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风暴预警 “我只是没 ...
-
“走吧。”
南瑜将东西扫进书包里起身。
像是早料到的答案,林羽鹤立刻揽过他肩膀:“你果然是我最好的兄弟。”
取了车,林羽鹤稳稳停在他面前,微微抬了抬下巴,眉眼带着几分张扬:“哥带你,先回家。”
南瑜轻笑,不过只比自己大六个月,总爱端出一副长辈的架子。
爬上六楼,温热的饭菜香气满楼道都是。
康秀华系着碎花围裙,正在厨房灶台前忙活,听见开门声,立刻侧过头招呼。
“回来啦,快去叫南瑜过来,奶奶今晚做了好菜。”
“他就在这儿呢。”林羽鹤往旁边偏了偏身子,示意南瑜。
晚饭过后,林羽鹤挽着袖子站在水池边洗碗,水流哗哗作响。
“奶奶,往后不用再准备我的晚饭,晚上您也早些休息别等我,我要上晚自习,南瑜也一块儿,就不来回往家里跑。”
他怎么撒谎都像在讲真话,南瑜擦着桌子观察他,见对方正给自己递眼色,敛下视线说:“嗯,我们会回来得晚些。”
康秀华坐在藤椅上缓缓捻动佛珠,沉默了一会,才轻声叮嘱:“晚饭尽量在学校食堂吃,外头吃食杂乱不清净,你们多留心身体。”
“好。”
走出家门,下了楼梯。
林羽鹤拍拍南瑜的肩:“谢啦,以后晚自习下课你给我发消息,我来接你。”
“不用,我自己回去。”
“那怎么行,咱们说好一起的,万一奶奶看见你没跟我一道,该担心了。”
南瑜顿了顿,妥协般轻轻吐出两个字:“随你。”
两人骑车停在一家商铺外,门头是一块素木招牌,简简单单写着二个字——晚乐,笔势舒展,像随风荡开的弦音。
店内,原木定制展柜整齐陈列各类乐器配件。吉他、贝斯、小提琴等悬在哑光墙面的黄铜挂架上,琴身漆面在暖光下泛出柔光。
角落立着一套实木鼓腔的架子鼓,侧边是一桢挖嵌工艺的紫檀古筝,正中央摆放着一台施坦威九尺三角钢琴。
琴行的一楼门面不大,二楼却横贯整条街,整层空间,全都被分隔成大小不一的练习室。
门一推开,隔音棉的气味扑面而来。
坐房间最里面,及腰长发扎成低马尾的,是鼓手江寒,见两人进来打了个隆重登场的鼓点。
苏婉禾捧着电脑躺在沙发上,歪了歪脑袋:“来啦,坐。”
南瑜颔首:“婉姐、江哥。”
说完便侧身,走向一旁的单人沙发。
江寒是附近高校的学生,音乐系,刚升大三,从大一起就在晚乐琴行兼职。
琴行是苏婉禾凭一腔爱好开的,装修、耗材,或是添置乐器,她向来不太计较价钱,就连在外演出拿到的酬劳,属于她的那一份,也全数分给队友。
作为队长,她每月还会给队员们发红包,数目抵得上江寒兼职一个月的工资。
江寒曾无意间瞄到过她的电脑屏幕,私下揣测,她本职工作是某家企业的执行董事,家里背景也不一般。
“周奇呢?我今天还在学校里见过他。”林羽鹤问。
江寒放下鼓棒:“他不来了,家里让他专心准备高考,除了上学,门都不让出,手机估计也被没收了,给我报了信后就没再回消息。”
“昨晚场子那么热,肯定被他那位亲戚看见了,本就是偷跑出来的,这下还了得。”江寒越说越觉得后怕,“你们说话了吗?他身上有伤吗?走路姿势有没有异常?”
“没有,我也只是远远看见他和他同学一起吃饭,外表倒是没什么异常,明天我去他班上问问。”
林羽鹤弯腰把自己的吉他拎出来,“早知道这么突然,昨天应该和你们一起回来,这首歌至少要让他听见。”
“会有机会的。”苏婉禾合上电脑,“到时再给他听完整版不是更好。”
她调着键盘支架高度,轻敲琴键试音,“别沮丧了,南瑜在这,你可要好好唱啊。”
“你?”南瑜看向林羽鹤,“你不是只弹不唱吗?”
