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那人说,他 ...
-
那人说,他被困在这座城里了。
说这话的人眉眼淡淡,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什么和自己毫不相干的事。彼时窗外的暴雨倾盆而下,屋内逐渐变得闷热,连同我雀跃的心也变得狼狈不堪。
我本以为我们以后还有很多共同熙熙攘攘的夏天。
——
“程茉莉,打球走不走?”男生咋咋呼呼地撞开教室的门,在空调下睡得正舒服的我被那一声“程茉莉”惊醒。
我使劲睁开仍困倦的眼睛。
“我要睡觉,”手里是被我捂得暖烘烘的某人校服,和不知道谁捂谁的某人的手。我盯着那个做着蓄势待发投篮动作的男生,“你个傻逼。”
孙作铭一计不成又生一计。“云霄!”他喊道,“你去啊!”
身边的人哭笑不得地“哎”了一声,欲抽回自己的手。
也许是倦意作祟,我抓住了他的手。
我低声嘀咕:“你也不准去。”没有理由,也没有欲盖弥彰的借口。
大抵是觉得稀奇,他的目光温沉地久落在我身上,却没有问来由。
我倒自觉失言,放开了他的手。
他却没有抽回去,转头对着孙作铭说:“你茉莉小哥不让我去,一直抓着我不放。”
孙作铭走过来看,啧啧称奇:“你们两个有些暧昧了吧?”又看了看某人一直搭在我这里的手。“很像…”他欲言又止地揶揄。
我猛地抬头,眼里杀意尽显:“你信不信我抽你——”我有些慌乱地瞥了林云霄一眼,他正托着腮好整以暇地看着我。
孙作铭向我作了两个揖表示求饶。
总觉得身边的人看穿了我掩饰的伎俩,我顿了顿,找补说:“你云霄哥怕晒怕得要死,他指定会把我手里他的校服拿走,冷死了。”
身边的人开口:“我也可以不拿走。”
“……”我瞪了他一眼,收获的是他覆上我双眼的手。“你别那么看我,”他说,“太凶了。”
手上带了些浅淡的草木沐浴露香味,他眼里的我,一定双颊通红了。
我别开脸,生硬地转过话题:“都是准高三了,”我挡着林云霄的手,他也不恼,就这么托着腮看我,“孙作铭你上次的排名在一本线外吧?你等着回家挨骂吗?”
我语重心长:“我是在为你好。”
男生垮了脸,又给我作了个大大的揖。“我求你俩了,”他苦着脸说,“别拿自己的天赋和别人的努力比,会挨揍的。”
林云霄笑起来,那笑灿烂到我控制不住地为之侧目,我也没注意到他放下来搭在我膝上的左手。
——
“林云霄,”我问,“你的理想是什么?”
他出现在我家门口是一个小时前。
那时是傍晚,仲夏的晚风和热气从门框与他的间隙中呼过来,扑了我满脸。
林云霄意料之外的造访使我慌张又狼狈。
我想起来,我在昨天的时候与他聊过,爸妈要出一个月的差。
他一手扒着门,一手虚虚抓了把刘海,低着头问我:“程莫离,我可不可以来你家住两晚?”
我有一瞬间的怔愣。他却把我那瞬间的怔愣理解成了犹疑,“不行也没事,我另找地方吧。”他说。
我扯住了他,因为那刹那他眼里的疲惫和厌弃。
门在身后重重关上。
我没松开扯着他衣角的手,径直拉着去了厨房。我拉开了冰箱的门。
林云霄饶有兴味地看着我提出一打啤酒:“还有私藏。”
“‘走私’的存货。”我心不在焉地随口答道。
然后我就被人捻了一下耳尖。
“……”我恼怒地看向罪魁祸首,他煞有其事地看了看自己的指腹。
“也没掉色啊,”某人慢悠悠开口,“怎么还红了呢?”
“林云霄,”我面无表情地指着门口,“你也不想刚进来就被我撵出去吧。”
“谁家待客之道。”他笑着评价。
我揉了揉耳朵,想把那层红意驱逐出去。“外面太热了。”我辩解,把这归咎于一个错漏百出的理由。
在沙发坐下后,我撕开包装。“怎么突然想来我家了?”我递给他一罐。
他接过:“我妈又离家出走了,我爸在家喝大酒。”
他对着我眨了眨亮如晨星的眼睛,“妹妹在外婆家,我不想触霉头。来你这里避避难。”
——来你这里避避难。
脑海里竟一时都是这句话。
我仰头灌了一口酒水。辛辣的酒水入喉,盖过心口上的一丝痒意。
我没来由地生出一丝错觉,也没来由地想问他一句压在心头很久的话。
“林云霄,”我问,“你的理想是什么?”
