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萎》桩子

18、第 18 章 安

　　安雅敲开了房门，满脸倦容的女人来应门。对方一头深棕色的卷发，灰色的眼睛，腰上围着围裙，而肚子的地方有明显的凸起。

　　安雅一看，有些责备地说，“达利娅，不是说好了吗会叫我一起。”她把手中的篮子递给达利娅，里面装着一些食物，是贫穷人家吃不到的东西。

　　达利娅笑了一下，但显然劳累了一天的她笑起来已经很勉强了，她感激地接过篮子，拥抱着安雅，“谢谢你，安雅。”

　　“好了，你真的该好好照顾自己了，你明白吗？”安雅拍拍她的背，突然想起自己今天来的另一个目的，于是她问达利娅，“周末你有时间吗？”

　　原来安雅今晚不只是来送食物的，她解释庄园马上要举行一次宴会，人手有些不足，但管家先生不让仆人带外面的雇工进去帮忙，安雅有办法让达利娅装作是自己的亲戚一起进去，这次的薪水可以支撑达利娅过一个星期了。

　　安雅很同情达利娅。达利娅和父母一起搬到了村里成为了她的邻居，那时候她们还是小女孩，她们成为了朋友一起长大。安雅继承了母亲的工作进到西伯尔庄园做女仆。达利娅则是留在家和父母一起经营农场。

　　但是有一天达利娅的父母在出了一趟远门之后就再也没回来，只剩下十六岁的达利娅独自继续生活。后来达利娅嫁给了本地的一个农夫，没过几年农夫就被征兵上了战场。就和她的父母一样，达利娅的丈夫去了战场也再也没回来。

　　那时候达利娅已经怀孕了，还要独自经营农场。安雅很少回家，当她得知这件事后，她经常从庄园带回来一些食物给达利娅，包括这次进庄园的工作也是她能为达利娅提供的最大的帮助了。

　　达利娅明显预产期快到了，她得多攒一些钱作为自己生产之后的储蓄。

　　安雅把达利娅带进庄园做兼职的事情没被发现，后来她们又偷偷干了几次，这让达利娅存了不少钱，她在一天夜里生下了一个和她同样深色头发灰色眼睛的男婴。

　　安雅熟练地抱过男婴，她在庄园里也照顾过伯爵的儿子，与伯爵的儿子不同这孩子哭声响亮一看长大了就是个强壮结实的孩子，她教达利娅怎么抱孩子怎么给孩子换尿布，“他叫什么名字？”

　　达利娅看着男孩，手指轻轻碰了碰孩子娇弱的脸蛋，她微笑着，“伊万。”达利娅也见过伯爵的孩子，那是个金发碧眼的可爱孩子。达利娅忍不住轻吻了一下孩子的额头，她在心中许愿希望伊万以后能像伯爵的儿子一样幸福。

　　安雅以为事情会往好的方向发展，达利娅休息了几天之后去镇上买了几头小猪，她要更努力工作让自己和孩子越来越好。那天她休息难得回家，和父母吃完晚饭过后自己家的门就被敲响了。

　　安雅从来没见过达利娅这样惊慌的样子，不管她怎么问达利娅也不说理由，或者说达利娅语无伦次到让她根本不能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达利娅把自己怀中的小伊万塞给她，好像是什么要命的东西。

　　“求你了安雅，请帮我照顾好他。”这是安雅唯一能理解的话，说完这句话达利娅就跑了。

　　达利娅跑走之后，安雅叫了几个邻居和她一起找却怎么也找不到达利娅。达利娅就这样消失了，再也没回家。

　　父母强烈要求安雅送走这个孩子，安雅回过几次家，很明显她的父母忍耐已经到了极限，安雅毫不怀疑她再不把小伊万送走她的父母会在某天夜里把孩子掐死然后丢到森林中。

　　安雅打听到在森林的另一头一户叫做齐摩尔曼的木匠人家——夫妻俩结婚多年却没有孩子。安雅在一个清晨把孩子放到了齐摩尔曼先生会去砍树的必经路上，她躲在暗处偷看，看到齐摩尔曼把那个孩子轻轻地抱起来，东张西望有些略显无助地跑回了家，她这才放心地离开。

