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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昆仑玉 原来他还是 ...

  •   京都的西市不比东市的繁华热闹,铺面多是药铺、皮货栈、草料行,间杂着缸瓦铁器铺子,幌子垂得低,尘土裹着炭气、羊膻气随风漫过来。
      南垣巷梅花弄,朱轮缓缓碾过青石长街,一辆青盖马车徐徐走来,停在巷子口。下来一位世家公子,玉笄束发,炭青交领绢袍,身后跟着两名随侍。
      一行人穿过弄堂向北转,见一灰色牌坊,上书“百尺楼”,周围有摆摊的,叫卖的,挑夫、赶煤车的车夫往来不绝,间或有低品文官、闲散勋贵骑马而过。
      裴砚峥手拿折扇信步走在前面,东篱和随阳跟在后面,一个身着月白色轻纱长衫像公子的伴读,一个着一身灰棕色劲装,双手抱刀,看着就身手不凡。

      没走几步便见一书画摊,破旧的木质小案上摆着各种写好的卷轴。一位衣衫朴敝的落魄书生正坐在案边,手执毛笔画画。
      裴砚峥看画上是一只猛虎,只见那老虎凶神恶煞,赤目獠牙,周围狂风劲扫,枯叶乱飞,似要从画里扑出来咬人……看起来画的不错。
      “先生,这猛虎下山图画得很妙啊。”
      书生见顾客来,也不拘礼,淡然一笑,起身说:“虽为猛虎,然外强中干也。”
      “何出此言?”裴砚峥不解的问。
      “且看它爪下土石欲碎,身侧草丛暗藏蛇蝎,空中苍鹰盘旋待啖其肉,最关键的是,”书生指了指画面右下角的一处捕兽网,只画了依稀几节绳索“已有捕猎者设好陷阱了。”
      听闻此处,二人心照不宣,书生虽画猛虎实则是暗喻永安王。
      东篱也吃了一惊,他们今天是微服出宫,并没有告诉任何人,这书生何以识破皇帝身份。
      裴砚峥笑道:“那不知此蛇何时出击,苍鹰何时下扑,猎人何时收网呢?”
      答曰;“早则承光四年,迟则承光五年。”
      裴砚峥大喜,问到:“不知先生可否茶楼一叙。”
      付时雨一边卷着字画,一边说:“恭敬不如从命。”

      茶楼雅间内,裴砚峥和付时雨论辩古今,谈到畅快时不禁爽朗的笑起来:“难怪方捷川只给我举荐了你一人,唯你一人便可将东南诸郡收入囊中啊。”
      琴声绕梁,付时雨抿了口茶继续说:“若皇上亲驾东南,摆平内乱,则镇海军、镇东军、闽越水师皆可助陛下扫寇平叛。”
      “若是鸣鸾启驾,怕是会劳民伤财,且会打草惊蛇,不妥。”裴砚峥沉吟着摇摇头。
      “或可微服。”二人异口同声地说。
      但朝中大事又要交由哪些人安排呢。
      裴砚峥思及此去东南一代定会艰险重重,需要做好万全的准备。
      深夜,紫宸殿偏殿内,
      “可是查清楚了?”裴砚峥坐在榻上,上半身陷在黑暗里看不清神色。
      “回禀陛下,两年前安公公开始在宫外搜罗模样俊美的少年少女,置于郊外别苑,加以调教用于攀附笼络京中贵人。去年他安排底下人拿靖王画像四处寻找模样相像的少年。
      陛下命末将所查之人就是这时被收入别苑的。一同的还有十余名。据负责看守的人伢子说此人初到时身受重伤,命悬一线,获救后在养伤期间迷晕守卫,放走被羁押的少年,但逃跑途中又被安公公的手下抓获。”说道此,暗处的亲卫似不忍再说下去,顿了顿。
      “然后呢?”裴砚峥见他半天不言,压着声音问。
      “此人被关进地下一处密室受了些酷刑,与他一同逃跑的一人被打得只剩一口气。”
      跪在下面的侍卫汇报完了,周围一片安静。
      “那安福怀又是怎么把这些人安排进宫的?”
      “回禀陛下,据那看守招供说,安公公最后只挑了这一个人带走的。另两名是从民间……”侍卫又欲言又止。
      “你继续说。”
      “是从民间烟花之地选的两个娈童。哦,臣从看守身上搜到一个玉坠,是此人刚到别苑时被看守抢走的,许是信物。”侍卫袁缜双手奉上一个玉坠子。
      裴砚峥拿在手里,这玉他记得,是弘定十五年西域使臣进贡的昆仑玉,先帝赐予他,他找工匠在上面刻字“沈”饰以竹纹。当年因感念恩师沈玉程教导之恩,特制此玉相赠。
      怎么会?太傅的玉怎么会在他身上?
      “在到京之前的线索,可有查到吗?”
      “回皇上,还在查。”
      “行,辛苦你了,下去吧。”
      “诺。”袁缜一身缁色劲装,身姿精干利落,转身消失在浓浓的夜色中。

