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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退下玺绶 使者说明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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使者说明来意以后,屋里没有人动。
陈后看着案上那只匣子。它同收药的匣子并不相像,漆色较深,边角整齐,平时有人专为它拂拭,几乎看不出用了多久。她每日都在这里,反倒有许久没有仔细看过。
“要我亲自交?”她问。
使者答须领回玺绶,命已下,随即退居长门。后面还有处置的话,她听见了,却没能一句一句都留在心里。宫人来请示,她点了一下头,又叫先等。
“楚服呢?”
使者没有借机讲那些不堪的传言,只将已经处死的结果告诉她。她又问其余受问的人,得到的答复并不齐全,有的已经定下,有的仍在查。
“我身边那个年长的,手总抖的,姓什么,你们知道么?”
她说完自己也停了。人跟在身边许久,她一直用惯常的称呼唤她,竟要回头问宫人。使者没有回答不知的人,近侍便低声说出姓名。
陈后让人记住,别再只说她身边的那个。
匣子终于被取来,摆在两人之间。她伸手碰了一下,指下很凉。前些日凡是她怕失去的,都还能在房中点一遍,医者、母亲、旧物,甚至楚服那只放满许诺的匣子。到了今日,她想用指尖把玺绶留一息,也不过是人等她松手。
她将手移开。
使者验明领去。门外原先肃立的人随之退开,没有谁在这时宣告她该哭。宫人站在原地等了很久,才来问出行该带哪些衣被。
“准带哪些?”她问。
近侍取来所知的安排,逐样说明,不能擅拿的另置。陈后听着,让她把已分好的再打开。不是要争留下什么,只因有一件旧外衣,是母亲在她病时送来的,她不想混在旁人的衣物里,到了新处再找不到。
宫人一件件翻给她看,翻出尚未用过的求子药。封口还完好,楚服的东西取去以后,又有别的医者送过新的,母亲说先留着,总不能连身体也不顾。
“单放。”陈后道。
“带去么?”
“先不放进衣里。”
公主到时,宫中已在备车。她进门没有先看女儿,先问谁来领的玺绶、有没有再传口谕、长门那里准备得怎样。陈后坐着听,一度想像从前那样打断,问母亲今日是不是又忘记了自己。
可公主终于回过头,看见空案,忽然没有话。
陈后起身让她坐。公主伸手想拉她,碰到袖口,又把手放下。
“我去见过了。”她说。
“我知道。”
“他不肯改。”
这句从馆陶口中说出来,竟比刚才的命令更陌生。陈后望着母亲,才发现她发间有一小绺没拢好,像是上车时走得太急,一直没有人敢近前替她整。
“先喝些。”陈后将水推过去。
公主拿起,又放回:“这里的东西不必件件要。到了那边,我再给你送。”
“衣被够用便好。”
“哪里能够。那些人看你如今——”
公主停住,没有把后面说完。陈后替她把那一绺发别回去,动作并不熟,碰歪了一点饰物。她重新扶正,母亲却因为这个动作,忽然握住她的手。
“阿娇。”
陈后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没有应得太快。
母亲曾经牵着她经过许多门,告诉她该见谁,该听谁说话,该怎样把自己摆在一个不会失礼的地方。如今她仍牵着,却没有下一道门可以指给她。
“到了长门,先安置。”公主说,“别同那边的人置气。余下的我来想。”
“想什么?”
“总不能就这样。”
“我已经退下来了。”
公主松开她,转身问车备好没有。她没有接女儿这句话,仿佛只要还在张罗行李,方才的话就不算说完。陈后也没再追,听她另添了几件自己要送的东西,只说到那边先核过再放。
临出门前,一名宫人抱着装药的包,问是否仍随车。公主说带,陈后却让先留下。母亲转身,脸上重新有了熟悉的怒意。
“身体坏了,你想拿什么等?”
