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城》而我溺亡于夏

2、第 2 章 我说，我被

　　我说，我被困在这座城里了。
　　说这话的时候，正是难以言喻的闷热的夏天，酸涩无比。大雨把我表面的强颜欢笑和风轻云淡涤得斑驳不堪。
　　听这话的人眼神像一只受伤的小兽，惶恐又不敢置信的，缓缓松开了本抓住了我的手，然后仓措逃离。
　　我与他始于蝉鸣悠长的仲夏，终于暴雨倾盆的苦夏。
　　——
　　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是在初中的走廊尽头角落。
　　彼时他也只是很小一只，龟缩在墙角努力抵御着可能会来的拳脚踢踹，书包紧紧护在了手里。
　　我看了一会儿那些人的威胁和恐吓，在他们的脚即将踩上他的头时，绊了一下领头的人的腿。
　　那人重心不稳，一个踉跄栽倒在了地上。
　　“你他妈的是谁？！”那人大吼，“敢让我摔跤，你腿是不要了？！”
　　其他小弟见状大惊，朝我我气势汹汹咒骂着走过来。
　　我眯了一下眼，低头问领头的：“你看着有点眼熟，你跟着的是不是苏业南？”
　　苏业南是我们初中的“龙头”，在社会上混的。我恰好与他认识，刚好也请他在我们家的台球厅打过几次球。
　　这人见我喊出这个名字，有些惊诧。但随即又凶神恶煞地吼，“妈的认识我哥的傻逼多了去了，还差你一个？”
　　“我认识苏业南，”我不紧不慢地说，“我家是开台球厅的，我请他打过几次球，你觉得他会更向着谁？”
　　他有些慌了。他也不敢赌，万一是真话怎么办？
　　苏业南刚好路过了。
　　他远远看到我们。“你们在这干什么？认识？”他问。
　　“让他放过这个同学，”我说，“结果他带着人要来打我。”
　　苏业南愣了一下，反应过来。
　　“你个傻逼是要害我进局子吗？！”他朝地上的人吼道，“赶紧他妈给我滚滚滚！”
　　他对我说：“我就带他们走。”
　　见他们走远了，我蹲下来对那个同学说：“他们应该不会再来打你了，你也可以走了。”
　　他半晌才颤颤巍巍抬起头，看到了我。
　　他愣了一下。“你叫什么名字？”他问我，随即又小声补了一句，“谢谢。”
　　我怔了一下。那张脸生得很好看，清俊瘦削，是一些女孩也会喜欢的类型。
　　也许是冲着这张脸，我脱口而出：“林云霄。”
　　“林云霄，林云霄。”他翻来覆去反复念着我的名字，似乎是想要记住，“我叫程莫离。”
　　这是我和他的初见，在一个犹嫌蝉鸣苦短的夏日里。
　　我当时以为这只是顺手帮的小忙，只是顺手帮的一个小忙。我并不知道这个人和他的名字会贯穿我从此以后的人生，直到死去的时候也不曾忘记。
　　一年后的高一分班，我撑着困倦的眼皮，看清了面前的来人。
　　“我叫程莫离，”他逆光看着我，我却觉得光照太过刺眼，“林云霄，好久不见。”
　　——
　　尖叫和叱骂声被我关在了门里，我没有犹豫，转身就下了楼。
　　记忆里一直都是这样的。沉默的父亲，叱骂着的母亲，以及被父亲不断拿走积蓄日渐拮据的家。
　　那些尖锐的冲突后面总会导向同一种结果。母亲再次离家出走，妹妹被接到外婆家。惟余父亲在阳台一根又一根地抽着烟，烟雾袅袅上升，然后是一声又一声的叹息。
　　这个家复归冷清了，跟以往也没什么不同。这些冷清里也没有被遗忘的我的身影。
　　——这是我第一次在这种时候离开家。
　　身后的世界难得静默了一瞬，不过只是一瞬间。随后声音继续喋喋不休地响了起来。
　　那一刻，我想：干脆逃走吧。
　　只不过在晚风扑面而来，水气呼了我满脸的时候，我又忍不住疑惑：我要逃到哪里？我又能逃到哪里？
　　我出神地走着，但是撞到了一扇门。我的手抬起又放下，但是门开了。
　　门后是一张万分熟悉的脸，清俊瘦削。只不过脸上被热气熏得通红，看着我的眼睛诧异，似乎有些紧张。
