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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奇怪的头 他的脑子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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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快6点,天刚蒙蒙亮。
穿橘色马甲的环卫工刘阿姨已经推着清洁车,打扫起路上的垃圾和落叶,这条路她扫了三年,哪棵树底下鸟粪多,哪个坑积水,闭着眼都摸得着。
前面路灯底下,横着个黑影。她眼睛不好,只当是谁扔的旧被子。走近几步,扫帚停在了半空。
是个人,年轻男生,黑外套,跪趴在路当中快干透的水洼里,额头抵在地上。两条胳膊摆在身子两边,一动不动。
“哎?小伙子?”
没动。
她凑近两步,又喊:“小伙子!”
还是没动。那人跟钉在地上一样。
她凑近那人,听见了微弱的呼吸。还好,还在喘气的,是活的。
她伸手去推他的肩膀,推了两下。人晃了晃,姿势没变,头还抵在水洼里。
她不敢再继续推了。大清早的,一个年轻人跪在小路上也不知道跪了多久,把头抵在泥水里,喊不应又推不醒。
她哆嗦着从马甲兜里摸出老年机,按错三回才按对120。
“救命啊,建设南路后头的栖青路,有个年轻人摔晕了,怎么都喊不应,你们快来。”
————
淡淡的消毒水味。
顾阳醒来时闻到的就是这个味。
天花板很白,窗帘缝里漏进几缕阳光。右手背上贴着胶布,扎过针。额头上贴着敷贴,凉丝丝的,一碰就疼。床头柜上摆着他的手机,外套叠在旁边,沾着泥。
自己没死,这是医院。他怎么会在医院。
“醒了?这里是市一院。”一个护士端着治疗盘过来,“别动,额头有伤。”
顾阳张了张嘴,可是嗓子干得发不出声。护士倒了半杯温水递过来。他捧着喝了两口,第一句话是:
“现在几点了?”
“快十一点了。”
十一点。他松了口气:“还好,下午的课赶得上。”
护士顿了顿:“都摔成这样了,还惦记上课?”
“助学金评定,不能随便旷课。”顾阳回道。
护士换了个话头。“额头磕了个口子,撞得挺重,消过毒了。怎么伤的?”
顾阳沉默了会,“走夜路,摔沟里了。”
护士看了看他那沾着泥的衣服,没再问。“你手机有密码锁打不开,我们想联系家属,联系不上。”
“家里人都在外地。”顾阳说,“不用联系。”
“你早上快六点被人发现的。”护士接过他喝完的杯子,“环卫工阿姨在路上看见你摔倒了,怎么喊都喊不醒,以为你发病了,打的120。”
顾阳抿了抿唇:“有阿姨的联系方式吗?”
护士顿了顿,“急救中心那边应该有,但那个阿姨说不要找她,她不想多事。”
顾阳没说话,他撑着床坐了起来。动作一快,太阳穴就嗡了一下,眼前一片发黑,他扶住床栏缓了几秒。
昨晚发生的事,慢慢在脑海里涌现。KTV;镜子;过道;水洼。
磕头。
最后那段记忆是零碎的。他记得自己跪在泥水边,额头一下一下往地上砸,要不是有水做了一点缓冲,只怕是会伤得更严重。脑子里有两团东西绞在一起,越绞越紧,然后一声低低的碎响。再往后,就是这片白的天花板。
他现在才注意到一件事:后脑勺不疼了。疼了一整夜的钝痛感没了。现在疼的只有额头的自己撞出来的伤口。
顾阳闭了闭眼,试着在心里喊了一声。
“喂。”
没人应。
“系统。”
还是没应。
他等了十秒,二十秒。
它没有任何反应,可脑子也不空,就是怪怪的。像一间住过人的屋子,人离开了,东西却还留着。
“头还晕吗?恶心吗?”护士问。
“还有些。”
“做个CT吧。摔到头的都建议拍一个,查一下能放心些。”
要花钱。可他确实想知道,自己的脑袋到底有没有问题,顺便检查一下昨晚有没有撞出什么后遗症。
“呃,医保能报吗?”
————
穿上放在一边的外套,他取了号前往CT室。
CT室在二楼走廊尽头,前后不到十分钟。
做完CT等结果时,他脑子里那股说不清的怪异感还是一直没散。
二十分钟后,影像科医生把他叫进诊室。
医生四十来岁,正对着屏幕。顾阳在门口敲了敲门,医生没回头,只说了个“进”字。
“大夫,”顾阳开口,“我脑子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医生盯着屏幕,半天没说话。
“不是……”
“那是什么?”
