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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小马 他说,他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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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阳离开教学楼后就径直出了校门。
他在路边扫了辆共享单车,往金碧KTV的方向骑。自己的电动车还在那,不取回来就别想跑单了。
十点二十,到了附近。隔着上百米,他就先把共享单车还了,因为后面没了还车点,剩下的路得步行过去。那栋楼黑着,灯箱那点光比上次还要弱些。但幸好现在街道上还有行人,人多就没什么好怕的。
顾阳没看玻璃门,也没看大堂,大步迅速走向自己的车。戴头盔,拧钥匙,掉头,动作一气呵成。
骑出半条街,他才发觉自己一路都没喘气。看了看后视镜,一切正常,他心想:“应该不会再遇到了吧。”
重新上线APP,接单。他学乖了,地址看一遍,明细看一遍,备注看一遍,没问题才接单。换做以前,谁这么跑单得被人笑话死,单都抢不到。
跑了两单。一单是盒装感冒药,送进一个亮着灯的小区;一单是两份炒年糕,写字楼底下,保安摆摆手让他放前台。
自己明天上午有早八,只能跑到0点,能挣一点是一点。
等单的空当,他把车停在商业街的路口,手机架在支架上刷大厅。脑子里那三个代号安安静静,像三块没人认领的碑。
“阳哥——”
马路对面有人喊。
小马跨在一辆旧电驴上,一只脚有节奏的点着地,冲他开心的挥手。骑手服洗得发白,头盔上缠着几圈透明胶带。他十九,比顾阳小一岁,个子不高,晒得黢黑,笑起来还有一颗虎牙。
小马是全职,比他早入行大半年,一天雷打不动跑满十二个小时,这时候应该刚收工。
“跑完了?”顾阳问。
“跑完了,七十二单。”小马把车一支,跑过来,拽着他就走,“走,今天赚不少,请你吃宵夜。”
“我等单呢。”
“等啥单,我难得请你一次。”小马往前走,“边吃边等,两不耽误。”
商业街后街的宵夜摊是一辆三轮车改的,玻璃罩里摆满卤味,铁板上油星子噼啪地跳,周围还有其他食客。老板见了小马,没仔细问,继续打蛋、下粉、颠勺。
“老样子?”
“老样子,两份。他那份加根肠。”小马朝顾阳努努嘴。
两瓶玻璃瓶汽水磕开,泡沫涌上来,顾阳接过了其中一瓶。
顾阳没跟他客气,没单就先下了线。粉上来,两人埋头吃了两口,小马先开口。
“你额头咋回事?前几天不还好好的。”
“骑车摔的,钻坑里了。”
“跟你说了多少回,慢点骑,你们大学生又脆皮。”,“单子没了能再抢,命没了,上哪儿抢去?”
小马叫马平,今年十九,从东北来的。高中毕业就不想继续读了,他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只说了句:恩,出去挣吧。后来听说送外卖一个月能挣七八千,就来了江宁。顾阳刚送外卖时就认识了他,他还教了顾阳一些送单经验。
“那你以后怎么打算?”顾阳问,“一直跑下去?”
“跑啥跑,我攒钱呢。”小马灌了口汽水,
“攒够十万,就回我们镇上开个早餐店。我妈炸的油条,可是全镇第一!别家摊子的油条吃几口就腻了,我妈炸的,吃完都不腻。”
“……然后呢?”