　　这大概是我的错觉。
　　我抬头看了看，发现我竟下意识地循着记忆来了他家门口。
　　我抬手挡住了门，低头掩饰了属于我的惊诧。我半真半假地看着他：“我可不可以在你家住两晚？”
　　程莫离把我扯了进来。我跟着他走。
　　在他拿出一打啤酒的时候，我存了些逗弄的心思，对他动手动脚了一下。
　　他同以往每次一样，恼怒地瞪了我一眼。
　　我笑了起来。
　　……我一直很自私地享受着这些莫名其妙的错觉。
　　他拉着我在沙发坐下，问我为什么突然来他家。这个问题本来应该会让我生出不好的情绪，但那些情绪却在看见他的时候烟消云散了。
　　这也没什么不好的。
　　酒过三巡，他絮絮叨叨地说了很久。他不是一个多话的人，我很喜欢他对我的这些微妙的不同。
　　也许能让我的错觉坚持得更久一点。
　　“林云霄，”程莫离认真地看着我，“跟我一起离开这里吧。”他的眼睛很亮，我忍不住偏了一下头。
　　手中的易拉罐被我攥紧又虚虚扣住。我转头看着他，眼底错愕未消。
　　“我想去南大。”
　　——这大抵还是我的错觉。
　　“你要跟我一起去吗？”
　　我看着他黑亮的眼睛，笑了笑：“好啊。”
　　——只要我能做到的话。
　　——
　　在那个闷热难耐的仲夏夜，他伸手去够剩下的半罐啤酒，却重心不稳歪倒在我身上。
　　我眯了眯眼，试图驱逐脑海里该死的可怕的错觉。
　　等他费劲地撑起自己的身子，我才屈起膝盖，顶了顶他的胯间。肌肤隔着布料相触，膝头碰到到了个微妙的东西。
　　“程莫离，”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平静一点，“你不是说……你恐同么？”
　　我自以为是的错觉在崩塌。
　　程莫离眨了眨黑亮的眼睛，眼睫虚虚遮住了一半，看起来太温柔了。
　　也许是酒意上涌，把那颗心的外壳泡得软烂，再也遮不住任何悸动的情感。往日里他势必绷着脸撅回来，或是扯什么正常的生理现象，眼下他只是轻飘飘地说。
　　“我骗你的。”声音轻细又懒倦，“你信了吗？”
　　于是我的心的外壳也被他呼吸间的酒意泡得一样软烂了。
　　“我……”我的声音也有些沉哑，“我没信。”
　　“林云霄，我喜欢你。”程莫离说。
　　我也喜欢。这个人把我的心搅得一团糟，却还在原地傻傻地笑。
　　“我也喜欢……”
　　——
　　“你——”程莫离哑得不像他的嗓音。
　　“你问我凭什么的时候，”我冷淡地笑了一下，对上他惊慌失措的眼，“我其实想说，凭我有个负债的被车撞死的爸，凭我有个精神衰弱，在我爸死后疯了自杀的妈，凭我有一个准备上高中的妹妹。”
　　一字一句，刺向了他又刺回我自己。脑海里仿佛有声音在问：
　　惊慌吗？
　　看见太平间里爸爸被撞得如同怪物一般狰狞的脸，看见妈妈哭哭笑笑疯癫的表情。
　　无助吗？
　　妈妈破布一般的躯体躺在楼下，警笛声呼啸而来又呼啸而过。我还记得，那是个暴雨如瀑的夜晚。
　　想要放弃吗？
　　殡仪馆里两个小小的骨灰盒，抱在怀里每走一步就会嘎吱作响。我看到妹妹和外婆哭得几乎断气的样子，我听到周遭他人议论的声音。
　　这些都把我的世界和他的世界一刀两断了，还不死心地补了一刀又一刀。
　　——程莫离，我意识到你与我永远是泾渭分明的。你应该站在学校的领奖台上，被所有人簇拥着，而不是在这里逼问我“凭什么”。
　　“这些凭什么，够了吗？”我问他。
　　“我——”想要挽回一切的声音。他永远都是这样，认为自己什么都可以改变，认为什么都可以做到。
　　其实什么都做不到。
　　——程莫离，你应该笑着离开这里。
　　“程莫离，”那看着我的眼睛，痛苦极了又悲伤极了，“我被困在这座城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