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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命好的人类 穆语恒拿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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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语恒拿到了一张胸牌。金属的，边角磨得很圆，背面有个别针。她对着浴室的镜子把它别在衣服上，左看看，右看看，总觉得眼熟。
想了半天才想起来——她以前给小小买过一个刻名字的铜牌，挂在项圈上，背面刻着她的手机号。小小戴了不到一天，就在沙发底下蹭掉了。
胸牌上写着一行猫文字，她看不懂。奶牛猫告诉她，上面写的是：观察对象，可在陪同下进入公共区域。
至于“陪同”，一开始是两只猫，一左一右，跟得比保镖还紧。
穆语恒走快一点，他们就走快一点；她停下来，他们也停下来。她弯腰想闻闻路边一朵黄色的小花，左边那只猫立刻伸出爪子挡在她面前：“人类不能乱吃植物。”
“我只是闻闻。”
“闻完就会想吃。”猫说得斩钉截铁，“教材上写的。”
穆语恒很想质问是什么破教材，但她忍住了。算了，反正问了也没用。
第一个小时，两只猫寸步不离。
第二个小时，右边那只被叫去搬货了，只剩奶牛猫一只。
到了下午，奶牛猫已经看了七次手机。每看一次，尾巴就焦躁地甩一下。穆语恒凑过去瞄了一眼，屏幕上是个倒计时：凌霜大人新综艺，首播还有二十分钟。
“你去吧。”穆语恒说。
“不行，穆长官说……”
“我就在花园里，哪儿也不去。”
奶牛猫脑内挣扎了整整三秒，最后把她送到花园门口，飞快地丢下一句“晚饭前回来”，就一溜烟跑没影了。
穆语恒站在花园门口，第一次看清了这座收容中心的全貌。
她原本以为，收容所就是一排排隔间加一条走廊。没想到楼后面竟然有一大片花园：修剪整齐的草坪，一座三层高的喷泉，还有一棵巨大的猫薄荷树，枝叶一直伸到二楼的窗台边。几只午休的工作猫正四仰八叉地躺在树荫底下，肚皮朝天，睡得毫无形象。
她走进阳光里。
在那个套间里关了四天，她几乎忘了太阳晒在身上是什么感觉。暖烘烘的，从头顶一直晒到后背，连指尖都慢慢热起来。她眯起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青草味、水汽，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猫薄荷香。
她以前加班加到最狠的时候，一个星期都见不着几次太阳。早上出门天没亮，晚上回家天早黑了。没想到穿越一趟，倒是在收容所里补上了。
穆语恒在草坪上躺了一会儿，又爬起来接着逛。
她沿着走廊一路走过去：员工食堂飘着烤鱼的味道，洗衣房里几台滚筒正轰隆隆地转，后勤处的窗口排着几只来领物资的猫，休息室的门半开着，里面传出电视的声音——正是凌霜大人的综艺。
半个收容所，被她当成花园逛了个遍。
可走到哪里，哪里就安静下来。
食堂门口，两只正在聊天的猫一看见她，同时闭上了嘴。等她走过去，身后的窃窃私语才重新响起来。
“就是她。”
“凌霜大人家的人类。”
“听说穆长官那天晚上一句话，一整条街的猫都丢了工作。”
“老灰也是因为她走的。”
“活该，那家伙抓人的时候下手可黑了。上回送来一个，胳膊上全是爪印。”
“命也太好了吧……”
“你看她那身衣服，凌霜大人亲自挑的。”
“还有那个套间，我在这儿干了五年，都没进去过。”
“我下辈子也想当人类。”
“你想当的是凌霜大人家的人类。”
穆语恒假装没听见，耳朵却悄悄红了。
说来好笑。上辈子——如果那也能叫上辈子的话——她在公司里干了两年，几乎没人记得她叫什么。开会时坐在最角落，聚餐时负责点菜，领导记不住她的名字，只会喊“那个做表的”。
现在倒好，整座收容所的猫都在讨论她。
只不过，讨论的是她“命好”。
她在喷泉边坐下晒太阳的时候，一道影子从她面前飞快地掠了过去。
是那只虎斑猫，巡查三队的队长。
他没穿制服，爪子里抱着一沓纸，走得飞快，几乎是小跑，一边跑一边低头核对时间。今天就是三天期限的最后一天。
穆长官要的那份报告，他翻了三天档案，越翻越心慌。纸箱市关于人类的条款有三百多条，登记、防疫、绝育、运输、饲养面积，连人类每天能叫几分贝都有规定，可他从头翻到尾，愣是没找到一条说野生人类不能被伤害的。
找不到条款，报告就没法写。他憋了两个晚上，最后只能东拼西凑，写成了一份不像报告、倒更像自我检查的东西：执勤记录不规范，现场处置考虑不周，今后一定加强学习。写完自己看了一遍，都觉得心虚。
心虚的猫走路就容易出事。
路过喷泉的时候，一阵风刮过来，他怀里那沓纸“哗”地一下散了好几张，飘飘悠悠落在草坪上，有一张正好落在穆语恒脚边。
虎斑猫“啧”了一声，弯腰去捡。
穆语恒也弯下腰，把脚边那张捡了起来，又顺手捡起旁边两张。纸上密密麻麻全是猫文字，她一个字也看不懂，只看见最后一页的落款处，用力按了一个爪印。
她拿着纸站起来：“给。”
虎斑猫一抬头，看清了是她。
整只猫猛地往后一弹，一下子退出去好几步，后背的毛都炸起来了一点。