“治病的我带。求子的,先留。”
“医者说你须慢调。”
“那就让医者来说明,哪一件是治病,别再说一包全是。”
母亲看着她,终于挥手,让宫人先照她说的分。这个应允很小,陈后却在临上车时又回头看了一眼。空案已经被人擦净,方才交物留下的轻痕也没有了。
车行时,她听见外面偶有人声,不知道谁在看,也没有掀帘。随车宫人扶着小箱,怕里头的器物撞坏,手背绷得发白。陈后让她靠稳,她却立刻说自己没有怕。
“我是叫你别用手挡。伤了还得再治。”
宫人这才把箱子放低,塞进叠好的衣被中。路上晃动,箱角不再相碰,车内一下安静了许多。
到了长门,先见到的是等候交接的人。他们都知道她是谁,行礼却各有犹疑,有的照从前,有的已经换了态度。陈后没有逐一纠正,跟着进屋,问水在哪里取,夜里需用人时向哪里传话。
随车来的人逐件交清,有个年轻宫人说完,仍站在门边。陈后认得她,方才在车中一直扶着小箱的便是她,遂指了指里面,让她把外衣取出来放好。
她应声去取,取完却又站回原处,手在袖中搓着。近侍过来说明,她只是随送物事,还须回原来的差事处覆命,不能就此留在长门。
“那为什么不说?”陈后问。
年轻宫人低着头:“怕夫人以为,奴婢只想早走。”
陈后听见那个已经换过的称呼,喉间涩了一下。她想说自己不会这样想,想起方才一路上看她不肯松箱子的手,却又确实以为她害怕跟自己到了一个没人再照顾的地方。
“你本来就要回去,是我不知道。”
宫人将袖中的东西取出,是交接时少报的一小包线。她怕同别的混在一起,先收到袖里,一直没有找到开口的时候。陈后让她放到衣箱旁,告诉她今后有什么漏的,就按漏的说,不要等人猜。
“原先同你交物的人,也说清。别为这包线再来回跑。”
宫人拜过,退到门外。陈后目送她走出院子,方才留下的那些人却仍站着,不知道该先做哪件。她叫近侍把各人的差事重新说一遍,自己听不明白的也问,不再看一眼人便默认往后一直随在身边。
有个年老的说自己夜间眼花,取物慢,恐怕服侍不好。陈后本来只想问谁能收衣,她却连这个也先告罪。陈后让她白日做自己熟悉的,不必夜里摸黑去取热水,又请近侍问清能否另行安排,不许先把人留下,再等失了手责备。
说到后来,水器在哪里、谁向外间传话、门边哪一处不许堆物,都渐渐清楚。屋子没有因此变回她熟悉的地方,至少再有人进门时,她知道手中那件东西要放在哪里。
公主晚些赶来,带着比女儿行李更多的东西。她从屋门看到内间,嫌坐处不好,嫌窗边透风,叫人挪灯,又要换掉陈后已经挑定的铺处。
“先在这里。”陈后说。
“夜里冷。”
“那边听不见门外有人。这里我能叫到人。”
母亲顿了一下,终于没让人再动。她却把要添的东西越说越多,像要在一日之内,将这处地方填成旧日的宫室。
陈后坐在窗旁,听着宫人报送入的器物。报到一面旧镜,母亲说不必留,又叫拿新的。她说旧的没有坏,先摆着。
“你从前不肯将就。”
“我从前也有喜欢这面镜的时候。”
母亲看了看镜背,认出是自己送过的,没再命人收走。她在女儿身边坐下,手里仍握着一份要办的事项,薄薄的衣袖边被指甲压出浅痕。
陈后望着那浅痕,叫人将单记的木简放稳,别总拿在手中。
“我还须去问几个人。”公主说。
“为我?”
“不为你,为谁?”
“那今日先不去。”
公主抬头:“你知不知道,如今不问,往后就更难开口?”
“我知道你会这样想。可他们若只说一句总有转机,你回来,又要我等。”
“不等,难道你就此过下去?”
陈后听到这里,反倒比方才安静。她环顾还没放齐的衣被,窗下暂放的一器清水,那个坐也不敢坐的宫人。这里每一样都还没有安置,母亲却先替她把往后的日子说成了一件无法容忍的事。
“今日先过。”她说,“明日也要。母亲,你能不能先坐一会儿,不替我去求谁?”
公主握紧了手中的简。
“我来都不能来?”
“我没有这样说。”
陈后挪出身边的位置,让人给母亲添食。公主没有立刻坐近,过了一会儿,才把要办的事放在案旁,接过那只器物。食味同原来不同,她皱了一下眉,没再叫人撤换。
食至半途,公主从随身物中取出一包旧日爱吃的干果。陈后拿了一枚,咬不动,才说近来齿边疼,已经很少吃硬物。母亲愣了一下,叫人换软食,她拦住,说今日这些已够。
“你没告诉我。”母亲道。
“前几回见,你都先问医者有没有新话。”
母亲将余下的包好,不再放在她伸手就能碰到的地方。陈后吃完器中的食,将那包东西放回母亲身旁,叫她路上饿了可以用。公主伸手接住,过了一阵,才低声问齿痛从哪日开始,夜里会不会醒。
母女用过一顿很慢的食。宫人收拾时,公主又想嘱咐添几个人,话到嘴边,看见女儿正亲自将外衣放到明日能拿到的地方,便先问她今晚还有什么缺的。
“一盏小些的灯。这个太亮,我睡不着。”
公主应了,记到旁边的简上。写完,她将简递给家人,又回头看女儿,像是还有更要紧的一件不能只记在上面。
天色渐暗,外面催请出行。公主不肯马上走,反复问夜间若不适,能否及时传出来。陈后让近侍当着她答了一遍,又将她先前握皱的袖口拂平。
“去吧。路上别急。”
公主终于起身。走到门边,她又转回来,说过些日子会有消息,不叫女儿先把能用的门路都堵住。陈后没有答好,也没有争,只说若来看她,先说哪日,自己会等。
“我还会再来。”母亲说。
门关上以后,宫人问屋里的灯是否可以灭一盏。陈后看了看母亲方才坐过的位置,说留窗边那一盏,其余收了。
她伸手去拿明日要穿的衣服,衣角压住那份尚未收走的记事简。上面最末添着小灯,前面还有许多未办的事。她把自己的衣服抽出,将简平放在案上,没有再用匣子压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