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疫》是小禹o

4、失控 小顾自救之

　　栖青路比主干道窄一半，两边的树把天遮去大半，路灯的光从树冠里漏进来，被枝叶分割成一片一片。

　　顾阳低着头往前走。

　　头一跳一跳地疼，随着他的步伐一下下踩在自己的后脑勺上。他知道是脑子里那个东西在搞鬼。

　　“喂。”

　　没有回应。

　　“你到底想干什么？”

　　还是没有回应。从“摆脱我？”那三个字之后，系统就像消失了，只有这疼痛证明它还存在着。

　　小路的坑洼里积着水，路灯一照，一洼一洼，全是碎光斑。

　　顾阳没注意。他现在看路都费劲，每走一步脑子里就痛一下。他只想快点走完这条路，回家躺下休息。

　　第一个水洼从脚边退到身后，水面一晃，里头的“顾阳”顿了一下，才重新迈步。

　　第二个，水里的胳膊慢了一拍才摆回去。

　　第三个……第六个……

　　水洼一个个退到他身后。每一个里头，都有一个慢吞吞的顾阳，在自己的夜里走。

　　小路走到一半，头疼连成了片，连呼吸都带动着头疼。

　　前头，最后一个水洼横在路中间，一人宽，平得像一块黑玻璃。

　　顾阳一脚迈过去。

　　他没有注意到，最后那个水洼里的“顾阳”并没有跟着迈腿。

　　它倒站在水中，一动不动，从水底下直勾勾盯着他的背影。

　　顾阳什么都不知道，继续向前走去。
　　风停了。树叶也跟着一起慢慢停下，整条小路都安静了下来。

　　左脚落地，右脚该跟上。

　　右脚没动。

　　反而左脚往后退，脚跟擦着碎石，一寸一寸，往回拖，右腿也往后退。

　　顾阳的精神猛然一震，人也清醒了几分。

　　他的腿不受控制了。他要往前，两条腿却往后撤，像有两根线从背后将他提起来，把他一步一步拖回水洼。

　　“……妈的。”

　　他下意识想伸手去抓路边的树干，指尖刚抠到树皮，胳膊便自己泄了力，滑下去，垂回身侧。

　　腰后的甩棍顶着腰眼，可他已经不能控制身体了。手机在裤兜里，贴着大腿，他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不对，还有头能动，但为什么头还能动，他现在还来不及想。

　　他拧过头，从肩膀处看过去。小路上没有别人，路灯底下，只有最后那洼水。

　　“完了，水也能反射，它从KTV里跟出来，成功脱节了。”顾阳想到。

　　这条小路别说人，狗都难遇见，喊破喉咙都不会有人听见，更别提有人能帮他。
　　他被控制着，一步步被拖到那个水洼边上，然后膝盖自己弯了下去。

　　整个人从后颈被往下折，像被一只手按着头摁下去。膝盖先着地，接着是双手撑在地上，脸朝着水面，悬在水洼正上方。

　　水面荡漾了一下，随后又恢复了平静，将他的脸照得清清楚楚。

　　这姿势，像趴下来喝水，也像磕头。

　　这次他看见了。

　　水里映着他自己，但那个“顾阳”是站着的，跟他脸对脸。站得笔直，两条胳膊垂在身侧，衣服身材都一样。

　　只有头不一样。

　　那颗头从下巴开始向上糊成一片马赛克，雪花噪点般簌簌地闪，像信号不好的老电视机。

　　不知道为什么，它没有马上复刻的了顾阳的头。

　　“救我。”顾阳咬着牙。

　　脑子里没有动静。只有疼，疼得他眼眶发胀，视野一圈一圈往里缩，意识开始模糊。

　　“我死了，你也没好处！”

