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探花与公主 他心之所求 ...
-
裴砚峥略一沉吟,缓声开口:“近日昆州刺史沈聿之参永安王的事你可有耳闻?关于削藩之事,捷川有何见解?”
捷川?东篱听到这个名字身体一滞,他本立在皇帝身侧,偷偷看向殿下之人,真的是他!
他与方捷川幼时相识相知,那时的他未曾料到自己会到今天这步田地。
方捷川并未直接回答,而是停下来思索。片刻后说道:“回陛下,眼下还不是削藩的好时机。”
“哦?”
看皇帝一脸探究,方捷川继续说道:“永安王赵溯拥兵自重,不臣之心昭然若揭,已成朝廷心腹大患,藩政不除,则国库不能盈矣。然则西北战事未稳,国中主力皆在漠北,先下裁撤西南藩镇,恐永安王反叛,那中原将腹背受敌,山河破碎。而且东南诸郡依归不明,若永安王笼络东昌郡王,五万镇海军均是精兵良将,则朝廷将陷入鏖战。”
“朕上个月已派人去扬州,传信回来说东昌郡王抱恙月余。”
闻及此,方捷川微微一笑道:“东昌郡王今年已近七旬,此次抱恙怕要变天。皇上不如给东昌世子个恩典,保他上位。”
“你的意思是,老郡王走后,会有宫变?”
“东昌郡王育有三子,长子钱琮乃他早年起家时第一任王妃所生,然此子出生后不久王妃薨逝,钱琮虽有文韬武略之能,却无势可依。次子钱璋乃第二任王妃所生嫡长子,第二任王妃乃建安侯之女,可是二人常年不和。郡王晚年独宠一娇妾,这妾氏所出钱丞是最小的一个儿子。人上了年纪难免容易犯错,此乃皇上掌控东南的绝佳时机。”
裴砚峥听完略作迟疑,说道:“现下这些臣公个个保守迂腐,拉帮结派,难以信用。”
“臣,斗胆向陛下举荐一人,此人名叫付时雨,是去年新科落榜的书生,机警善辩,又身无长物,陛下若信的过臣,可以一用。”
“付时雨?此人现在何处?”
“他现借住在南垣巷梅花弄的一家卖皮货生意的店里,每日上午,会在百尺楼附近摆一字画摊。”
裴砚峥点点头,又道:“你既来到京都,所幸多呆两日,朕安排个人陪你去静安寺赏花。”
“陛下盛情,微臣感念,只是现下时值春耕垦荒之际,关系到百姓一年收成,臣身为溧阳地方官还需以百姓之忧为忧。”
“能得方大人如此治世之才,朕之慰,天下之幸。也罢,既然你不愿久留,朕也不勉强。但还有一事相妥。”
见皇帝如此谦恭,方捷川惶恐道:“皇上有何事,但凭吩咐,只要是臣之所能,愿万死不辞。”
“临行前,你还需见一人。”皇帝轻声道。
方捷川一愣,瞬间又反应过来,道:“臣身份卑微,莫敢辜负公主殿下。”
“哎,你放心,朕已与她说过,断不会强迫与你。就当是公主代朕为你践行吧。嗯,就现在,你随宫人去临芳亭。”
方捷川拜别皇上便随宫人出了宫殿。
裴砚峥看向身侧之人问:“可识得字?”
“回陛下的话,只略读过四书。”
“那可会写字?”
写字?那也是太久太久之前的事了。东篱怅然,回道:“回陛下,奴婢不善写字。”
“无妨,改日朕可以教你写字。”裴砚峥看着眼前如玉之人,眼前浮现把他搂在身侧执笔共书的情景,不禁莞尔。
东篱感觉自己的脸被皇上盯得有点发热,心下惴惴,他想到几个月前……
安福怀托着他的脸说:“你且记住你服侍的人可是万人之上的贵人,所以要十万分的小心,只要能爬上那床榻,往后的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呵,他心之所求从来不是什么荣华富贵。
方捷川走出紫宸殿时,已是日落十分,天边云霞披纱,绚丽夺目。他跟着宫人一路来到临芳亭,“大人,到了。”小黄门对方大人俯首。
朗月当空,只见公主坐在亭内,五官柔媚大气,玉颈颀长纤细,仪态万方。方捷川一手提袍拾级而上,待到亭内双手作揖躬身说:“臣方捷川,参见公主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少给我来这套迂腐做派,”公主见到来人,深深的看了过去“快坐吧,我给你准备了一桌好吃的。”
方捷川与公主面对面坐下,抬眼看向公主,似乎没变又似乎成熟了一点,桃花眼眸落星辰,额间翠钿衬得容色温婉。
“饿坏了吧,我这个弟弟扯着你聊了这许久。快尝尝这个,我特意让御膳房做的桂花糕。”公主说着用筷子夹起一块桂花糕到碗里,看着对面人,清瘦了,好像黑了点,还是那般神态,岁月就这样溜走,三年了……
三年前,公主微服出宫游玩,在隆庆楼雅间吃茶时,听到外面骚动,锣鼓喧鸣“快看!是新科状元!”公主也跑出去看热闹,凭栏远看,有三个青年,幞上簪御赐金花,身披红锦,策马而行。有人擦身而过撞的公主身形一晃,手中帕子随风飘落,刚好落到探花方捷川面前。
轻纱缓缓滑落,露出一张让公主一见倾心的脸,二人四目相对,都是一愣。方捷川下马,将手帕归还给公主,待要回身,公主问“敢问公子姓名?”