“理想?”他因为这两个字笑了一下,笑声在我心头上轻轻地挠,“我倒是没想过。”
也许是酒过三巡,我竟是脱口而出:“那就跟我一起离开这里吧。”
离开这座让你一直难过的小城,离开这个让夏天的雨水久久不退的世界。
身侧扣拉着易拉罐拉环的声音忽然停了。
“我想去南大,”我转头看着他,他正错愕地看我,“你要和我一起吗?”
他错愕许久的眼睛染上笑意。
“好啊。”
——
“林云霄!你他妈的开门!”我使劲摁着门铃,朝没有动静的大门吼道。
我想我一定是双目狞红,连邻家阿姨也看了一眼就吓到匆匆离开。
我另一只手也没有闲着,连续拨打他的电话。“我知道你在家,你敢不敢接我的电话?!
“你再装死,我就他妈把你联系方式全删了!我真草了,你傻逼么你!”
咔哒——
门开了。
我的嚣张顿时偃旗息鼓只是依旧粗声粗气地问他:“你——”
对面拿着的手机也传出了一声“你——”。
我才发现电话接通了。他面色寡淡,眼里半分平时的笑意也没有了,表情垮拉着,显得整个人冷恹极了。
“进来说。”他说。
门在我身后轻轻被带上。两台手机此起彼伏地叫着,不时汇成了同一股刺耳的尖啸。
他动了动手指,把通话挂了。
我扯着他的衣服,我知道自己的表情狰狞极了。“林云霄,你高考的时候在哪里?”我声音颤抖又劈头盖脸地问他。
他停住了。“在家。”他没有一句辩解的话,“我弃考了。”
什么?
我的心登时沉到谷底。
“你……”也许是我的语气太过震惊受伤,他眼里终于起了一丝波澜。
“为什么弃考?”我声音嘶哑,“你凭什么弃考?!”
“我他妈——”我喉头梗塞,“我在你眼里到底算什么?!”
面前这个人亲口答应我一起考南大离开这里,也亲手放弃了自己本该一片光明的前途。
他为什么?
他凭什么?!
“不是,抱歉。”林云霄的语气平静,“我反悔了。”
——他的话刺着我。
“你为什么?你是要放弃我吗?在你眼里我什么都不是?”
——我的控诉又刺回自己的心口。
“……不是。”他又否认了。
“在我眼里……你很重要。”他要抹去我眼角泪的手被我拍开,“……对不起。”
——道歉在现实里显得苍白无力。
“你凭什么放弃了前途?你家里的事情和困难,”我扯住他的衣领,力道之大到他忍不住一个踉跄,“你为什么不和我说?我他妈能帮上呢?!”
我恨他,我又恨自己。
我朝他吼:“你他妈把我当成了什么废物?!”
事实证明,我说错了话。他的表情慢慢凝固了。
“我没有把你当成废物。”他的语气变得很冷,平静又讥嘲,“那些你所谓的‘帮忙’,对你而言是这样,对我来说这些都是施舍。
“程莫离同学,你大概没体会过那种感觉吧。在你眼里,我们之间的鸿沟不值一提,跨一步就能迈过去的事。
“我一开始也是这么认为的,”他笑了一下,不过比以往更苦涩,“直到刚才我才发现,这道鸿沟太宽了,对我来说是天堑。是我一辈子都无法跨越的宽度。”
我松开了手。
“你是这样认为的?”我的语气听起来不可置信。
“嗯,是啊。”他承认得和平时一样稀松平常,“我一辈子都站不到你的身边。”
“你——”我哑得不像话。
“你问我凭什么的时候,我其实想说,凭我有个负债的被车撞死的爸,凭我有个精神衰弱,在我爸死后疯了自杀的妈,凭我有一个准备上高中的妹妹,”林云霄看着我,“这些凭什么,够了吗?”
“我——”
我不知道。我恨死了自己。
雨水适时落在窗板上,啪啪嗒嗒地响。连同他的话把我的心搅得一片狼藉。
“程莫离,”那眼神应当是苦涩,伤痛,又悲哀的,“我被困在这座城里了。”
——
我已经许久没有联系上他了,他也没有一次联系过我。
我考上了南大,却从来不回那座总闷热又潮湿的小城。那座城连同他,都是我揭不开的伤疤。
也只是偶尔夜深人静的时候,我突然想起那个总是眉眼带笑的男生。于是我一字一句地在聊天窗口敲下了“林云霄,我想你了”。
我却一次也没有发出过。
那个苦夏好像同那场大雨一般,一并埋葬在那座闷热逼仄的小城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