“然后我盘个小门面,她掌勺,我收钱。”小马用筷子在桌上敲了敲,像在敲算盘,“一天卖好几百份早餐,不难。”
小马笑了,露出他的虎牙。“等店开起来,我就不让我妈赶集了。每天起那么早,风里来雨里去的,身体又不好。”
顾阳没接话,把汽水瓶子在桌上转了半圈。他想起了自己老妈。
小马的手机响了一声。他划开看了眼,是骑手群,随手一转给顾阳看:“又来这些神神叨叨的。”
手机里是群里的那些传闻。“编,接着编。”小马把手机往兜里一揣,“我天天跑,怎么啥也没见着。
顾阳张了张嘴。
想把昨晚的事说出来,哪怕一点,自己一个人憋在心里实在难受。可话到嗓子眼又咽了回去。说什么?说镜子里有鬼,还是说自己跪在马路上磕头磕到天亮?小马会觉得自己一摔把脑子摔傻了。
他们又聊了半小时,炒粉见了底。摊子上别的桌早散了,就剩他们一桌。老板在铁板后头刮油,铲子吱吱响。
“不聊了。”小马看了眼手机,“十一点半了,明早我还得早起抢学区的早餐单。”
“行,改天有空聊。”顾阳摸出手机,被小马一把按住:“说了我请。”
小马把钱拍在案板上,朝老板喊,“叔,钱搁这儿了啊!”转过头,露个虎牙咧着嘴笑,“大学生,等你以后毕业当大老板,发达了再请回来。”
十一点半,两人起身。后街的铺面全黑了,就剩摊子这一方光。夜风换了个方向,专往袖口里钻。街上空空的,没什么人。
两人戴上头盔,一前一后骑出几十米,前面是个岔路口。顾阳打算沿着大路直走,那头的商圈夜里单多,能跑到十二点。右边岔进去是青柳巷,路窄,两边全是自建房和老树,路灯也不多,每盏还隔得老远。小马打算抄近路回去。
“走了啊阳哥,慢点开。”小马在前方冲他摆摆手。
“好,你也是。”
小马一拧把手,车尾灯一晃一晃,拐进了那条巷子。
顾阳在后面看了两秒,准备往商圈去。
开出去几米,等红灯的空隙,偏头又看了一眼青柳巷。
他看见小马的车拐了进去,尾灯在昏暗的巷子里一晃,往前去了。
但没多远,又停住了。
“嗯?”小马骑得好好的怎么停下来了,在等谁?还是车坏了?
这条巷子他送过单,两边全是老居民楼,没有商铺,灯隔几十米一个,晚上基本没人走。
之前发生的事在脑海中闪过——不对,【镜中人】和【伪系统】一起休眠了,应该不是。小马是活人,活人半夜停在这种地方,要么车坏了,要么人出问题了。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车掉了个头拐向了巷口。心里又觉得不对劲:小马要是在摆弄车,应该有动作,可并没有,他就那么坐着,背对着巷口,一动不动。
顾阳把车停在了巷口,没有进去。他摸了摸身后,甩棍不在身上。
车灯远远照着小马的背。
小马坐在车上,背对着他。一只脚撑着地。外卖箱扣得好好的,头盔上的胶带在夜色下反着一点光。晚风把外卖服吹得贴在背上。他还是一动没动。
像在听什么。
顾阳放下脚撑,吸了口气,正要说些什么——
小马的声音先响了起来,他回过头。
“阳哥,你说什……”
顾阳的话堵在喉咙里,他还一个字都没说出口,小马在回应谁?
那半句话还悬在风里,在空荡寂静的巷子里异常清晰。小马的脸转过来对着他,脸上还挂着笑。
头转过来,本该停了。
可他的头没停,还在转。
越过了肩膀该停的角度,还在转。衣领因脖子过度转动被拧得绞起来,皱成一团,死死勒着脖子。
他的笑容僵在脸上。那双眼睛大大睁着,眼底的疑惑换成了近乎恐惧的神色。
他的瞳孔骤缩了一下。“呃……”喉咙里挤出一个音节,不成调,像一口气被掐断在半路。
咯。
一声闷响,是脖子拧断的声音,像一根湿树枝被踩断了。
小马嘴还张着,后半截话没了。脖子继续拧,拧过九十度,最后,脸朝着他自己的正后方,正对着顾阳,停住了。一百八十度。
眼睛睁着但失去了神采,瞳孔一点点散开。人还端端正正坐在车上,两只手搭在车把上,脖子却拧出一个不该有的角度。
一丝液体从他的嘴角淌了出来。
又是一阵冷风吹来,小马的手指从车把上滑落,连人带车朝左边歪倒,哐当,摔在路上。铁皮砸在地上的声音,在空巷里荡出去老远。
他侧躺在地上,一条腿压在车底下。脸却还正正对着顾阳,嘴角的虎牙还露在外面。
顾阳僵在原地,怔怔看着这恐怖的一幕。
晚风把汗吹凉了,从他的后颈一路凉下去。喉咙里堵着一口气,上不去,下不来“小马”两个字怎么都喊不出来。
小马的手机摔在地上,屏幕还亮着,一小块光照着他的半张脸。他姿势诡异的躺在巷子中间,睁着眼,一动不动。
那颗头,始终对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