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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领舞的在等谁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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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十点,陆见微把一份户籍档案拍在早餐店桌上。
沈知薇刚下夜班,眼睛半睁半闭,油条咬了一半,含混不清地问:“谁?”
“红衣老太太。赵秀兰,六十七岁,翠屏苑小区6号楼302室,独居。退休前是小学音乐老师,退休后组织了小区广场舞队,当了八年领队。”陆见微把档案翻到第二页,“上个月十五号报的死亡,死因写的是‘心源性猝死’,社区医院出的证明。但尸体没送我们这儿来,直接让殡仪馆拉走火化了。”
沈知薇嚼油条的节奏慢了一拍:“没送法医这边来?”
“社区医院开的死亡证明,家属签字,殡仪馆直接火化。流程上没问题,但——”陆见微指着档案上的一行字,“签字的是她儿子,赵秀兰独居,儿子在外地工作,一年回来两趟。老太太死了,儿子当天就赶回来,第二天就火化,连头七都没过。”
“急什么?”
“我打电话问了殡仪馆那边的记录。”陆见微把手机翻出来,“火化时间是下午三点,但遗体送到殡仪馆是凌晨两点。死亡证明上写的死亡时间是凌晨十二点半,社区医院的医生一点到的现场,两点就送殡仪馆了。中间只有一个半小时。”
沈知薇放下油条,终于正经看了一眼陆见微:“一个半小时里还包括医生到场、确认死亡、开证明、联系殡仪馆、家属签字。你告诉我哪家社区医院效率这么高?”
“我查了。那个医生的出诊记录,当天凌晨的。签字流程全合规,但快到不正常。”
“有人催着烧。”沈知薇把最后一口油条塞进嘴里,拍了拍手,“烧完就没证据了。”
“对。”陆见微合上档案,“我找赵秀兰的儿子问了。他说当天晚上接到一个电话,对方自称是社区医院的工作人员,说他母亲‘突发疾病’,让他赶紧回来处理后事。他连夜买了机票飞回来,落地直接去的殡仪馆,连母亲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电话哪来的?”
“手机号查了,实名认证是赵秀兰自己。”
沈知薇挑了一下眉:“老太太死了,用自己的手机给儿子打电话?”
“打电话的人知道赵秀兰的手机密码,也知道她儿子的号码。”陆见微说,“而且知道赵秀兰死了。”
两人沉默了几秒。
“你昨晚说,那个领舞的鬼在等人。”陆见微先开口,“等谁?”
“等杀她的人。”沈知薇靠在椅背上,“鬼刚死,执念没散,会本能地等在原地,等那个害她的人再出现。但后来它饿极了,符灰一吃,执念就被压下去了,变成了纯粹的饿鬼。昨晚我要是没来,再过两天它就彻底忘了自己在等谁了。”
“那它昨晚认出你了?”
“它以为我是它等的那个人。”沈知薇说,“或者,它以为我是能帮它找那个人的人。”
陆见微想了想:“它嘴型那个字,我昨晚回去放大了看了一宿。可能是‘符’。”
“符?”
“老太太生前可能碰过符。”陆见微从包里掏出一张照片,是赵秀兰家客厅的监控截图——儿子回来处理后事时拍的,“客厅电视柜上有个铁盒子,她儿子说没见过,不知道里面是什么。警方清理遗物的时候没在意,铁盒子现在还锁着。”
沈知薇看了一眼照片上的铁盒子,普通的月饼盒,铁皮,生锈了。
“盒子在哪?”
“还在她家。她儿子留了钥匙给物业,我跟他电话沟通过,他同意我们进去看。”
赵秀兰家是典型的老太太独居房。干净,东西摆得整整齐齐,电视柜上铺着蕾丝布,铁盒子就放在布上面。沈知薇拿钥匙打开盒子,里面装着十几张黄纸符箓,印刷版的,和印刷厂那批一模一样。
除了符,还有一个小本子,圆珠笔写的,字迹工整:
四月三号,小区广场晚上有人转悠,不是我们舞队的。穿黑衣服,手里拿个布包。
四月五号,又来了,在广场东边绿化带那个水泥盖子旁边蹲着,不知道在干什么。
四月七号,布包打开了,里面是黄纸。他往水泥盖子里塞东西。我问他干嘛的,他说检查管道。
四月十号,水泥盖子下面半夜有动静,像有人说话,又像猫叫。我拿手电照了照,啥也没有。但第二天早上地上有黄纸灰。
四月十二号,我跟着那个黑衣人走了一段,他上了一辆面包车,车牌尾号77。我记下来了。
后面还有几页,但沈知薇翻到最后,最后一页只写了一行,字迹比前面的潦草:
四月十五号,有人敲门。
没了。
沈知薇把本子合上,递给陆见微:“她不是猝死。她发现了有人在小区里养鬼,跟踪了那个人,记了车牌,然后被人灭口了。”
陆见微翻着本子,脸色沉下来:“灭口的人知道她手机密码,知道她儿子电话,半夜上门。”
“一个老太太独居,有人半夜敲门,她开了门。”沈知薇站在客厅里环顾了一圈,“没有打斗痕迹。对方是熟人,或者冒充了熟人。”
“社区医院的医生?”
