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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谁在求一个儿子 医者问起月 ...

  •   医者问起月事,卫子夫先让抱孩子的宫人出去。

      女儿不肯走,攥着她袖边,手指恰好拧住缝合处。子夫低头替她一根根松开,说等看完就来。宫人将孩子抱起,她回过头,仍在问母亲是不是病了。

      “只是问问。”子夫说。

      这句话她说得惯了。问问饮食,问问夜眠,问问上一次承幸的日子。每回问完,身边便会多一双等候的眼睛。有人是怕她病,有人是等好消息,也有人已经替宫外的亲属想好消息到来以后该走哪一道门。

      医者说暂看不出她想问的事,须再候。子夫应下,没叫人加一回诊。女儿的袖子短了,她让人将新衣拿来,照着小臂量,才发现孩子方才为何一直攥着自己,袖口内翻进去的一点线头磨红了手腕。

      “这件先拆开,不要再穿。”

      宫人连忙请罪。子夫让她把衣服放下,没有因为医者不能给出所盼的话,便连这处也问成谁有意疏忽。

      平阳公主那边递来的消息,正在这时到了。

      窦宁想见她,为的不是魏其旧案,也不是皇后。送话的人说明,是被查问的宫外供物人家有些衣粮难处,不敢混作一件求情。公主先问过来由,才许人来问子夫愿不愿听。

      “她带了什么?”子夫问。

      “几份家中用度的记,还有人名。”

      “先留在外面。我能见她,不能许她把所有话都带进来。”

      子夫等到获准的会见之日,才到安排好的地方。窦宁已经在那里,穿得素,袖口补过。她行礼,子夫叫她坐,没有像初相识时那样刻意添一份热络。

      案前摆着小小的布包。窦宁没有立即打开,先说自己要问哪几家,其中有人替宫人从外面置办东西,有人只是转交,她不知道哪些真的受查,哪些被人借着名头追索。

      “你为何知道?”子夫问。

      “有一位从前替公主府跑送过织物,如今家中老人病着,来找我问。还有一户,前些日替母亲寻过活。”

      “只因给过你家帮助?”

      “我最先只知道这几户。别的还没问清,不能都说。”

      子夫看了她一眼。窦宁把布包打开,里面并没有能证明无罪的文书,只有家里有谁、眼下缺什么、可以去投哪处亲戚。一个孩子的名字写错了,旁边另记着改过的字。

      “她母亲当面改的。”窦宁说,“原先来传话的人只记得是个男孩。”

      子夫把那枚简放回去,没有先问案情。她也曾在别人简上只占一个身分,平阳府的歌者,新得幸的人,后来是怀了身孕的人。每一个称呼都不算假,可别人凭这些称呼向她开口,便往往省去问她手里究竟能拿出什么。

      “你要我怎样帮?”

      “若能问一问,他们家中老幼可否先由亲戚照料,不必让旁人借受查一事,连送食也不敢。”

      “谁拦送食?”

      窦宁顿了一下:“有的是邻里自己怕。有一户说门外有人守,我没看见,不敢拿来请你说是受了为难。”

      子夫叫身边的人记下,只记哪家说了什么。窦宁接着说,若能替那几位供物的人分辨一次,说明未必知道匣中装的是什么,家中也可以稍安。

      “这一句我不能替他们说。”

      窦宁的手停在布包上:“只说未必。”

      “我也不知道未必有几分。若有人传成,是我替他们担保,你和我都收不回来。”

      屋中静了一会儿。窦宁把那枚尚未递出的简收回,子夫看见她将绳头理齐,指甲边有一道新磨的裂口。

      “能问衣食,我已经记了。”子夫说,“是否可以迁住、哪些人正受查,须按该问的路去问。我不会让人先搬走,再拿我的话去挡。”

      “我没有要他们逃。”

      “你没要,转一层就未必仍是这句话。”

      窦宁点头,没有再争。子夫将能用私下衣粮帮助的分出来,请她去问清领受者愿不愿接,愿意,就由原来可信的经手人送;不愿意,也不要拿她的名字让人一定收。

      “这与你家的旧记无关。”她又补了一句,“我没有看过,也不许谁以我的名义来取。”

      窦宁抬起头,脸上有一瞬间很难分辨的神色,接着才低声答好。

      会见将毕,窦宁问她,宫里如今是不是人人都等一个儿子。话出口,她自己先道失礼,说不必答。

      子夫看着案上那个写错过的孩子名字,缓缓问:“宫外不是么?”

      窦宁没有接。两人都知道不是一句闲话,却也不能在这里把所有相似处都说完。子夫让她把不该留的材料带回,只留自己答应要问的那几件。

      回去后,女儿已经睡着。她坐在榻边看了一阵,宫人说孩子方才问过,母亲是不是去见能治好病的人。子夫替女儿把被角拉平,没有再说自己没病。

      卫少儿获准来见时,正撞见她在拆那件磨手的衣服。

      “你让人做便是。”少儿道。

      “只剩这一处。孩子明日还要穿。”

      少儿帮她扶住衣边,口中说的是宫外亲属近来的难处。有人借陈氏之名来问陈掌,有人又因为卫姓,想把原本不相干的货物算成可得照料的一项。少儿已经回绝几次,可每回都有人说,只求一句话,不叫她出钱。

      “不出钱,也不轻。”子夫将断线绕起,“他若知道你只一句话便肯,往后就总来要这一句。”

      “你今日见窦姑娘,也是为这个?”

