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譬如今日生》嗔心断目

3、第三章 悯世子凄凄惜红袖，冷梅香偏偏送生机3 再探

　　楼招猛地掏出怀中的《诡怪杂谈》，心跳加快一瞬，不过天性使然，他向来是个泰山崩于前而笑嘻嘻给自己的贝齿透气之人，且他自认只是一个普通人，若是出事，也必定有大人物撑着天塌不下来，自己又何苦上赶着呢……

　　……对吧。

　　楼招就这样给自己一些慰籍。

　　他想起了兰香的信。掏出那个铺满香粉的信封，抽出信纸一看，信中没有大骂负心汉的洋洋洒洒，只有令他天性卡壳的字眼：

　　有鬼，救救我。

　　扭曲的字体，简单的话语，仿佛来不及多写一般。

　　楼招收敛了笑容，不为别的，只因今年不仅是春秋戏楼四年一度的斗花会，也是乾元王朝本朝大宗玉衡仙宗的选拔年。按理说，这种仙人下凡的日子，都有前三后四的规矩。意思就是仙使下凡的前三个月和仙人走后的后四个月，本国境内不会有鬼怪作祟。如果有，那就只能是与平时截然不同的大麻烦。

　　掂了掂手上的《诡怪杂谈》，楼招心中久违地紧张了起来，楼招自小便对这些奇诡之事颇感兴趣，且当今世道诡怪之事也多有发生，却不知为何皇城境内甚至整个乾元王朝内都没有什么相关书籍，多是口口相传，他手上这本都算得上禁书一般都存在。

　　他不自觉地向外踱着步，后台依旧没有一个人上来与他说笑，这下子他也顾不上了可惜自己的寂寞冷清了。

　　思索间抬头，发现自己已然来到了戏院一楼的大厅中。

　　不对！兰香在求救，玉儿也已那副鬼样子，他怎地还在这里耽搁！可他一个普通人，又能做些什么？

　　大厅喧闹如常，发现异常的仿佛只有楼招一人。大门口来往者络绎不绝，一个手拎着绿色酒坛正左顾右盼的青衫少年跨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个抱着臂抿着嘴满脸嫌弃的蓝衣人。

　　楼招眼前一亮，叫住山青：“山青！好山青，来得真及时。”

　　“公子，我正找你呢，这‘青城山’我给你拿来了，原本是想放在家里，想着看戏喝点酒也颇有趣味，便带了一坛过来，前面两位娘子的戏您没看导致我也没看着，今天可得好好看看，还有啊，那香娘子现在如何了……”山青还打算一直滔滔不绝，而楼招却等不及了，直接拿过‘青城山’，脸上是难得的严肃，沉声道：“有邪祟生事。”

　　“什么？”山青的声音欲破不破，“有鬼怪作祟？这皇城中的护国大阵应当比蜀地更加严密，且大理寺也没有放出仙使要出塔镇邪的戒严消息，这……马上就是玉衡宗宗选了啊！”

　　江曲的脸色更黑了，但他知道，楼招再爱说笑也不会在此事上玩闹

　　话音刚落，楼招便拉着两人冲了出去，三道疾风直奔春秋戏楼后院而去。

　　春秋戏楼后院有专为客人车马休息准备的马厩。楼招找到其中车架最为富丽华贵，马匹最为高壮的那一家，直奔马夫而去。

　　没等马夫开口，楼招便抢走其手中缰绳，伙同气喘吁吁的两人将车架从马儿身上挪下来，把山青推到马上，又朝马夫说到:“借你们家尚二公子宝马一用，跟他说明日去我府中随便挑一匹宝驹回去。”

　　说着便让憋着话的山青驾马奔了出去，留下一众家丁马夫面面相觑。

　　锦华街左右商户林立，楼阁众多，又有那会做生意的将铺子摆到道路两旁，以展示商品吸引顾客，导致本来宽阔的街道变得只堪堪容两架马车并行。再加上街道繁华戏班开台，凑热闹的行人众多，所以即使山青驾宝驹上街也无法快行。