      裴砚峥看着手中的玉,触手温凉,脂润含光,想起昔日恩师,不禁怅然。此去经年,终成生死相隔。
      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东篱和恩师沈玉程是什么关系?
      他想起那人的脸,难怪他成日里穿着太监的宫服,却总透着君子端方的气质,原来他还是个完好的人。
      思及此处,他心里竟莫名生出些窃喜,但转念想到他在入宫前的经历,心中不禁又感悲凉。
      就这样裴砚峥手握着玉,一边苦恼的思索,一边睡着了。

      春日渐暖,景仁宫内,打苞的春花都迫不及待争相盛放,蝴蝶在花丛中翻飞,这里停一下那里落一会儿,毛茸茸的小爪子沾上了金色的花粉。蝴蝶采花粉本就非常轻巧,能带的花粉也不多,雌蕊便在柱头上分泌甜甜的汁水吸引它们多落一刻,雄蕊的花粉也趁此刻钻进雌蕊的柱头,巧妙的授粉就完成了,植物可真是个聪明的家伙。
      皇后苏静瑶侧卧在榻上望着窗外春景,手上摆弄着扇子穗,回想起那日与皇帝帐内情景,裴砚峥喝了补汤之后,鼻孔就开始流血,慌乱中拿着床上的素元绢擦血,太后的桂嬷嬷就是拿着这个回去复命的。
      可是那夜,皇帝对着她什么都没做。
      自她入宫后,心情可谓是七上八下,烈火烹油一般。
      苏静瑶出身名门,是太祖时立下赫赫战功的护国公苏世昌的嫡系血脉,外祖母又是太后的姑姑,自小是按名门闺秀培养,自身条件也出色。本想着嫁与靖王,强强联合,后又被当今天子从靖王手里抢来做皇后。
      让国公府在京中盛极一时,门槛差点被踏破。可惜入宫后被皇上冷落半年之久,亦无子嗣傍身,跑去太后哭诉竟也无对策。
      那日皇上因着太后的示意夜宿在景仁宫,皇后以为皇上浪子回头了,没成想竟是不走心。
      看他那一身肌肉健硕紧实,也不像个不能行事之人啊。莫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婢女进来禀报:“启禀皇后娘娘,国公夫人来看您了。”
      苏静瑶闻言转悲为喜,赶紧下榻,去门口迎接自己母亲。
      “瑶儿,我的瑶儿”苏母看到苏静瑶,亲切的拉住了她的手,双目盈泪,拿手轻轻抚着女儿的脸庞。
      见母亲如此,苏静瑶也抑制不住抱住了苏母,挤压多日的委屈化成决堤的眼泪。
      “母亲,今日怎的可以入宫看瑶儿?”
      “是太后传了懿旨,说为了宽慰皇后思亲之心,恩准族中亲眷入宫探望。”苏母言辞中带着欣慰和感激。
      “自你入宫这些时日,为娘日日思念,不知瑶儿在宫中过得如何?我听闻圣上不曾选妃,后宫清冷,想是与你情深义厚。”苏母被苏静瑶扶着坐在塌边。
      侍女们端来了点心和茶水。
      这就是苏静瑶内心愁苦的境况,皇帝对外宣称的都是琴瑟和鸣,专一深情的人设,只有宫内人清楚其中的隐情。她不知如何向母亲倾诉,最终思量再三说道:“劳烦母亲挂心,皇帝和我一直都很好。”
      “那就好,如今你已身居正宫之位,无上尊荣,若能早日诞下麟儿,母凭子贵,才可保障往后无虞,娘也好安心了。”苏母拍着女儿的手说道。
      “是,女儿明白。”苏静瑶想到裴砚峥这个没用的,心里愤愤然。
      “这次我从府上带了些你喜欢的吃食和日用,我知道宫里也不缺这些,不过还是心疼你孤身一人在这宫中,还有你父亲给你备了些礼物,你上下打点也方便。”苏母低声和苏静瑶聊着。
      待送苏母离开,已是日暮十分。
      “颜丹,花棋,你们把这些和这个送去苏公公那里。”苏静瑶对贴身婢女说。
      “诺。”二人捧着几个锦盒退了出去。
      裴砚峥,我倒要看看,你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苏静瑶心想。