“查查那个开死亡证明的医生。”沈知薇说,“来的速度太快了,一个半小时办完所有手续,不对劲。”
陆见微掏出手机开始打电话。沈知薇继续在屋里转,走到卧室门口停了一下。卧室床头柜上放着一部老年机,屏幕已经黑了。她拿起来看了一眼,还有电。
“陆见微。”她喊了一声。
陆见微挂了电话走过来:“怎么了?”
“她的手机在这儿。那给她儿子打电话的人,用的是另一部手机,用了她的实名认证。”沈知薇把老年机递给陆见微,“查一下赵秀兰名下有几个手机号。”
陆见微接过手机,翻了两下:“我让人查。”
沈知薇站在卧室里,看着床头柜上一张照片,赵秀兰和广场舞队的合影,七八个老太太穿着统一的红色演出服,站在小区广场上,笑得挺开心。
“她跟踪那个黑衣人,记车牌,写本子。”沈知薇说,“胆子够大的。”
“老年人警惕性高,有时候比年轻人还敢跟。”陆见微站在旁边看照片,“她可能是觉得自己一把年纪了,没人会把她怎么样。”
“结果有人真把她怎么样了。”沈知薇伸手把照片从相框里抽出来,揣进兜里,“这个我带走了。回头找到那个领舞的鬼,给它看一眼,执念能散得快些。”
陆见微看了她一眼:“你要帮它?”
“人家自己查出来的线索,不能白查。”沈知薇往外走,“尾号77的面包车,加上这个医生,两条线。你查医生,我找车。”
“你怎么找车?”
“方建成说过,季总手下管着好几个仓库。运输路线都是固定的,送货的面包车不止一辆。尾号77,查查全市面包车登记记录,找最近活动范围在翠屏苑附近的。”
“那是交警的活儿。”
“你法医面子大,帮我托个人问问。”沈知薇走到门口回头,“晚上我夜班,有消息发我手机。”
陆见微点头,又想起什么:“等一下。那个红衣老太太——赵秀兰的鬼,昨晚散了。你还能找到它吗?”
“散了的鬼找不回来。”沈知薇拉开门,“但它散的只是形,执念还在那个广场上飘着。等我把那个黑衣人找到,带它去认人。”
“认完之后呢?”
“它自己会散干净。”沈知薇站在楼道里,走廊灯照着她的侧脸,“老太太一辈子要强,连鬼都当得比别的鬼认真。昨晚领舞的时候,动作最标准的就是她。”
陆见微沉默了一会儿:“我查。那个医生,今晚之前给你消息。”
“行。”沈知薇下楼走了。
当天下午,陆见微消息发过来:开死亡证明的社区医生姓周,周德望,四十七岁,在翠屏苑社区卫生服务站干了十二年。查他的出诊记录,当天凌晨他本不该值班,但系统里有一条手动录入的出诊记录,时间十二点四十分,备注“翠屏苑6-302心源性猝死”。
“手动录入,不是系统自动生成。”陆见微在电话里说,“我托人问了卫生服务站的护士,她说当天晚上周德望根本没去站里拿急救箱,直接自己去了。”
“一个半小时搞完全套流程。”沈知薇在电话那头说,“车我找到了。尾号77,面包车登记在鑫达印刷厂名下。”
“方建成的厂?”
“对。方建成用厂里的车送货。那辆面包车最近的行驶轨迹,上周三凌晨两点从翠屏苑小区后门经过。”沈知薇停了一下,“周德望和方建成,一个开死亡证明,一个开车运鬼。两人认识。”
“审方建成?”
