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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动念 朕赏你个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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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公公已然听说事情原委,踉踉跄跄,三步并作两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陛下,老奴有罪,老奴罪该万死!当初幸得陛下垂怜才捡回这条狗命,为了陛下,老奴上刀山下油锅,就是被千刀剐了也在所不辞……”
“说,你何时揣度朕的心思!!”
安福怀跟在裴砚峥身边多年。裴砚峥还是三皇子时,每每惹事犯错,安福怀都忠心护主。这些年皇帝也通过他掌控朝中大臣的密辛。然死罪可免活罪却是难逃,殿前龙颜被烛光遮挡,一半隐在暗处。
“奴才愚蠢如猪,万不敢揣度陛下的心思。只因忧心龙体,陛下夜不能寐已是月余,太医问诊也不见康复。奴才……奴才,听闻若有童子身暖榻可驱避奸邪,保全龙体万安,这才,这才犯下大错……请陛下治罪。”安福怀俯身在地,心内打鼓。
裴砚峥摆了摆手“去领二十大板,扣六个月俸禄,对外就称打碎了朕的琉璃盏。”
安福怀瞬间止住啼哭,连滚带爬地去领罚了。
留裴砚峥一人在偌大的紫宸殿内,回想起刚刚惊魂一梦,他长睫低垂,瞥见案上躺着一封赤色文书,是军机处加急密奏:“抚远镇国定北大将军……突袭途中胸口中箭……”
殿外寒风灌入,他失神凝望着上面的文字,胸口如坠重石,缓缓垂落了手。
“哎呀,你们没瞧见,那齐慧行刑完皮开肉绽,七窍流血,全无生气。”春和在敬事房屋内和齐礼他们讲到此处,不由得浑身哆嗦了一阵。
“这人作恶多端,妄自想魅惑皇上,今日也是死有余辜。”齐礼虽觉凄惨,但想起齐慧之前做的混账事,也不慎可惜。
端坐一旁的元顺,漠然不语,陷入沉思。
按宫廷规制,未净身的外男擅自留居宫内会被处以极刑。此事既已败露,安公公因着侍驾多年的功劳得以轻轻揭过,他和齐礼未必能幸免。
朝堂之上,裴砚峥拿出一本折子道:“朕这里有道折子,想念给各位臣工听听。安福怀。”
“老奴在。”
“你声音清亮,来念给大伙听听吧。”
“诺。”安福怀躬身接过折子念道:“臣昆州刺史沈聿之,据实参奏永安王赵溯,该王奉旨镇守南中十余载,不思剿除匪患,暗自养寇自重,私行铸钱,设立税卡,广募兵马,盘剥生民,欺瞒朝廷,暗藏祸心,臣忧心如焚,为大辰国泰民安计,臣恭请陛下即下旨严查永安王赵溯,并尽速裁撤藩镇。”
一石激起千层浪,群臣议论纷纷。
裴砚峥道:“各位臣工有何看法,说出来让朕和大伙都听听。”
“启奏陛下,西北用兵,粮饷辎重需逐日供给。眼下国库拮据,请陛下裁减本年度永安王军饷,全力供给北征将士,保障平戎战事无虞。”户部侍郎苏允谦上奏。
“臣以为此策不妥,”这时,尚书令魏经谟走出来说道:
“启奏陛下,西南一带瘴气遍布,山多木深,加之当地异族众多,盗贼猖獗。永安王世守蛮夷之地,功高盖世,如果因沈聿之片言妄语,就猜忌其不臣之心的话,那不免引得朝堂震动,人人自危。臣建议降旨给赵溯令他将沈聿之就地申明查实,依律惩处。”
其余几个大臣陆续站出来说:“臣附议。”
裴砚峥略思索道:“永安王世子赵驰俊时年十九,听闻还未婚娶,朕准备召其入京,着一宗世贵女结为秦晋之好。”
南中藩镇一事,委实盘根错节,极为复杂。裴砚峥给安福怀使了个眼色。
"诸位大臣,陛下之意,此事宜从长计议,今日退朝!"