      敬事房的小院内,春和拿着一张书信给东篱说:“东篱,你帮我念念,上面写的什么?”
      东篱心下好笑,这春和不识得字,怎么还有人给他写书信。遂展开信笺读起来:
      “春和吾儿:汝居禁中,可还安好?为父常忆汝昔日在家之时。怪为父无能,累汝陷于难处,心中愧恨不已。
      去岁大水侵乡,田禾尽绝。祖母抱病,无钱购药;弟妹羸瘦,衣食难继。
      家计已是十分窘迫。唯盼汝在宫中平安无虞,珍重自身。父字”
      读毕,东篱顿感心疼伤感,转头看到春和早已泪流满面。
      “这可怎么办,家中又遭了难,奶奶年迈,弟妹还那么小……”
      见他如此,东篱和齐礼都不知该如何安慰,面面相觑。
      春和走回屋内,在床角的一块松动的地砖下,翻出一个皱巴巴的包袱皮,里面是一些碎银和铜板,是他这半年来一点点省下来的。
      他拿出来小心包好,走到东篱面前说:“东篱,你既认得字,可否替我写封家书?”
      东篱说:“好。”转身去屋内取了纸笔和墨砚,他想起上次皇上赐了他一个玉簪子,就拿出来悄悄放进春和装银钱的包裹中。
      齐礼点了水在砚上磨着墨。
      “你就写,春和在宫里过得很好,能吃饱穿暖,宫里人都比较和气,父亲不用挂念。
      儿子在宫中当差得力,有月奉可拿,这个月的钱我先包好寄回家里。希望父亲和一家人能渡过难关,平平安安。”
      东篱坐在院中的石凳上。展开竹纸,左手轻按纸角,指节清瘦,右手执笔,白皙纤长的指腹握着笔杆,手腕微提轻轻在纸面上游走,眼眸微垂,一笔一画从容舒和,粉唇时而抿时又微张……
      齐礼在身侧目不转睛的看着东篱,他写的郑重,每一笔都用心了,连额角几根乌丝滑落都不曾发现。
      东篱将笔放置笔架上,拿起纸给春和看,“写好了,你看看可行?”
      春和愁苦的脸瞬间舒展了,“没想到你人长的好看,字也这样好看。”
      “那是自然,东篱可是我活到现在见过的最好看的人!”齐礼在一旁说着,用手轻轻拂过东篱额前碎发。
      东篱见春和心情舒缓,也跟着笑道:“你呀,就是拿我打趣吧。”说着不忘捶了齐礼胸前一拳。
      这笑容是裴砚峥从未在东篱脸上见过的,透着少年的澄澈和无羁。
      他刚路过敬事房,见门半开着,看到东篱在院内写字,随侍欲上前通报,被他抬手阻止,便这样静静地站在门前看着院内的人。
      他早就该知道一个小黄门怎么可能读过四书,写字姿势如此端方从容。
      众人一扫哀伤,东篱忽觉一种热烈的注视,侧头看到门前的裴砚峥,正目不转睛的看着自己,阴晴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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