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7、递不进宫的简 来人把两束 ...
-
来人把两束简分开,一束推回窦宁面前,另一束留在自己手边。
“这一束够了。”
窦宁看着被推回的那份,上面写许良之死、兄长先打人的经过,还有她怎样叫陆循在后来的呈报中省去一句。她来时以为两束都要看,坐下以后,对方先看完的恰是这一束。
“你们不要这一部分?”
“你父亲的功业,同它有什么关系?”
屋里有暖器,案上热饮还未动。请她来的人自称替一位旧日与魏其有往来的贵人办事,先前不曾见过窦宁,母亲却认得递话者的家。他从不说一定能翻案,只说有些话如今愿意听的人多了,可以替她把简递到更高的地方。
她便带着自己已写过的来了。
“放在里面,旁人先问的便是你兄长。”那人道,“你原想替父亲说话,末了倒让人觉得,窦家从前也没什么可说。何必自己绊住自己?”
“这不是刚想起来的事。”
“所以更不必在今日添。”
他将手边一束重新理齐,指给她看父亲救灌夫的部分。这里可以多写,父亲待旧人的好也可以多写;田家索田、宴席失礼,各有经手人,往后还可再问。至于遗诏,他希望她将父亲一直相信自己奉有先帝遗命,写得更确实些。
“他确实信。”窦宁说。
“那便写先帝确曾有命。”
她将那枚简取回来:“这是两件事。”
那人笑了一下,没有立刻争。他问她在父亲入狱以前是否见过诏文,她说后来才从家文中取出;再问知不知道官中为何查不到,她说不知道。他的笑便收住,手也从简旁移开。
“你若只写不知道,谁还替你去问?”
窦宁摸到袖中衣缝。母亲前夜刚替她补过,因料子薄,将针脚收得很细,怕她出门见人时露出来。那一刻,她想的竟是母亲如果能知道还有人愿意出面,会不会终于肯先睡一夜。
她没有把简包起来,只问对方愿意替她递的是申说父亲旧事的文,还是让她承认眼下这套说法。
“姑娘何必分得这样生硬。”
“不分,到了那里,问的是我。”
“未必轮得到你当面答。”
“那更得在这里讲清。”
对方没有再装作只谈一篇家事。他把能给的帮助说出来:可以替母亲寻较稳的住处,兄长也可有一份不至日日为活计发愁的差事,她自己往后的亲事,不必只在如今的门第间受人挑剔。
他说到亲事时,语气尤其缓,像是怕碰到她最后一点难堪。
“不必在简上写得没有一处可取。”窦宁说,“我父亲本就有可写的功。”
“自然。他不该受这样下场。可姑娘要叫人肯替他开口,总得让人有用得上的话。你将自家坏处全铺开,又不肯替该断的地方断一句,旁人拿着,能替你做什么?”
她听清了。他并没有要把父亲全改成另一个人,只须删去几件,补足几件,再把还不能知道的写成已经知道。每一处都小,凑在一起,便能换到母亲要用的药、兄长能久做的活,以及她不须再卖首饰的钱。
她将热饮端起,喝了一口。凉热适中,竟比家中几日的都可口。
“我须带回去想。”
来人没有逼她立刻应允,只让她先别把写过的另交出去。他说两边都想接她的话,到头来反而没人敢用,她若要一条出路,就不要先亲手堵死。
窦宁把两束都收了,向他辞谢这一次会面。
回到赁舍,母亲没有先问成了没有,先将湿冷的外衣接过去。兄长在灯下修一件木器,听见她说对方的条件,手中的刃便停了。
“只是删掉,不是叫你说谎。”他说。
窦宁把自己的简放下:“还要把不知道的写成知道。”
“那一处可以商量。”
“兄长那一处呢?”
他不吭声。母亲将衣服挂好,来问所谓稳妥的住处是谁出钱,是借住还是归还,药费与日常又由谁出。窦宁说对方没有讲到这么细,只说往后有人照拂。
“那就仍是我们不知道。”母亲道。
“你不想要?”窦承问。
母亲坐下,伸出手,指节上有针线做久了留下的肿。
“想。我想有人替我取水,想晚上不再数钱,也想你父亲的名字有一次被人好好说出来。可你妹妹若应下,后面还有什么要做,是不是仍得先听完?”
窦承将刃放回套里,起身去后间添柴。他没说赞成,也没再叫她立即答应。
母亲又问她,父亲在前朝有过的功、失势后仍有人来相从的旧事,如今写了多少。窦宁说已列出,亲见的写亲见,早于自己出生的,只记得自何人所闻,再同能找到的旧记核。
“别因为最后这一件,把前面全挤掉。”母亲说。
“我没有要挤掉。”
“你每回写到他待人好,总像怕旁人说你替父亲遮丑,紧接着便要补一句他也有过错。好好写一件,也可以。坏处另在后面,难道就不算你写的?”