　　它并不理会。

　　顾阳趴在泥水里，系统指望不上，但脑子还是自己的，还能动和思考。

　　水里的“顾阳”没有他的头，但它正在慢慢复制他的头。雪花开始逐渐往上褪去，褪去一点，露出下巴——他的下巴。再褪去一点，露出嘴——他的嘴。

　　从下往上，一点一点变的完整。
　　复制完这张脸，会怎么样？水底下这个东西连他的头都要照着复制，等复制完了，它不就是顾阳了吗？

　　“顾阳只能有一个，所以依照镜子的特性，复制完后，水里的东西会出来，而我，要被换进去……”顾阳猜测。

　　不行，不管会怎样，自己都不能坐以待毙。

　　后脑的疼随着水里那张脸的一点一点完整而越来越疼，自己的意识也更加模糊。脑子里的系统不像在救他，更像是在“竞争”……

　　顾阳跪在泥水里，突然就想通了。它根本不是小说里的系统，它和水里的是同一种东西。它从头到尾就没打算帮自己，它的警示不像帮忙，更像是看管，怕自己遇到其他东西。

　　它待在自己脑子里，伪装了那么久，肯定有自己的目的。如今总算知道了，水里那个东西要替换掉自己，系统也想侵占自己的大脑。两个鬼东西，同一个目标，现在抢起来了。

　　水里那东西没有自己的头，也许是因为脑子里有系统。现在腿不是他的了，手也不是，但头还能动。

　　镜中影靠这洼水复制自己的头。可这水面得平得像面镜子，才能照出完整的人。

　　那如果水不平呢？

　　顾阳盯着那张复制到一半的脸。雪花还在慢慢向上褪去，他的鼻梁也已经被复制掉了。

　　没时间了，老妈一个人把自己和妹妹带大，还有他……，无论如何他都不能栽在这。而且不论它们之中谁得手了，自己的家人同学朋友都可能会遇到危险。

　　想到这，他把额头对准水面，用力仰头，狠狠地向下砸去。

　　砰。

　　水声附带着闷响，额头砸进浅浅的水里，砸在水底的泥面上，水花溅了满脸。泥腥味灌进鼻腔，又凉又腥。

　　水面碎了，涟漪一圈圈荡开，将水里的倒影搅的细碎，持续的复制也跟着中断了。
　　顾阳眼前因撞击出现一片片重影。可后脑的剧痛也随之顿了一瞬。

　　有用！

　　而且在撞头的瞬间，系统的袭击也会受到影响，它带来的剧痛消失了，只剩额头自己撞地时火辣辣的疼痛。

　　可涟漪一圈圈小下去，水面重新恢复平静后，水里的“顾阳”一恢复“完整”，脸上的雪花就迫不及待的继续向上褪去。自己后脑勺也开始重新胀痛起来。

　　顾阳跪趴在原地，额头发烫。

　　那就再撞。

　　把头从泥水里抬起来很艰难，但顾阳的一双眼睛却很亮，再次毫不犹豫的向下砸去。

　　砰。

　　水面又碎。碎完，又平。

　　平了，它继续复制，头痛继续袭来。

　　砰。砰。

　　他抬头的动作一次比一次慢，溅起的水花也一次比一次矮。他不知道自己撞了有多少次，额头早就疼的失去了知觉。

　　这条小路上要是有人路过，就会看见一个年轻人跪趴在路边，一下一下的，疯了似的朝水洼里磕头。

　　一声不吭，只有闷响。

　　像在给什么东西还愿。

　　“不。”

　　一个字，在脑子里炸开。

　　“不————不————不！”

　　系统知道顾阳在想什么，它也知道自己暴露了。

　　它像一段死板的程序，反反复复只想把设定好的事做完，可它做不到了。

　　一个字，一声比一声高，一声比一声破。

　　顾阳没理会它，吐掉嘴里的泥，低头看着水里那张脸。

　　那张脸也在看他。

　　顾阳咧着嘴，哑声挤出一句：

　　“你们都想取代我？但，只有我才是我。”

　　仰头，最后一撞，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砰——

　　这一下砸得最重，耳朵里轰的一声，什么都听不见了，连脑子里系统的“惊恐”的声音都渐渐弱了下去。

　　顾阳想把头撑起来，可一丝力气也没有了。他就这样保持着磕头的姿势跪趴在地上，额头泡在水里，血液一缕一缕往下淌，在水里散开。

　　水面晃啊晃啊，慢慢平了。

　　最后一眼，水里的“顾阳”还在。那张脸复制到自己眼睛时停住了。

　　接着，它蹲了下来。

　　隔着一层水面，那个即将复制完毕的镜中影伸手抓向顾阳的头。

　　脑子里卡死的系统，和水里的“顾阳”，隔着自己碰到了一起……

　　————

　　没有声音，四周一片死寂。
　　那感觉没法说。像两块烧红的铁同时捅进一个脑袋。

　　视线里的世界开始褪色。泥水的凉意也从皮肤上一寸寸退干净。

　　他最后那点意识里，只剩两团东西在绞——一团在脑子里，一团在水里，越绞越紧，绞到极致的时候——

　　咔嚓

　　像有什么东西碎在了他的脑子里。声音很轻却又很彻底，像一面镜子沉在很深的地方裂开，碎片往下掉，越掉越远。

　　系统的叫声彻底没了，那股它带来的疼也停了。

　　“我要死了吗？”

　　“早知道就不送这单了。”

　　再往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保持着跪着的姿势，逐渐失去意识，坠入一片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