“是啊,所以,你是我的第一位听众。”他坐在音箱旁,调好音,弹了个前奏。
没有躁动,没有鼓点砸下来,只有几段干净的分解和弦,和他一个人的声音。
苏婉禾的键盘跟了进来,补了两组和弦,垫在底下,整段声音一下子厚了起来。
江寒也拿起鼓棒,没打鼓点,只在鼓边敲着,一下,一下,像心跳。
林羽鹤垂着眼,唱得很轻,声音顺着练习室微凉的空气慢慢淌开。
和平时的重金属风格不同,这首歌很慢,像是诉说自己的内心,以一种千帆过尽的,平静宁和的方式。
南瑜听过他平日无聊时的哼唱,忽高忽低、时快时慢,还会忘词,跟他说话一样没个正经。
可这首歌里的林羽鹤,像另一个人。
像很久以前,那个小小的、笨拙地安慰他的林羽鹤。
小区翻修前,家里经常停电,妈妈也没回来。
黑从窗外、从门缝里涌进来,把屋子填得满满的,他坐在沙发边,静静地盯着门口。
门响了,但不是开锁的声音。
是林羽鹤,隔着门板,声音闷闷的:“小鱼。”
他下了沙发,开门。
林羽鹤举着一根点亮的蜡烛站在门外:“小鱼,你是不是害怕?”
火苗一跳一跳的,把他半边脸照得亮堂堂的。
“……我不怕。”南瑜摇头。
“没关系。”林羽鹤迈着小腿钻了进来,“我陪你。”
他进了屋,熟门熟路地走到南瑜的房间放下蜡烛,掀开被子一角自在地躺下去,还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你也来,有我在,就不怕了。”
南瑜犹豫了一下,还是脱了鞋。两个小小的身子挤在一起,被窝里慢慢有了暖意。
“我唱歌给你听。”林羽鹤说。
一首不知道从哪儿学来的歌,稚嫩的声音就在耳边,热热的,一下一下,比蜡烛的火苗还稳。
音乐忽然停了,练习室里安静了两秒。
“从这里开始。”苏婉禾弹了两个音,“镲片加重,底鼓踩密。吉他推起失真,力道放出来,情绪往上顶,衔接后半段。”
三人对视一眼,林羽鹤的吉他先动了。
前奏依旧舒缓,拉着人沉醉,直到副歌部分。
“哐”
镲片重重砸下来,底鼓踩得连贯急促。吉他音色骤然加厚,线条带着粗粝的质感,延音长长拉开。苏婉禾的键盘从低音区一路铺上去,像地平线在脚下缓缓裂开。
林羽鹤的声线在此时扬起来,清亮里掺着韧劲,与乐器的轰鸣缠绕相融。
声音从地板里、从墙皮里、从胸腔里往外顶。
南瑜坐在角落,只觉得自己被那声音裹着、推着,脚底不由得想往前迈。
像是攒了很多年的东西,说不清是委屈还是痛快,是被压住又烧起来的火,是攒了很久终于找到一个出口的情感。
此刻全都不管不顾地涌出来。
南瑜攥紧手心,心跳跟着极速的鼓点一下一下撞在耳膜上。
他突然站起来,林羽鹤就在眼前,他往前两步就能够得着的地方。
音乐还在身后推着他,一直推着他往前。
即使前方是风暴中心,即使狼狈不堪、粉身碎骨,即使再没有回头路,也要往前。
最初的版本已然成型。
练习室里只剩三人酣畅淋漓后的呼吸声。
林羽鹤站在那束从斜后方打下来的光里。
胸口微微起伏,手指搭在琴弦上没有松开,像是刚才那阵炽烈的余韵还没从他身上完全退去。
他整个人像刚被火淬过一遍,眼睛亮得惊人,连嘴角那点随意的笑,都带着没散干净的热度。
南瑜的脚比脑子先动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看着眼前这个人,忽然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只觉得被音乐推着往前的那股劲还留在身体里,找不到落点,而前面那个人,就是光落下来的地方。
林羽鹤看着他,笑了笑:“怎么样?”
南瑜骤然回过神,十分郑重地说:“很好,真的很好。”
“我第一次见南瑜这么有情绪。”江寒打了段过鼓,“我都快爱上自己了。”
他后知后觉耳朵有些发烫,说了句“我去个卫生间”,快步离开。
“别欺负他。”
“我哪儿欺负他了?婉姐你评评理。”
身后林羽鹤和江寒还在斗嘴。
南瑜没心思分辨他们斗嘴的内容,只是在想,如果刚才音乐没有停下,他会做什么?
继续往前吗?
可前面是林羽鹤,已经走不通了。
从卫生间出来,重新坐回沙发上,他一直在想。
“你现在睁着眼也能睡了?”林羽鹤在他眼前打了个响指,“回家了。”
思绪混乱,从早上就一直晕乎乎的脑袋彻底死机。
南瑜没有反应。
林羽鹤伸手拉他,这才发现他身上烫得厉害:“你发烧了。”
“我这有退烧药,吃了再走吧。”苏婉禾下楼拿药,顺手带来了温度计。
“38.3,还好,回家后看温度降不降,情况加重就去医院。”
“好,谢谢婉姐。”林羽鹤说。
出了练习室,零散的几个星星坠在天上。
林羽鹤按住南瑜去开锁的手:“我载你回去,车先放这儿,明天给你带来。”
南瑜没力气跟他争,坐上后座。
林羽鹤踩稳踏板,回头看了他一眼,忽然捉过他的手,往自己腰上一带:“扶稳了,你一会儿要是晕倒摔下去,我怎么办?”
