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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活人的账 许家的少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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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家的少年把粮袋放在门内,没有立即走。
窦宁认出他,先去拿记用度的简。他却摇头,说今日是母亲托邻家换粮,路过送来,不是来领钱。袋口缠着旧绳,结打得牢,他低头将散在地上的几粒拾起,又问她有没有空。
“有。”
“我娘说,你还留着当年的话。”
窦宁的手停在箱盖上。
她见过他小时候蹲在赁舍门边拢草,后来的许多年,却只在别人转述里听说孩子长大、孩子做活。如今站在面前的人已不须母亲替他开口,肩背仍单薄,指节却有做惯活计留下的硬处。
“你要看哪一份?”她问。
“凡是写我父亲的。”
“我手里的不全是他生前的事。有我家怎么送话,后来又怎样记。”
“那也要。”
窦宁将箱子打开,把分在布包里的几束拿出,没有马上放到他手上。少年看见她停顿,伸出的手缩回去。
“我能等。我娘说,不能拿你家东西。”
“不是这个。”她道,“你若愿意,叫你母亲也来。里面有些话,该当着她说。你要自己看,也可以先看,不是我叫了她,你才有得看。”
少年想了一会儿,说自己认字不多,仍请母亲在。窦宁让他带话,明日若有空,便在这里等;若她不愿来,换他们认得的地方也行。
他没有说谢,提着空出的粮袋走了。窦宁送到门边,问他如今在哪里做事。他说帮人搬运,也在寻能久做的活,前些日想跟人学修整车具,被问到父亲是谁。
“说了许良,那人又问,是不是从前死在马肆的那个。我说是。”
“后来呢?”
“他说我娘同侯家闹过,怕我往后也不肯听人说话。”
窦宁扶住门框:“谁说的?”
少年立即抬头。
她听见自己方才的语气,手便放下了:“我不是去叫他一定收你。只是想知道,他听到的是什么。”
“说我父亲扯着人家的马不让走,自己跌死,还讹过钱。”
这句话比许多年前少去的那一行更短,已经足以从别人的嘴里讲完许良的一生。窦宁想起自己送出的略述,里面的每个字她曾经都能替它找到一种理由。
少年问:“我娘说不是,你们写的是不是?”
“有一份,写得像是。”
“那为什么?”
窦宁看着他,没有先把田家说出来。
“因为我想救我兄长。”
少年脸上没有她预先想过的惊怒。他只是将粮袋攥得更紧,问明日是否还在这里。她说在,他便走了,鞋底带过门边一小片干土。
窦承从外面回来时,正见窦宁把散简逐一铺开。他认出其中的名字,先问许家又来了没有。
“来了。他要看。”
“你答应了?”
“答应了。”
窦承把手中木条放下。这些日他替邻人修补架子,尚做不好精细处,总要带回来多试。他没有从前立刻发作的气力,只拉过一只坐具,坐在案旁。
“他如今也大了。拿到这些,要做什么?”
“他没有说要做什么。”
“你就敢给?”
“本来该给他们看。”
窦承伸手指向其中一束,指尖没有落下。他认识自己的名字,不必将整句话读完,已知道那一处写的是什么。他问能不能只说家中有人先动手,没必要写是哪一个。
“别人一看,还是知道。”
“那又何必改?”
“知道是知道,留在上面是留在上面。你从前不也问过么,一定要写出来?”
窦宁听出这句话的来处。旧年申家丞在总记旁说过类似的话,她当时便伸手去揩。如今兄长坐在同一束简前,仍希望她再替他做一次。
她将那枚简移到自己面前。
“姓不能省。我做过的也不省。”
窦承沉默了一阵:“你如今说得容易。父亲不在,人家再追上来,谁替我们答?”
母亲一直在内间,听到这里才出来。她坐下,问明日是否两个人都来,窦宁说是。母亲将案旁散乱的东西挪开,留足可以坐的位置。
“你听听母亲怎么说。”窦承道。
母亲看了他一眼:“我若说别给,她便能收回今日应的话?”
“至少别再多写。”
“已经做的,也不都是写了才有。”
窦承脸上的肉绷紧了,半晌道:“那我明日不在。”
“你自己定。”母亲说,“只是以后说起这件,不能说没有叫你听。”
他起身出去。木条还留在门边,母亲拾起来,摸了摸削得参差的地方,放到不会绊人的墙角。
夜里,窦宁把要交出的东西依次展开。最早的诉辞是阿蘅请段翁写的,阿蘅从来没有交给她收走;陆循也已将自己改动经过的说明交给阿蘅。她手中仍扣着的是后来问取材料时誊记的部分、马肆核问私记,另有陆循经手副记的照誊件,今日都要一并分清。
哪些是听说,哪些是卢茂亲见,陆循标得明白。卢茂并没有看见许良最后倒下的一瞬,不能把这一处补成他全见;可他看见窦承先用鞭柄打人,这一句也不能因为后面有没看见的,便一并抹去。
她取来自己的简,在末尾写出当年叫人去陆家、把家人生计带进问话的经过。写到母亲那一日知道些什么时,她停下来,起身去问。
母亲没有全替自己开脱,也不肯认没有听过的话。
“你告诉我他先打,我知道。你去吓那小吏,回来没说。我后来以为,是田家已经疏解妥了。”
“我若那时说,你会拦么?”