医生说:“我们这台机器,可能坏了。”
医生让顾阳到屏幕前自己看。
正常人的脑CT什么样,顾阳没见过,听人说是灰白色的。
屏幕上也是灰白色的,但那些灰白色很乱。像雪花噪点,像马赛克,什么都看不清。脑回、脑室、颅骨底下该有的东西,一样都没有。整张片子,全是看不清的雪花。
顾阳盯着那片雪花,指尖一点点变凉。这个画面他见过。
昨天夜里,那个水洼里。水底的那个“顾阳”,脑袋就是这样一片雪花。
门口这时进来另一个白大褂:“王医生,三号床片子出了没……哟,你这屏幕什么玩意?”
“你来看看。”
两人凑在屏幕前嘀咕。重启机器,将窗宽窗位拉到底,还是没用。
最后叹了口气向顾阳说道:“换机器,重拍吧,不收费。”
换了一间CT室,机器牌子都不一样。结果出来,还是一片雪花。
医生把两次的片子并排调出来,又看了许久。向顾阳问道:
“以前做过头部手术吗?”
“没有。”
“脑子里装过什么金属的东西吗?”
“没有。”
而后又问了别的几个问题,顾阳都一一回答,结束了医生低头写记录,笔尖悬在纸上,半天没落下去,他也搞不清到底是什么出了问题。
“机器可能坏了,CT费用帮你免了,做个核磁共振吧,”他说,“检查得更仔细。”
“多少钱?”
“五百,做增强的话,一千往上。”
顾阳沉默了两秒,将手机往掌心里攥了攥。
“不做了,我还有事。”
缴费单他看过:救护车,诊查费,一些药费杂七杂八的已经有一百多块,这还是因为CT费用被免了。他跑一晚上外卖,好的时候也才挣这么多。
“你这情况……建议留院观察几天”医生换了个说法,“住两天,复查不另收费,这脑袋的事可不能大意。”
“不行,下午有课。”顾阳说,“我就只是摔了一跤,睡一觉就没事了。改天我如果真有什么事了再来做核磁。”
这话他自己说出来都觉得不好意思。可他必须走。自己脑子里确实是有东西,医院这地方多待一分钟,就多一分被留下来会诊、复查的风险,脑子里的东西不能暴露。
医生盯了他好一会,才从抽屉里取出一张单子递了过来。
“自愿离院告知书,签个字。回去以后如果头晕加重、呕吐、抽搐,就立刻回来。”
“好。”
顾阳接过,签下自己的名字。
————
办完手续,他在缴费窗口把费用交了,票据取了,捏成一沓塞进兜里。
路过护士站,两个护士压低了声音凑在一起聊天。
“……昨晚又响了?”“响三回了,全是五床。铃一响我就跑过去,空的。”
“五床不是空了好几天了?”“空了快有三天了,工程部的人来看过两回,线路什么的都没问题,也查不出是什么原因响。”
“那怎么办?”“还能怎么办,响一回去看一回呗。”
顾阳取了药,没在意。他借了护士站的湿毛巾,把外套上沾的泥擦了擦。
出了住院部大门,正午的阳光明晃晃的。他在台阶上站了会,深吸了一口气,才觉得人彻底活了过来。
自己电动车还在KTV门口。想到这,他胃里就一阵发紧。先不去取了,不然下午上课来不及,还得回出租房换身干净的衣服呢。
公交站台,江宁市第一医院站。他掏出手机,没收到什么重要的消息。那单九十九块的帮送单,钱到没到账,他现在也不想看。
等了几分钟,公交车来了,他上车挑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开出去没多远就在下一站停下,街边一面商铺的玻璃橱窗,映出车窗边的自己。
他的眼睛盯在那面玻璃上。
玻璃里的“顾阳”坐在那,跟他一个姿势。
他盯住随手做了几个动作,随后松了口气,确实是同步的。
车开了,橱窗慢慢离开了视野,他靠回椅背。当时水里那个东西和脑子里那个东西碰到,一起出了问题,这是他昏迷前最后的印象。应该是他多心了。
车厢晃晃悠悠的,很容易入睡,他闭上眼想歇一会儿。
可只要一静下来,那股怪异感就从脑子深处浮现。
他按了按额头上的敷贴,凉的。
可脑子深处,那个东西还在。它待在自己的意识暗处——死寂着,不知何时会再次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