　　楼招在他身后看着心焦，却也无法，将身上定安侯府的令牌一把扯下塞在江曲手中，道：“你去大理石找人来把此地的百姓疏散了。”

　　江曲上下扫了一眼楼招，哼道：“你自己注意，别又逞英雄……”说完翻着白眼，在马夫绝望的眼神中骑走了另外一匹宝驹。

　　楼招甩甩头，转身回到戏院。

　　……

　　待到楼招再次踏上后台的楼梯，周边氛围沉甸甸的坠着，坠在楼招的心头。

　　他已然让山青和江曲去求援了，那他就能坐以待毙了吗？兰香和玉儿，或许还有其他兰姐姐们，还能等那么久吗？

　　楼招一咬牙，说他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也好，说他不自量力也罢，可方才见到的兰香和玉儿叫他怎能坐视不理？总之山青已然飞去镇方塔请仙人来此，总不至于死在这里，再者说，还有……

　　他心中有些害怕，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揉了揉耳坠，又着急楼上的情况，壮着胆子上楼，脚步却慢着，像是生怕踏空一步。

　　再次来到二楼，上面倒是有几个丫鬟小厮，都正常地做着自己的事，似乎没有什么异常。

　　楼招不由得加快了脚步，走向了梅香阁。

　　每个声名在外的角儿，都有自己专属的休息间，兰香的便叫梅香阁，她所代表的花自然就是梅花。今日是她的新戏《潇湘神》的开台之日，讲的是：原是天上梅花仙子，感念成仙时得一真君助力，在其下凡渡劫之时，托生成一女子名叫梅娘子，助其渡劫以抱其恩。因下凡后神力尽失记忆全无，只能靠信物识恩人。而恩人化身的世家公子被抄家，信物流落至那位真君的仇家之手，报错了恩。仇人也发现了梅娘子的与众不同，将其抽髓剥骨，在其意欲炼化神骨之际，梅娘子觉醒了记忆，不愿为恶人助力，在月下的梅树旁自刎而亡。其实楼招当初知道兰香的剧目内容也感到奇怪，兰香平素不喜欢这样悲剧的本子，她是一个虽遇坎坷，但总能逢凶化吉的姑娘，她所选的本子也基本是这样的……

　　“叩叩叩——”楼招敲响了梅香阁的门报上了名号，等了一会，门却突然“吱呀”一声打开了。

　　开门的竟然是玉儿！脸庞完整，站立自如的玉儿

　　楼招瞳孔猛缩，却强行按下心中惊诧，张嘴想要问她的腿如何了，却又怕打草惊蛇

　　那“玉儿”露出了一个肉笑皮不笑，侧身示意楼招进去。

　　“进来——”屋里传出的声音是兰香的没错，只是听不出什么语气，尾调拖得很长。

　　楼招跨了进去，“玉儿”转身出去替二人关上了门。

　　楼招咽了口口水，缓缓走向兰香。

　　一抹窈窕倩影坐于镜前，镜中人窄脸柳叶眉，高髻香浓鬓；端的是幽兰自芳，美玉不艳。她抬手正细细勾勒眼尾的翘头，见楼招忽地出现在镜中，她眼神未动。

　　“多谢公子今日赏脸来，奴这厢有礼。”兰香转过身，欲行礼。

　　楼招连忙阻止，心中却知道，以兰香的高傲，对他向来不会行礼，且她不会用公子称呼他，也必不会自称奴。

　　待楼招再仔细端详“兰香”的脸：五官依旧精致，妆面也无异样，额间一朵梅花标记也是锦上添花，只是眼眸中无甚情绪，如死灰一般。

　　他想起刚才见到的那个“兰香”，虽说穿着一样，但是脸部有说不上来的不对劲不和谐。

　　楼招谨慎地问道：“兰香，我们之间的事，你可还生气？”他将手中的酒坛子放在妆台上，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四周。