母亲看着她:“我想说会。可这话如今说,只是好听。我那时也盼他活。”
窦宁没有把这一句写成母亲指使。她在该由自己承担的地方落笔,将手按在案边,等墨干了一些,才继续写。
次日,阿蘅和儿子到了。陆循是窦宁先托人请的,阿蘅也知道他会来,没有因此折返。她进门先看见案上那枚单写许良的旧简,伸手翻过,认出背面还是空的。
“这个你没丢。”
“没有。”
“留下,不算还过我什么。”
“我知道。”
窦宁请母子坐,将几份材料的来处当面说清。阿蘅把自己的旧私抄取出,布已经换过,简上的字却没有重新改写。陆循逐句读,遇到不同处便停,不代哪一份先判真假。
少年开始还能跟着,后来跟不住,问能不能慢些。陆循便从他没听清的地方重读。窦宁坐在案的另一边,不能像从前那样催一句府中还在等,便让问话到此为止。
读到她施压的地方,阿蘅伸手按住了简。
“这也要给我?”
“给。”
“给了,我要拿去叫别人看,也不先问你?”
“不必先问。”
“你兄长知道?”
窦宁向外间看了一眼。窦承没有进来,院里却有他方才搬木头的响动。她说知道,昨日已经讲过。阿蘅便将手移开,让陆循继续。
陆循念完自己的部分,说明这一份副记由他写成,不是奉命落笔便可当作没有参与。他没有请求许家替他保密,也没有说如今失了出路便算两清。
阿蘅听完,把几份不同来处的分开捆。她问这些能不能改官里的结论,陆循答,不能由他保证,旧有的处置也不会因为他们今日在这里说清,便自动换掉。
少年问:“那旁人再说我父亲讹钱,我可以给他们看?”
“可以。”阿蘅先答。
她没有去看窦宁。她把儿子的手拉过来,指给他哪一束先留在自己身边,哪一份可以再请人誊写,不要为别人一句话,便把所有原有的都拿出去。
“看不明白的,我再教你认。你陆叔若有空,也可以请他念。没有空,就等,别急着找一个肯替你把所有话讲完的人。”
陆循点头,说自己有空的日子先告诉他们。少年抿了一下嘴,将母亲交给的那束抱在膝上,没有再把父亲的名字同钱数放在一起问。
窦宁另外取出家中补偿的旧记。阿蘅核了已领与未领,只在她认得的地方应下。窦宁把卖首饰留下的钱拿来,她没有全收,说明眼下要用的是哪几项,余下仍按原先讲好的以后来领。
“你若没有,就说明没有,别叫人躲着我。”
“不会躲。”
“将来的事,先做到再说。”
窦宁将这句也记在自己那一份旁边,没有写受者感恩。她问能否留一份誊本,用来写明自己的家事,阿蘅说今日可以当面誊,原有的她要带走。窦宁答应,没有拿一句日后有用再把东西扣回。
誊到当年送钱的一段,阿蘅又叫她停。简上写的是自己屡次辞让,最后为孩子收下衣粮,旁边另有窦宁所记,府中已安排后用。
“把屡次辞让改了。”阿蘅说。
窦宁抬起头,陆循也停笔。
“我不是客气。”阿蘅看着他们,“我那时怕你们收了我的话,不许我再讲。我还说过钱只认钱,没认别的。你们这里写辞让,旁人看了,还以为来回说几句,末了大家都愿意。”
窦宁把那枚简移近,按她的原话改记。少年低头听了一阵,问母亲是不是从来不想要窦家的钱。阿蘅说想过,也要过,父亲没了,米不能因为难过便不买。
“这也不必替我藏。”她道,“我要钱,没说他该死。旁人若拿我收钱说事,你就把两件都讲。”
少年点头,将这句自己再念了一遍。
窦宁又问,自己写家记时能否把今日的会面一并写下。阿蘅看了一眼她已写过的几枚,问里面会不会写,许家母子终于知道窦家也有难处。
“不这样写。”
“你若觉得我们知道,你可以说你自己这样想。我没有说,就别替我说。”
窦宁将笔搁回案边:“今日你说的,我会先给你看。你丈夫以前做过什么、待人怎样,你若愿意另留,我也能替你誊,不添到我家的好坏里。”
阿蘅摇头,说那些她会慢慢讲给儿子听,不必都放在这里。她终于将装私抄的布重新包好,包角压在膝上,自己看着窦宁把最后几行誊完。母亲在一旁添过两次水,没有插进来劝她宽些,也没有催她在收钱的地方多留一句好话。
誊写耗去许久,少年替母亲去取水,回来时在门口同窦承碰见。兄长让开路,没有说话,也没有去碰他怀中的东西。少年看着他,停了片刻,仍提水进屋。
母子离开后,案上空出很大一处。窦宁把自己的誊本收起,陆循也告辞,院门外只剩他们渐远的脚步。
窦承这才走进来。他看见案角自己没能拿回的名字,问她是不是把一切都写上去了。
“还没有。有些是我的家记,往后写完。”
“写完了,你还要留自己的名?”
“要。”
他看着她,声音突然低了:“留下这些,将来你还怎样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