　　多年后，安雅已经不在庄园工作，她没有结婚生子，在镇上开了一家花店。

　　今天阳光很好，她照顾的花儿娇嫩欲滴，安雅拿着小喷壶给花束喷水，这时候门响了，她抬头一看，看到了一个绝对不会来的人。

　　“老爷。”安雅眼睛睁大了。她没想到小伯爵会来光顾她的花店。

　　她很久没见到瓦莱里希了。瓦莱里希十多岁就离开家去外面读书了，再见面的时候瓦莱里希已经继承了爵位成为了新的西伯尔堡主人。

　　“你好，安雅。”瓦莱里希绝对是安雅见过最英俊优雅的男人，他长得更像夫人——众所周知夫人是远近闻名的美人。他举手投足间能让任何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女心动。

　　瓦莱里希来看她了，买走了她许多花，走的时候还送给她一瓶昂贵的白葡萄酒，安雅知道这瓶酒的价格，她难为地不敢收下，但瓦莱里希很慷慨，语句里感谢了她多年的付出，说是她应得的。

　　安雅很后悔。作为一个未婚未育的女性她理应把这瓶昂贵的酒卖掉来补贴家用，但在一个晚餐后，她看着这瓶被她擦过好几次的被视为珍宝的酒还是选择把它打开和父母一起享用。

　　母亲首先倒了下来，接着是父亲，安雅看到父母嘴角淌出来的血迹，她本能地想要站起来跑去找医生，但是她刚刚站起来肚子就一阵剧痛，她重重地倒在了地上，桌布被拉扯带下来一块，桌子上的酒瓶和杯子都掉到地上摔了个粉碎。

　　安雅在死前回忆了自己前半生，她不明白为什么瓦莱里希为什么要这样对她，只可惜没人能告诉她答案了。

　　……

　　弗朗茨进到屋里，他皱了一下眉，脚下一片玻璃被他踩了个粉碎，那是一个摔碎的高脚杯。一个仆人正跪在他脚边用抹布清理着地面。他之所以皱眉是因为自己刚刚差点踢到对方的头。

　　“抱歉。”弗朗茨绕开了跪着的仆人，他往前看——埃利亚斯坐在钢琴前，而瓦莱里希正在教他弹钢琴。

　　他们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

　　恩斯特上前去和主人说话，告诉他们弗朗茨局长来了，这两人才齐齐抬起头看向弗朗茨的方向。

　　“咳咳”弗朗茨握拳捂住嘴咳嗽了两下，他看了埃利亚斯一眼，“出去说吧。”

　　弗朗茨没想到他的地盘居然出了这种事。

　　开始是卡尔交上来的什么外出办公申请，申请人竟然还不是本人而是先斩后奏的埃利亚斯，他一直想培育埃利亚斯也就勉为其难的批准了。

　　但埃利亚斯这一场外出办公几乎到了翘班的程度，他明显已经超过了申请上的规定时间。卡尔只能和他说了实话，说什么埃利亚斯已经潜入庄园并且和嫌疑人了处成了朋友，搞得像什么谍战卧底电影一样。

　　弗朗茨只能下达最后通牒，让埃利亚斯快点回到岗位，不然局里就得开除他了。但没想到卡尔竟然还厚颜无耻地求他带他一起去参加西尔伯堡的宴会。弗朗茨看过卡尔交上来的材料，他非常不想承认他成功被打动了，至少对于瓦莱里希的怀疑这一项——他有理由怀疑瓦莱里希确确实实参与了这些离奇玄幻的杀人案。