　　等了一会，才听见“兰香”答道：“公子说笑，您来瞧奴奴高兴还来不及呢，怎会计较？”

　　“那就好。”楼招心不在焉地答道，眼神四处转着。

　　“公子在找什么？”“兰香”突然出现在离楼招极近的眼前，黑白分明的眼睛死死瞪着楼招。

　　楼招呼吸一滞，手一抖差点把酒坛子摔在了地上。

　　但他让自己勉强镇静下来，后退一步说：“许久不曾来你这梅香阁，有些物件变化遂四处看看，”说着转移话题到，“蜀地特色的‘青城山’，我带了一坛给你，当做赔礼，你尝尝？”

　　“酒？”“兰香”皱起眉头，极速向后退了几步，怒声道：“拿开它。”她的面容扭曲了起来。

　　楼招心头一跳，手抚上了坛子上的布。

　　就算是性情大变，也不至于怕酒至此，《诡怪杂谈》中有记载这类怕酒的鬼怪吗？楼招暗暗咬牙，怎么到了要用的时候一点都想不起来了呢？

　　楼招道：“是酒呀，你之前常说想喝这‘青城山’，我好不容易教人留了一坛给我，娘子今日可得赏脸。”楼招做足了纨绔的调调，说着就要揭开酒坛上的布盖。

　　“兰香”表情越发扭曲，身体欲动，仿佛是要抢坛子，楼招见状正打算一不做二不休完全将其揭开，一声厉喝在安静的空间响起：

　　“且慢！”

　　楼招看向门口，一个身量不算高大的中年人推开门，走了进来，目光冷冽。

　　竟是春秋戏班现任班主——兰蟾。

　　不怪楼招震惊，这位兰班主实在是神出鬼没，饶是楼招都未曾见过几面，只模糊记得相貌。

　　眼神虽看向了门口，手却不停，开玩笑，天下武功，唯快不破，反派都是死于注意不集中的。

　　楼招揭开了酒布，将酒泼向“兰香”，但是楼招也还留了个心眼，手上收着力，并未将手中的酒全部洒出。

　　兰蟾未停留，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右手大袖一挥，挡住了泼向“兰香”的酒。

　　“兰香”似乎松了口气。

　　兰蟾脸色发沉道：“世子这是何意？小女今日要上台，不宜饮酒，这后台不是客人该呆的地方，还请出去。”

　　话是礼貌，气势却迫人，楼招感受到了一整熟悉的压迫感，僵持间，兰蟾再也没有了耐心，露出左手，变掌为爪。

　　楼招大骇，那左手竟没有皮肉只剩森森白骨！

　　周围瞬间变得安静，周遭的一切杂音都消失了。

　　楼招疾步后退，心道完蛋。

　　看了看手中剩半坛的酒，正打算赌一把一口灌下去求条活路，却见兰蟾“兰香”二人突然僵住了。

　　楼招心道好时机，却发现自己也动不了，一只冰冷的带着皮革手套的手缓缓覆盖住了楼招的口鼻，几缕碧色的烟一丝一丝汇聚成一片青碧色覆盖住楼招的眼睛。

　　在楼招的视线完全被遮挡前，他看到兰蟾挣扎着右手中突然出现一颗黑色珠子，向地上一扔，兰香兰蟾二人便消失在了原地。

　　楼招失去了意识。

　　再次醒来，楼招极为恼怒，他已经在这种危机情况下失去意识了两次！

　　他看了看手边稳稳放着的半坛子“青城山”，当即狠狠灌了一口，将方才逼近死亡的痛苦压下。

　　再环顾四周，发现自己被放置在春秋戏楼后台通往二楼的楼梯口前。而周遭的一切风平浪静，甚至连来问楼招为何坐在地下的人都没有。

　　后台的一切都诡异得令人发指，二楼应当是再去不得了。

　　他几乎是逃也般的奔出了后台的区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