。”

　　说话间，随着窗外的戏台上“喳”的一声大锣响起，《潇湘神》开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