　　“卡尔死了。”弗朗茨看着埃利亚斯的眼睛，那眼神好像在说——你现在最好立刻马上把你知道的全部说出来。

　　而埃利亚斯一副好吧我就这样知道会这样的表情问他，“能具体说说吗？”或许埃利亚斯没这么想，但在弗朗茨看来，埃利亚斯的表现似乎有些太平淡了。

　　卡尔和罗斯维塔的尸体在卡尔的家中发现，两个人坐在一个他们自己画的类似圈的东西里面，身体无外伤，室内无打斗痕迹，门锁也没有被撬开的痕迹，疑似自杀。

　　经过鉴定，两个人的胸腔腹腔几乎空了，大部分内脏消失地一干二净。弗朗茨已经严肃地下达指令禁止任何知情人员外传，否则严惩。

　　“这么严重……”埃利亚斯喃喃自语。

　　“……”弗朗茨几乎要把眉毛拧到一起，他在观察埃利亚斯的反应。在调查了卡尔家之后他们看到了卡尔写的一些莫名其妙的日记，其中提到了什么照片，但他们最终没找到照片。

　　总结下来，卡尔和罗斯维塔是在看过某些照片之后来过一次庄园之后过了几天就离奇死亡了，而最大的知情者就是一直没来上班的身处庄园——现在就站在他旁边的埃利亚斯本人。

　　“瓦莱里希做了什么？”弗朗茨盯着埃利亚斯的眼睛，他看不出来对方的情绪，至少在他的认知里，埃利亚斯不应该是现在这个样子，而怀疑的种子早已种下，所以弗朗茨又补充了一句，“你知道些什么？”

　　不知道是不是埃利亚斯察觉到了什么，他忽然落下泪来，速度之快让弗朗茨都下了一跳，这给他的感觉就好像埃利亚斯在受到巨大冲击后暂时不知道如何应对，然后突然一下理解了事情的严重，后知后觉地流出了眼泪。

　　“长官”埃利亚斯的声音在抖，“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西伯尔伯爵是无辜的。”

　　弗朗茨眉间的皱纹更深了，他不相信，埃利亚斯明显在演，他盯着埃利亚斯的眼睛，“现在立刻跟我说实话。”

　　在埃利亚斯的描述中，这位不爱出门没有朋友的伯爵只是为了家族的事业不停摆，被迫举行了这种让自己硬着头皮上的社交活动，瓦莱里希被他说的像一个自闭不谙世事所有表象都只为了逢场作戏的忧郁公子。

　　弗朗茨不得不打断了埃利亚斯，“庄园里有没有什么祭台？”

　　埃利亚斯回答，“没有。”

　　“瓦莱里希有没有举行什么仪式之类的？”

　　“没有。”

　　“埃利亚斯”弗朗茨用力握住了埃利亚斯的肩膀，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你在说谎。”

　　“你在帮他隐瞒什么东西。”

　　弗朗茨忍住了一拳把埃利亚斯打倒的冲动，他现在非常想这么做，这个年轻人不知道被瓦莱里希灌了什么迷魂汤，和他认识的埃利亚斯已经完全不同了。

　　看看他的表现就知道了，没有丝毫惊慌无措的表现，也没有一丝为自己工作伙伴死亡而出现的悲伤，就连那突如其来的眼泪也像是一场表演。

　　他只能试图把埃利亚斯骂醒，“你肯定知道什么，当初是你提出来要调查的，现在卡尔死了……”

　　“罗斯维塔死了！”

　　“这些人全都和西伯尔堡有关系。你比我清楚，你是最接近真相的那个人！现在你到底在隐瞒什么？你到底怎么了埃利亚斯，你不是这样的人！”

　　弗朗茨力气很大，手指嵌进了埃利亚斯肩膀的衣服里，他摇晃着埃利亚斯试图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但埃利亚斯只是这样面无表情地流着泪，好像那泪水只是试图让自己无辜的表演道具。

　　“你是一个调查员，请你认清自己的身份，你别忘了你为什么而来！”弗朗茨的愤怒来源于卡尔的死亡；来源于知情却没有及时保护好自己下属的自己；来源于知道了真相却还在试图隐瞒的埃利亚斯。

　　他愤怒于所有事情都朝不可控的方向发展——就在这座诡异的庄园之中。

　　但他没想到埃利亚斯听完这番话竟然是这样的表现。

　　“这样吗？”埃利亚斯突然举起了手，做了一个投降的姿势，“那我现在可以不做了吗？”

　　这无疑在瞬间激怒了弗朗茨，他松开了埃利亚斯的肩膀，身体微微向后倾了一下，下一秒拳头重重地砸到了埃利亚斯脸上。

　　嘭的一声，埃利亚斯往后退了两步然后重心不稳倒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