那人回眸转身,作揖道“在下方捷川。”
一个是当朝天子的长姊,一个是天子钦点的探花郎,按话本来演那岂不是天赐良缘。
可是这姻缘被太后娘娘坚决反对。
“你贵为公主,是辰国的门楣,婚姻大事不可儿戏。”公主生性刚烈,自不肯善罢甘休,日日胡闹。
听闻方捷川在翰林院任职,便准备了食盒日日守在门口。公主国色芳华,方捷川不可能不倾心,奈何他本是贫苦出身的书生,无权无势,自知与公主云泥之别,只得避着公主。
公主见这样也行不通,就冲进紫宸殿请圣上旨意,给她和方捷川赐婚。
“母后不同意,你让我有什么办法。”
“我不管,你是皇帝,这天下的事不都你说得算吗?”公主一下子扑到案前,指着皇帝的鼻子说“难道你连姐姐的终身幸福都不管不顾吗?我要你下旨赐婚!”
为这事公主不吃不喝,誓要抗争到底。皇帝终究心疼这个唯一的姐姐于是打算拟定旨意,谁料方捷川先一步请辞翰林院差事,要去溧阳种地。
“为何?”皇帝恼怒。
“回禀陛下,臣自幼父母双亡,随叔父长大,少时河口决堤叔父命丧洪流之中。自那日起,臣日夜耕读不辍,只为有朝一日能到黄河上游治理黄河。臣此去是为考查水文地势,农耕时历,便于日后治水。望陛下恩准。”
“可公主那边……”皇帝难为道。
“回皇上,公主殿下乃天家贵主,身系一国体面,一言一行,皆为天下观瞻,不可轻许。微臣不敢也不可有此妄念。还望陛下劝慰公主,收回成命。”
皇帝爱惜人才,见方捷川如此坚定,也不愿用权力逼迫他,只好安排他去溧阳县做县丞。
公主知道后大骂皇帝无能之辈。方捷川请旨后当夜便离开京都,公主骑着马一路跑到城郊的残垣上,远远看着马车离去的影子,泪水终是止不住。
此后公主心如死灰,消沉了很长时间。
皇帝命人按着方捷川的画像给公主安排了十来个男宠。让他们练丝竹下棋跳舞,在公主生辰时送做礼物。
不成想公主瞪了裴砚峥一眼,将人都轰了出去,对裴砚峥道:“你以为我是贪恋他的容貌吗?”
皇帝讶然:“难道不是吗?”
公主气得涨红了脸,“当然不是,我不单单喜欢他的长相,还有他的风骨,还有他的才识,这一群是什么?连方捷川的脚趾都不如!!!”
“好吃,这桂花糕甜而不腻,芳香馥郁。”熟悉的声音在耳畔想起,将公主的思绪拉回。
“是吧,我今天还备了好肉好酒。”
公主见他在吃,心也慢慢放了下来。
“那边很艰苦吧,你都瘦了。”
“能为圣上分忧,本就是臣子之责。”
公主控制不住翻了个白眼,又是这些冠冕堂皇的话。“哝,再尝尝这个烧鹅,是经过了八制八酿八炙,味道超级好。”遂夹起一块给方捷川。
方捷川夹起放入口中,叹道:“味美,咸香有度,肥而不腻,公主还是如此精通膳食。”
公主一脸傲娇的说:“那是自然。好不好吃,我用鼻子一嗅便知。”又手执玉壶,给二人斟满酒。
端起酒杯说“此第一杯,祝方大人官途坦畅,前程紫绶,廊庙建功,一展经世之才!”说完一饮而尽。
方捷川看公主一口饮尽,自己也拿起酒杯一饮而尽。
“这第二杯,祝方大人四时康泰,体履安和,风波不侵,岁岁皆得安和……”
玉壶倾出最后一觞,她眸底隐有怅然,面上依旧端雅:“此第三杯,祝方大人,他日得遇佳偶,琴瑟相和,举案齐眉,相守白头。”
三杯酒下肚,公主有些微醺,眉眸朦胧似有雾气。身子也站不稳的,方捷川慌忙起身扶住公主,缓缓坐下。
公主顺势搂着方捷川的肩膀抬眼近看这如珠如玉的人,似要将他深深印入心底。
方捷川没有说话,亦不敢动,只觉侧脸被公主口中呼出的酒气吹的发烫。他不忍说出那些大道理伤公主的心,任由公主这样靠在他的肩头。
夜晚的风温柔的抚着桃花枝,吹散桃花的香味。皓月当空,映着亭内一双璧人的身影,一点点拉长,渐渐远去,唯有银河两畔的星星,久久的亮着。
天还未亮,方捷川便让随从将行李装上马车,马夫驾着车从崇明门驶出,寂静的公道上只有马蹄的哒哒声,忽听一阵萧声自城墙上方传来,清雅流转,泠泠如诉。
“停车”方捷川拨开门帘,下车。
望见,城垣上公主端坐墙边,独自吹萧,破晓前的微光把她照成一个小小的剪影。方捷川伫立那里,深深作揖,似当年他们初见一般。只是,这次他转身上车没有回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