那只手隔着一层衣服,能摸到少年的体温和紧实的腰线。
南瑜烧得发昏的脑子慢了半拍,才闷声应了句:“你得愧疚一辈子。”
“还记得啊。”林羽鹤笑起来,“早上你说头晕,还以为是找借口抓我当苦力,没想到是真晕。”
“……是你自己不信。”南瑜小声嘟囔。
“信信信。”他偏过头,语气里带着点纵容的笑,“以后我们家小鱼说什么,我都信。”
这句话被风卷着,落进南瑜耳朵里,他烧得昏沉的脑子自动分辨出了他的玩笑。
转过一个路口,林羽鹤的声音又隔着风传过来:“周奇的事,你听到了。”
“嗯。”南瑜应了声。
“他家里一直不同意他玩音乐,我们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背上感觉到南瑜动了两下,他又接着往下说:“乐队现在缺贝斯,婉姐倒是什么都会,但她觉得那样太累。找了一个多月,来试的要么基础太差,要么不合婉姐眼缘。”他顿了顿,“其实婉姐挺喜欢你的,要不要试试?我教你。”
南瑜缓缓抬头,少年单薄的背影在路灯下忽明忽暗:“我不会。”
“贝斯只有四根弦,入门比吉他简单。”林羽鹤越说越兴奋,“你手长,天生就是弹贝斯的料,我教你,包你三个月能上台。”
“不了。”
“为什么?”林羽鹤追问,声音有点急,“你试都没试过。”
南瑜没答,路灯在头顶依次滑过。
过了一会,他才开口:“……我不会弹琴,也不觉得我能学会。”
林羽鹤捏了刹车,停下来看他:“你都没试——”
“林羽鹤。”南瑜低着头,语气里难得有一丝认真,“我不行。”
林羽鹤张了张嘴,到底没再劝,他重新踩上踏板,车轮缓缓往前。
到家的时候,康秀华刚做完晚课,朝门口瞧了一眼,看见南瑜进屋的身影明显松了口气,叮嘱自家孙子快些洗漱,早点休息。
“奶奶。”林羽鹤换好鞋,语气平平,“昨天阿姨出差了,南瑜心情不太好,我过去住一晚,陪陪他。”
她的目光在对面的脱漆铁门上停了停,又落回林羽鹤脸上,只哎了一声:“阿弥陀佛,可怜的孩子,去吧,你别闹腾人家。”
“您孙子人见人爱,怎么是闹腾。”他匆匆洗漱完换好衣服,拿上书包出门,“奶奶,我明早直接去学校,就不回来了。”
-
客厅里暗沉沉的,一点声音也没有。
南瑜没开灯,换了鞋在沙发上坐着打算休息会,退烧药里有安眠的成分,药效已经起来了。
“南瑜。”
迷迷糊糊中听见有人在叫自己,额头上有冰凉的触感,让人贪恋。
“南瑜,醒醒,回房间睡。”
是林羽鹤。
不论季节,他身上的温度总比旁人低些,冬冷夏凉,也不容易出汗,手心向来是干燥清爽的。
南瑜没忍住,抓着他的手蹭了蹭:“你好凉快。”
“嗯,凉快,你都烧成炭了,我能不凉快吗。”林羽鹤拉着他进了卫生间,“先刷牙,别洗澡了,我一会帮你擦擦。”
被人推着,又从卫生间进了卧室。
“再量一下。”林羽鹤在床边坐下,把体温计递过去。
南瑜放好位置,过了一会儿拿出来,林羽鹤凑过去看:37.7。
“降了点。”他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还行。”
黑暗里,两个人并排躺着,中间隔了半个人的距离,谁都没动。
就在南瑜快要睡着时,林羽鹤的声音悄然响起:“对不起。”
南瑜没应,只有沉闷的呼吸声。
“学贝斯那事,”他说,“是我太急了,你要是不想,就算了,我不该逼你。”
南瑜开口,声音低低的:“……没怪你。”
沉默了一会儿,他继续说:“我只是……不想做,没有力气。”
这句话几乎要融进黑暗里。
林羽鹤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把空调被往南瑜那边掖了掖。
屋外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一小条,像河。
南瑜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林羽鹤睁着眼,看着天花板,过了很久,才慢慢呼出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