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城》而我溺亡于夏

3、第 3 章 他的心好像

　　程莫离再次回到这座小城，已经是大学毕业两年之后了。
　　他跟着一起创业的那个学长看上了运河的发展机会，带着他回到了这里。
　　出发之前，学长还笑着调侃他：“这不是你老家吗？刚好回来看看你父母见了你，估计脸都笑裂了。”
　　程莫离张口欲言，最后还是没能说出个“不”字。
　　回来的时候，看见街道的一草一木依旧如故。他不禁怀疑，自己真的离开了有六年之久吗？
　　直到他敲开了家门，看见又苍老几分的父母，他才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父母问他：还会走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应该不会了。
　　他被岁月的磋磨洗脱了许多锐气，早就不是之前少年心性的程莫离了。他只是觉得有些好笑，当年他意气离开，兜兜转转又回到了这里。
　　他对这座城多少还是有些眷恋的，其中或许也有那些好日子。又或是因为在那些好日子之后，每年夏天都变成了难以言喻的苦夏，没有带着水汽的晚风，也没有聒噪悠长的蝉鸣。
　　他只是有些惶恐。
　　事实证明，程莫离的惶恐不算多余。这座城是善变的，它很大，大到让程莫离一连几个月都见不到他惶恐见面的人；但又很小，小到在程莫离逐渐安了心的时候，又与林云霄再度相逢。
　　那个染上秋燥的暮夏夜，他踏进街角人流湍急的奶茶店里。
　　程莫离拿出手机，在小程序操作点单。
　　“799号。”
　　他倏地抬头。那是他记挂了十年的声音，恍若隔世但万分熟悉。戴着口罩工作的人感知到惊诧的目光，隔着汹涌的人潮再回望。
　　那是久别重逢，是他们隔着六年错过的光阴的再对视。视线后是程莫离这辈子再也无法忘记的眼睛。
　　他开口欲言，声音却是格外细哑：“林云霄……”
　　程莫离本来是要回爸妈家的，临到这时却改了主意，因为他不想再走了。他想起六年前林云霄的那句话。
　　也许他现在能跨过鸿沟，站到林云霄身边呢？
　　他也没想到自己与林云霄的重逢，是在这样的地方。他甚至想好了他们或许再也见不了面。
　　林云霄也在出神中，直到被同事一巴掌拍回了神。他又努力盯了盯程莫离的眼睛，才低头看了看号牌：“803号。”
　　程莫离站到了他面前。
　　他机械地打包，这时候应该说什么呢？好久不见？没有想到？还是只是把程莫离当成一个普通的顾客？
　　倒是对面先开了口：“林云霄。”
　　他顿了一下才应了一声：“嗯。”
　　说什么呢？
　　“你什么时候交班？”
　　林云霄一愣，然后答道：“还有三分钟。”
　　“那我等等。”程莫离说。
　　林云霄一时竟没反应过来他是在等什么，程莫离真的等了三分钟。
　　交班的时候，他看着一边的程莫离，有些难言。
　　“你……”他深吸一口气，问，“你不是走了吗？”
　　程莫离眨了眨黑亮得像玛瑙的眼睛。“我回来了。”他说，一如醉酒的往日。
　　一如往日。
　　林云霄和程莫离同居了。
　　他们心照不宣绝口不提那场暴雨，那个夏天，那些他们揭不开的旧疮疤。他们也绝口不提设想过的未来，毕竟那些在苍白的现实面前，太无力了。
　　他们只求当下。
　　那时的程莫离还很乐观，觉得他们以后还会有很多一如往日的夏天。
　　——
　　接到哥哥出了车祸的通知时，是一个深秋夜，十点二十分。
　　同号对面是一个我不认识的男人，声音听起来异常憔悴黯哑。“云霖，你哥出事了。”他说，“你回来见你哥哥一面吧。”
　　“……你是谁？”我的呼吸也跟着攥紧了。
　　“我……”对面沉默了很久，“我是你哥哥的……一个朋友。”
　　我搭了最近的航班，又颠簸了两个小时大巴终于回到了那座小城。
　　在那座小城，那晚是一个暴雨夜。
　　医院，急诊，ICU重症监护室。我踏出电梯的那一刻，听到一个男人正对护士长说着什么。
　　“为什么不让我进去？！”他说。
　　是我在电话里听到的那个声音。
　　护士长充满歉意：“抱歉，但病人家属优先探望，不是我不通融……但医院的规矩就是这样。”
　　我走了过去。我说：“我是林云霄的妹妹。”
　　身侧的男人看向我。
　　“我哥哥的情况……怎么样了？”
　　“林云霄的家属来了，”护士长说，“你哥哥的情况很差，有多处骨折，腹腔脏器出血和心内出血，目前没有见颅内出血，情况勉强稳定。”
　　我的心咯噔一声。
　　“我可以进去看看吗？”我问，“可不可以捎上他？”
　　护士长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同意了。按照流程让我们两个做了登记，我往登记表瞥了一眼那个男人的名字。
　　程莫离。