穆语恒举着那几张纸，愣在原地。
一人一猫隔着半个喷泉对视。
虎斑猫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反应太大了。他尴尬地抖了抖毛，左右看了看，确认附近没有别的猫——更确认没有一只银灰色的大缅因——才慢吞吞地挪回来。
他伸出爪子，飞快地从她手里把纸抽了回去，生怕碰到她一根手指头。
“……谢谢。”
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说完，他把那沓纸往怀里一抱，头也不回地跑了，跑得比来的时候还快。
穆语恒看着他的背影，有点哭笑不得。
那天晚上，就是这只猫站在路灯底下，一条一条念着黄猫的罪名，念得那么认真，那么理所当然，看都没多看她一眼。
现在倒好，她递张纸，他躲得比见了狗还远。
回去的路上，她路过了普通收容区。
就是她第一天晚上待过的地方。
隔着一道玻璃墙，十几个人类坐在各自的隔间里。隔间还是那么小，床还是只能蜷着腿睡。有人坐在床沿发呆，有人背对着走廊睡觉，有人在饭盆前一勺一勺慢慢地吃。
有一个和她差不多大的女孩，正靠着栏杆，盯着她胸前的牌子看。
女孩的头发很长，乱糟糟地披在肩上，身上穿着那套浅灰色的收容中心统一制服，袖口磨起了毛边，看样子已经穿了很久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
那个眼神让穆语恒一下子说不出话。没有羡慕，也没有嫉妒，就只是看着，像是在看一件和自己完全无关的东西。
穆语恒下意识地抬起手，捂住了胸前的牌子。
捂上之后，她又觉得自己这个动作很可笑。
如果那天晚上，巡查队没有那条常设指令；如果小小没有当上长官，坚强没有成为明星；如果它们俩在这个世界里，只是两只普通的猫……
那她现在坐的，就是那些隔间中的一个。
她会穿着那身磨了边的灰制服，每天等着一只陌生的猫来挑她；等着某天被告知，收容容量已满。
她在玻璃墙前站了很久，才慢慢走开。
傍晚回到套间，一只狸花猫抱着一摞衣服等在门口：“凌霜大人让我给您送来的，说收容中心的制服太丑了。”
衣服是新的，叠得方方正正，最上面还系着一根丝带。料子很软，摸起来像小时候过年才舍得穿的那件毛衣。她抖开一件比了比，每一件都刚好是她的尺寸。
穆语恒接过衣服，抬头道谢。这只狸花笑眯眯的，尾巴竖得像一根天线，看上去心情很好。她顺手摸了摸他的眉心。
手指碰到毛茸茸的脸的那一刻，她才猛地反应过来：不对。
可已经来不及了。她的手结结实实地贴在了猫脸上，还顺着毛上下撸了一把。
这是她摸了六年猫养成的肌肉记忆。从眉心往后，沿着额头那道浅浅的纹路，一路捋到耳根——小小和坚强都最吃这一套。
意外的是，狸花猫并没有觉得被冒犯，反倒把脸往她手心里一凑，狠狠地蹭了一下。
诶？
狸花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了。他猛地往后一缩，耳朵抖了两下，装作若无其事地舔了舔毛：“呃，那、那我先走了。”他几乎是同手同脚地离开的，走到楼梯口还差点被台阶绊了一跤。
走廊拐角处，另外两只工作猫目睹了全程，用眼神完成了一场激烈的对话。
刚才那是什么？怎么会有人类把猫摸得那么舒服？
我也好想被摸一下。
住脑！被人类摸是多丢脸的事！
可是你看他的尾巴，都翘成什么样了。
住脑！
穆语恒：总觉得好像有谁在思考，很吵。
坚强的东西也一起送来了。除了衣服，还有一个沉甸甸的化妆包。
穆语恒打开一看，愣住了。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整套工具：宽齿排梳、细齿排梳、针梳、开结梳、一把圆头小剪刀，还有好几个瓶瓶罐罐，瓶身上全是看不懂的猫文字，但看包装就知道很贵。
这哪是化妆包，分明是一套专业的美容工具。
最上面那瓶贴着一张便利贴，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人类文字。笔画有点抖，“霜”字还写错了一笔——大概是坚强特意找谁学的：
“我的专属护毛素。一瓶顶你以前半个月工资。省着点用。”
穆语恒捏着那瓶护毛素，笑出了声。
那天晚上，沙发又动了。这回是两个声音一起。
“今天出去玩得开心吗？”坚强问。
“开心。”
“晒太阳了吗？”
“晒了。”
“走了多少步？”这回是小小。
“……你又在数？”
“没有数。”小小顿了顿，“奶牛猫的报告里写的。四千一百二十七步。”
坚强在那头笑出了声：“他一下午没干别的，就盯着监控看了。开会的时候都在看。”
“我没有。”
“副官跟我说的。”
穆语恒听着两只猫你一句我一句，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她抱着那个鱼形抱枕，把下巴搁在上面。
“就是……”她想了想，“大家都说我命好。”
“你命本来就好。”坚强说。
“是吗？”
沙发里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是小小的声音，很低，很慢。
“你在路边捡到我的时候，我也是这么想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