      “她要的,我没有全答应。”

      少儿点头,说窦家如今不容易。过了片刻,又问陈后那边会不会牵出更多人,倘若有人说当年卫青受难是他们该受的,能不能把话递到陛下面前。

      子夫手中的针停住了。

      当年卫青被夺走的消息到来时,她连他被关在哪里都未必问得清。她记得等待那个人回来的时候,旁人的眼睛怎样绕开自己,也记得听说公孙敖已将人救出后,她先要亲眼见到他才能坐下。如今有人要拿那件事当作可以推来推去的一句话,她仍会想知道是谁。

      “谁说的?”她问。

      少儿答只是听见旁人议论,还没有当面问。子夫把针搁下,问传话的人是否见过,说的是原话还是转述,问到最后,少儿也说不清。

      “先不要递。”子夫道,“我不能为不知出自谁的话,让青再卷进去。”

      “难道就由着说?”

      “你若再听到,先问名字。别叫青去找人,更别使他们以为如今能照样把人捉来。”

      少儿低头看那件小衣,答应了。子夫重新拿针,却怎么也穿不过去,少儿接过去替她穿好,母女日常中的一根细线在两人掌间递了一回,才又接上方才没做完的地方。

      皇帝来时,宫人正在收会见后留下的短记。子夫起身相迎,他先看见案上几个人名,问这些是谁。

      她把来由讲清,没有把自己愿给的衣粮说成皇帝已准的恩典。他听到窦宁,问是不是她为魏其的事又有所求,子夫答这次所问到哪里便停在哪里。

      “你能分得清?”

      “今日听的,可以。传出去的,妾已叫人把原话写明。”

      皇帝取来一枚看,指着上面问,这人究竟有没有经手过供物。子夫答自己不知道,所以没有替他分辨。皇帝将简放下,让她把答应问的事交明白,不许人借她名义私下迁走受查者。

      “妾也这样说了。”

      他看了她片刻,没再追问,转去看熟睡的女儿。孩子被脚步惊动,睁眼认出人,伸手去够他的袖。他俯身抱她,先笑她手劲大,随后问是不是又长高了。

      子夫把换下的短衣拿给他看。他看出袖子不合,问为何不换新的,她说新衣正在裁,旧的拆过一处,还可留着穿一阵。他便没有再让她扔,抱着孩子在屋里走了一小圈。

      孩子重新困倦,被宫人抱走,他才回到案边。

      “外头如今什么话都有。听见,不必句句要一个回答。”

      子夫应下。他的手在她腕边停了一下,像是还想说什么,最后只问医者近来怎么说。她把原话答给他,仍是须候,没有添一个日子。

      皇帝没有责备,叫她歇息,临走时将案前那盏灯往里挪,免得她低头做针线时烫着袖口。这个动作使她眼中一热,她却仍坐在原处,直到脚步远去。

      送到宫外的问话几日后才有回音。有一户可以由亲戚照料老幼,有一户尚不能迁动,衣食却准按原路送。至于他们是否知情,传回的话没有替她作答。

      子夫叫人照实转告窦宁,不许只报能帮的一半。送衣粮的经手人问,是否在领物的简上记受了卫氏之恩。她让他先写谁领、领什么,不要添往后应为卫氏做什么。

      人退下后,年长宫人来劝,说如今皇后那里尚在受问,最好连同情也少露。子夫抬起头,看见她的眼神并无恶意,只有真实的害怕。

      “你怕她的事牵过来?”

      “也怕有人以为,贵人将来不会遇见一样的事。”

      子夫望着面前所留的人名。一个答应衣粮、没有答应分辨的人,她今日已经得在这里反复说明;若是哪一日人人都因她一句话抬头,又要怎样收回自己说得过满的那一句。

      她又将那名经手人叫回,问不能迁动的一户如今是谁在照料。人答是邻家妇人,替他们接些做不完的活,再送饭进去。子夫让他记下妇人的姓名,想了想,又叫他先问对方愿不愿留在这里。

      “只是送饭,也怕?”经手人问。

      “你今日愿写,明日也未必愿让旁人看见。先问了再留。”

      他点头,又说邻妇并不是因卫氏才来帮忙,本来两家就常有来往。子夫让他照此告诉领物的人,不要把已经做过的事另换一个来由。宫人见她问得细,便将另一户要请医者的事也说了,说先前没有写,是怕求得太多。

      子夫把剩下可用的钱看过,答能添一些,多少须记清,再多便须另寻办法。她没有叫他只管来取,旁边还有女儿要用的衣粮、原先答应亲属的支出,一件也不能因今日心急便当作不存在。

      这几句话讲完,灯中油已浅下去。她让人把不够的地方同样转达,不必怕听上去有损体面。经手人出去时终于不再连声谢恩,只复述一遍要问的几件。子夫听完,才许他走。

      内间女儿醒来,叫她。

      她将简收好,让宫人把未送出的衣粮记在明日该办的事里,才进去接孩子。小手伸过来,握住的是已经换了新线的袖口。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谁在求一个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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