裴砚峥行至围廊,见外面春风和煦,忽觉今日适宜放风筝,转头对安总管说:“你去把朕的纸鸢取来,拿到绿芜园。”
绿芜园位于紫宸殿东南侧,并无特别之处,沿路廊亭水榭便会走到一处开阔地,四周栀子花一簇簇开的热闹,风中夹带着淡雅的花香沁人心脾。
“哎,哎,高高举着,再高点!!”裴砚峥有点不耐烦,安福怀本就体形肥壮,挺起圆圆的肚子踮着脚甚是滑稽。
徐徐春风,不断拂着岸边垂柳,那纸鸢也随风直上,在明媚的阳光里肆意飞舞。裴砚峥左手拿线轴,另一手不断拉扯着风筝线,调整方向。
安总管望着皇帝放纸鸢的身影,回想起这纸鸢的来历。
裴砚峥儿时终日里顽劣生事,这日他正在高大的樟树上掏鸟蛋,瞥见一只纸鸢在空中舞动,彩带随风,灵动好看。他从没玩过纸鸢,便使坏用弹弓打断了风筝线。
筝线一断,纸鸢失去牵制,随风飘摇,恰巧落到裴砚峥藏身的树上。他颇为得意自己的技法,遂欲将纸鸢据为己有。
可这纸鸢主人却是不肯的。
不多时,靖王裴崇瑾一路寻纸鸢至此。看到是靖王殿下,裴砚峥将纸鸢藏至身后。
裴崇瑾飞身上树,站在树枝上,“给我!”
“哎,哎……”树枝震晃,裴砚峥险些失去平衡,身体摇摇晃晃,一屁股坐在树杈间,后腰吃痛,手上仍是抓紧纸鸢。
“不给!”裴砚峥稳住身体,做了个鬼脸。
裴崇瑾眸色一沉,一手抖袍一手伸过去要抢回自己的纸鸢,不料三皇子竟拿起身边一整窝雏鸟扔向靖王。
少年心性天差地别,靖王自小君子如兰,宅心仁厚。赶忙用双手护住整窝幼鸟,不及调整重心,身体便重重摔落在地。
事后裴砚峥被罚跪了两个时辰,自己又亲手把纸鸢修补好,还给靖王殿下。
靖王虽受了伤,念及这位弟弟心性如此,倒也不责备。还送给三皇子一个纸鸢。
就是这空中飞着的纸鸢。
往日皇上很是珍视,有阵子经常取出来看,鲜少拿出来放。不知今日何故,想着放纸鸢。许是靖王殿下离京日久,睹物思人吧。
这时不知怎的线断了,春风乍起,力度不小,把纸鸢吹远了。
裴砚峥见纸鸢飞走,把线轴扔给身旁随侍,赶忙朝着风筝飘落的地方追过去。
春光无限,敬事房院内,春和把早间洗的被单和毛巾一个个挂晾在院内的绳子上,齐礼拿出前阵子采集的栀子花,铺到簸箕上,摆在阳光充足的窗沿位置。元顺拿着扫把一下一下扫着院内的地面。
“怎的不见景明?”齐礼问春和。
“刚皇上退朝,安总管差他去值班伺候。”春和说着,看到一漂亮的纸鸢飘飘摇摇地落到了院内的一棵梧桐树上。
初春的梧桐,新叶方舒,嫩碧薄薄,衬得那纸鸢些许光彩流转。
“哪里的纸鸢?”齐礼饶有兴致的望着。
“许是宫里哪位贵人的,飞落这里。”春和猜测。
“还是把它摘下来,以免节外生枝。”元顺说着,便沿着树爬了上去。
青色的树干表面光滑不甚好爬,好在他身手灵巧,几下便爬到树冠上。待要摘下纸鸢,发现树枝绕线,无法直接取下。只得在那里解开层层缠绕,也是够麻烦的。
裴砚峥一路朝着风筝飞走的方向小跑,待到敬事房附近看不到纸鸢的踪迹,抬起头四下张望,看见元顺正手拿纸鸢蹲在树枝头,专注的理着风筝线。
那人眉头微蹙,很认真的盯着指尖的细线,然后小心的绕回树枝,几个来回后,线和树枝分开。他也轻吐一口气,如释重负,微微展颜,与春晖应和,仿佛不是俗世之人。
裴砚峥推门而入,随侍通传“皇上驾到。”
齐礼和春和赶忙跪下行礼,而树上的元顺因这一声通传惊的脚下一滑,从树上跌下。
裴砚峥大踏步上前一把搂住了下坠之人。跌落怀中的人身量不重,腰部纤细异常,裴砚峥感觉隔着衣服能摸到他的肋骨,有点硌手。
那人惊慌的神情像林间小鹿,双眸晶莹透水。