窦宁将已经写过的拿给她。母亲读到父亲病中仍问老家人的用度,手停了一下,指出那人后来已由家人接走,并不是一直赖在窦府。她又读到自己劝止救灌夫,说原话比窦宁记的急,几乎吵起来,不必替她写得像早已从容算定。
窦宁都记下。母亲看完,将简还给她,没有要求删许良的名字,只说父亲的衣服放在哪里,若往后要拿来念给她听,先把那些也从案旁移开。她怕看见旧衣,一句都听不完。
窦宁起身,将衣箱挪到内间。再坐回来时,她不再试图用一片简写尽父亲所有的好坏,另取一枚,接着写自己确实记得的一次旧客来访。
陆循晚些来,是为核家记中自己经手的一段。窦宁把白日的话告诉他,他没有立刻劝她退回,只问对方有没有留底本。她说没有,对方看过,当时未让人另抄。
“那先别补。若要再谈,须当面说清哪一份。”
“你也觉得可以去?”
“我觉得有收入、有地方住,是真的好。”他看着自己的手,“我从前就是这样想的。不能如今落了难,再对你说那些都不值钱。”
窦宁把案旁的钱囊推近。里面是母亲留下明日买油的钱,并不多。陆循看见了,也没将它当作一种必须受苦的凭证。
“只是我不能替你说,今日删了,往后还能添。你若愿意,便是此刻自己愿意。”
她点头,让他继续核原来那一段。两人讲过数次的地方,仍有一句不合。她写他受胁迫之后才替田氏做事,陆循让她将前后分开。
“头一回是你迫我。后来我求出路,也想过你家不认我,我就去认别人。不是你一句话管了我这些年。”
窦宁取过笔,将后来改成他自己所述的时日和缘由。她问这样写会不会更难找活,他说会,所以才要先看一遍,不是等她写完,自己再把那句没有说过拿来搪塞。
这夜他们没有谈到从前的情意,也没有因彼此肯认错便坐得更近。屋中冷,陆循借了外间一只垫物,离案边仍留着足以放下简束的距离。他将核过的地方另记好,约了下次可来的日子,便回自己住处。
第二日,窦宁再次去见来人。
对方先问她是不是想明白了,随即望向她手里,只见一个小包,没有新誊的长简。
“父亲的功,我会写。家事,我也会写。”她说,“若你肯递的只有删过的那一份,就不必劳你。”
来人看着她:“你以为自己留下这些,外头就能知道全貌?”
“不能保证。”
“你写完,未必有人看。看了,未必有人信。”
“我知道。”
“你不知道。”他终于露出一点不耐,“有些人活着便能作证,死了也无人肯听。你父亲已经死了,你还让一句家丑压在这里,误的是他,不是你。”
窦宁抱住简包,等他说完。
“那件家丑里,死的人叫许良。”
来人将身前的器物挪开:“姑娘如今倒事事先认别人。”
她没有接这句褒贬,起身说此事到此便好。对方没有送她到门口,只让家人引出去,进门时递过的暖饮,这回也没有人问她要不要再添。
她在市中停过一回,买母亲交代的灯油。钱分出去,余下的不够买一件早想添的小器,她请卖者先收回,等有了再说。回家仍要接着做针线,没有哪一处旧账因今日拒绝便少掉。
离开以后,她去见阿蘅。
她把有人要借家记说话的事讲清,没有将自己的拒绝说成替许家立下的恩。阿蘅问交回的那几束会不会因此被再来讨取,她答自己没让人见原件,也没有说出许家的住处;对方看的是她的誊本,已知道的字无法收回,往后若有人问,她会照实说明。
阿蘅想了想,说自己仍要留住原有的,不肯为窦宁分散风险便全转存到别处。窦宁应下,将属于自己经手的另外一份留给她,又说明能不能存,先由她定。
“不必今日就收。你若怕多惹事,我再带走。”
阿蘅把包拆开看过,没有先答,等儿子回来一同问。窦宁坐在门旁等,听见隔壁有人讨要洗净的衣服,阿蘅先去交了,顺手将今日应收的钱核清。
少年回来,母子商量以后,愿将涉及许良的部分一并留。他们不替窦家守全部家文,也不替她向外传父亲遗诏的真伪。
窦宁说这样就好,没有硬把两家的事绑在一处。
离开时,她听见少年问母亲,明日可否再读一段。阿蘅说可以,先做完白日的活。她走到巷口,没有回头插进那段母子自己的安排。
家记最后仍分了几处。母亲留一份家中可核的支出与旧人去处,陆循留自己经手的自述,许家留相关的原记与可对照的誊本。窦宁手中的总记不再是丢掉便谁也无从知道的唯一一束。
陆循来收自己那份时,问她要不要另拟一篇只谈父亲的申说,等日后找到可以递的路。窦宁说若有确切的新凭据再说,如今不能拿已经改过的一次话,再去换有人肯听。
他将简捆好,忽然问:“既不求官府照这份翻案,你还要写给谁看?”
窦宁望向那一处尚未写完的空白。她把笔拿起来,没有先落在父亲名字后面,先把案角那枚写着许良的旧简移到灯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