　　在病房里，我看见了躺在床上的哥哥。那个叫程莫离的男人坐到了床边，看起来压抑极了。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如果说直到刚刚还有种不真实的做梦的感觉，那么现在就是噩梦砸进了现实。
　　……哥哥的脸好白啊。
　　……哥哥怎么闭着眼？
　　记忆里的哥哥是有一双笑眼的。
　　我惊觉我还是很讨厌医院，廊道的消毒水味，若有若无的哭泣声，心电监护仪发出的嘀嘀的声响。
　　我突然想起来，这条走廊似乎也送过了爸爸妈妈。
　　“你为什么要冲进那场雨……？”床边的男人缩着肩膀，嘶哑地逼问毫无动静的病人。
　　明明得不到任何答案。
　　病床上的人微微动了一下，睁开眼。他费劲地抬起手，抹了抹男人的眼泪。
　　“莫离……别哭。”
　　他们太过亲密。
　　哥哥也看到了我，笑了一下：“你怎么也回来了……你怎么也哭了？云霖。
　　“不要哭。”
　　他剧烈地咳了起来。我赶紧抹干眼泪，身边的仪器发出几声急促的响。
　　护士推了门，要把我们赶出病房。
　　哥哥说：再给他一些时间。
　　他抬起手，描摹着男人的五官。从眉骨到眼眶，然后到下唇。一笔一画，一遍一遍，不厌其烦地重复着。
　　哥哥对程莫离说：我好想再多记记你的眉眼。
　　也许是察觉到我的目光，哥哥说：云霖，这是我的爱人，程莫离。
　　我点了点头，男人则又哭了。
　　我才发现，他哭起来几乎是无声无息的。低着头，然后是肩膀不受控制地发抖，死犟的倔强。
　　哥哥抹去他的泪：别再哭了。
　　哥哥说：至少现在要笑着，我还想再多看几眼你笑起来的样子。
　　男人挤出了一个堪称难看的笑容。
　　哥哥：这个太难看了，换一个。
　　男人含混地应了几声，又擦了擦眼泪。
　　时间到了。我被护士带离病房，只剩下他还赖着不走，抓着哥哥那只描摹眉眼的手。
　　最后的最后，我依稀听见哥哥的两句话。
　　哥哥说：帮我照顾好云霖。
　　哥哥说：我爱你。
　　——
　　林云霄冲进了那个暴雨夜。
　　在那的六个小时之后，林云霄心包积血，抢救无效死亡，年仅二十五岁。
　　程莫离觉得那天的雨好大啊。
　　他看着面前骨灰盒上的遗照，照片里的人有一双笑眼。他记得那样的眼睛笑起来有春意流淌，又亮如晨星。
　　想着想着，他也不禁笑了起来。就好像人还活生生站在他面前。笑着捏了捏他的耳朵。那人笑着说：谁家待客之道。
　　他揩了揩遗照上的男人的眉眼。
　　程莫离听见不远处林云霖的压抑的哭声，那哭声与他记忆里无数场与林云霄有关的雨的啪嗒啪嗒的雨声重叠在一起。
　　他的心好像也随着林云霄的离开，与永不停歇的暴雨，一起被困在这座城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