裴砚峥就这样抱着元顺半天没动,院内的众人见皇上不动,也都不敢动。
元顺跌落一瞬间闻到淡淡的草木气息,温润清雅,身体触到一双结实挺阔的臂膀。他抬头看向对方,一双偏长的桃花眼,眼尾微敛,瞳色清沉,鼻梁直峭,下颌凌厉如刀削。
裴砚峥轻轻将他放下。“这是朕的纸鸢。”
元顺赶忙跪下叩首,将纸鸢双手奉上。
“你叫什么名字?”裴砚峥接过纸鸢递给身边随侍。
“回陛下,奴婢元顺。”
“元顺?”皇帝沉吟片刻说道,“朕瞧着你,不圆也不乖顺。”
元顺将头低得更低,几乎要贴到地面。
“薄雾浓云愁永昼,瑞脑销金兽。
东篱把酒黄昏后,有暗香盈袖。⑴
朕给你赐名东篱。你帮朕拿回了纸鸢,朕赏你个差事,明日起就到紫宸殿当差。”说罢走出院外。
“谢皇上恩典。”元顺,不对,应该是东篱用旁人听不到的声音低声说。
待皇上离去,院内的人才松了口气,齐礼过来拉着东篱,前前后后仔细看了看,关心道“你可还好,没受伤吧?”
东篱微微一笑说“不碍事,皇上接住了我。”不知为何说到后半句,脸颊发烫。
“皇帝为何钦点你去殿前当差,不过你可千万小心,别露馅了。当今圣上杀伐果决,喜怒无常。”春和似感后颈有凉风,缩了缩脖子叮嘱东篱。
翌日晌午,裴砚峥退朝后在紫宸殿翻阅奏章。时不时看向大殿的门外,心道:怎么还不见人来,他看着自己的手,回想起昨天抱着那人的温度,温润又带着一丝凉意。
忽听门侍来报,溧阳县县丞方捷川觐见,他合上奏表“让他进来。”
但见来人身着深青色官服,胸前绣丹鹤卷云纹,头戴黑纱官帽,至殿内俯身叩拜道:“臣方捷川,拜见陛下。”
皇帝见到来人,欣喜地走下殿,亲手扶起方捷川说:“捷川,免礼,许久未见,朕看你清减了不少,可是地方事务太过繁杂,人手不足?”
“臣感念陛下体恤,能为陛下尽忠职守是臣下之责。”方捷川道。
“朕此次召你进京,一是想了解时下黄河治水的对策,二是想听听你对藩镇的看法。你在溧阳县治理河务三年,可有收获啊?”
“回皇上,自臣请旨到溧阳起,便定期观测黄河水的含沙量,记录历月降水量,每年汛期月份。臣还组织了一路水工勘察当地地势和水路。臣从当地人了解到自弘定七年起,黄河每年一小汛,三年一大汛。小汛时淹没庄稼农户收成减少,大汛时往往会吞没沿河数个村落,百姓流离失所……”
一名内侍端着茶盏步入殿内,裴砚峥看清来人,眼睛似被粘住一般随着他的身影游走。
东篱身形消瘦修长,走路时有一种端方姿态,气质却疏离清冷,一张脸又美得让人神往。见他微微颔首,把茶轻轻放在案上,待要默默退下,“你且在一旁候着。”裴砚峥轻声对他说。
方捷川谈及治水之道,言如泉涌,却发现皇帝总是盯着个内侍看。
他也转头望去,这背影,腰身纤细,好似那人……他怀疑自己恍惚了。
“看来爱卿这三年躬身于地方民务,所获颇丰啊,这水患确实让朝廷和百姓深受其困,可有何有效对策?”
方捷川听到皇上与自己说话,赶忙收回视线道:“回皇上,臣已与几位水利工程的大人设计一款疏通水道之策,先要挖深拓宽泾水、渭水、陵江上游水道,可排洪疏水。待汛期过后便可修筑水库,保障初春灌溉所用。具体臣拟了本折子,请皇上过目。”
说着方捷川从怀中掏出一本厚厚的奏折承了上去。
东篱躬身低着头,从方捷川那取回奏折递给皇上,皇上接过奏折时有意无意在他手指尖划过。
“便就依方卿所奏。”他看了几眼奏折说。
“臣,谢陛下恩典。”方捷川望向那抹身影,隐在光影间,看不清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