“你审。我今晚夜班,下半夜来替班。”沈知薇说,“对了,你查周德望的时候顺便看一眼他的银行流水。一个社区医生,正常工资也就七八千,你看他最近有没有大额进账。”
陆见微在电话那头翻了一下:“有。上个月收到一笔转账,五万整,打款方是一个文化传媒公司,叫‘季风文化’。”
“季风。”沈知薇笑了一声,“又是姓季的。”
“这个季风文化,法人代表叫季红。”陆见微说,“我查了工商信息,季红名下还有另外三家公司,全是文化传媒类,注册地址分别在城东、城西、城南三个不同的小区底商。”
“三家空壳公司,养鬼卖鬼洗钱。”沈知薇说,“这个季红,是不是就是方建成说的那个‘季总’?”
“有可能。但方建成说没见过季总的面。”
“那我们就去见见这个季红。”沈知薇说,“你查到地址了没?”
“查到了。城东那家注册地址在翠屏苑旁边的商铺,门牌号是广场东侧绿化带旁边那间。”
沈知薇顿了一下。
“广场东侧绿化带。那个封死的防空洞入口旁边。”
“对。”
“季红把公司开在翠屏苑边上,方建成的面包车半夜从小区后门过,周德望十分钟出诊开死亡证明,赵秀兰发现有人往防空洞塞东西然后被灭口。”沈知薇一字一顿地说,“这是一个完整的链条。季红是季总,管着养鬼、运鬼、卖鬼,方建成跑腿,周德望善后。赵秀兰是意外撞破他们的人。”
“那赵秀兰的儿子……”陆见微迟疑了一下。
“查查他儿子的银行账户。亲儿子,连夜赶回来,第二天就火化,中间只有一个半小时。”沈知薇声音冷了下来,“你猜他收没收钱?”
陆见微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我查。”
“有消息发我。我现在去补觉,今晚夜班。”
“沈知薇。”陆见微叫住她。
“嗯?”
“你昨晚说赵秀兰的鬼在等人。等杀她的人。”
“对。”
“如果找到季红,赵秀兰的鬼能认出来吗?”
沈知薇想了想:“带它去广场,季红出现在它面前,它会有反应。但季红不一定去广场。”
“那怎么办?”
“让季红去。”沈知薇说,“她公司就在广场旁边,你找个理由让她白天来公司一趟。比如消防检查、工商变更什么的,随便什么理由都行。她来了,我晚上带赵秀兰的鬼过去。”
“你晚上要上班。”
“我调个班。”沈知薇说,“赵秀兰这事我得管。她一个人查了这么多,最后让人灭了口。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陆见微在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行。我来想办法让她来。”
“挂了。补觉。”
沈知薇挂了电话,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兜里那张照片还揣着,她掏出来看了一眼,赵秀兰站在C位,红色演出服,笑得露出八颗牙。
“老太太。”她对着照片嘀咕了一句,“你等着。我给你把人找来。”
她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圆珠笔小字,赵秀兰自己写的:
舞队名单:领队赵秀兰,队员刘桂芳、孙秀英、周玉梅、李翠兰、王秀珍、陈菊香。
七个名字,七个鬼。
沈知薇盯着这行字,忽然坐起来了。
七个名字。七只鬼。翠屏苑广场上跳广场舞的七只鬼,不是从货车上漏下来的。它们全都是赵秀兰的舞队队员。
“陆见微。”她打电话过去,“赵秀兰的舞队七个人,全死了?”
电话那头陆见微愣了一下:“什么?”
“查。赵秀兰舞队的另外六个人,是不是全死了。”
几分钟后陆见微回过来,声音明显不对了:“沈知薇,翠屏苑小区过去三个月,六十岁以上女性死亡五例。加上赵秀兰,六个。”
“六个。还有一个呢?”
“第七个,刘桂芳,七十岁,还在世。但上个月被儿子接走了,搬去了城北养老院。”
沈知薇深吸了一口气:“季红把赵秀兰她们一队老太太全灭了口。剩下一个刘桂芳,是漏网之鱼。”
“那昨晚七只鬼——”
“六只是被杀的舞队队员。第七只——”沈知薇顿了一下,“第七只是季红养在防空洞里的鬼,混在里头吃符灰的。赵秀兰领舞的时候它在旁边学动作,昨晚我拍的时候没注意,可能漏了它。”
“漏了?”
“漏了一只。”沈知薇闭了一下眼,“昨晚广场上八只鬼,我只拍了七只。”
电话那头陆见微半天没说话。
“我去养老院找刘桂芳。”沈知薇说,“季红发现广场上的鬼被清了,下一步可能去找刘桂芳。她现在是唯一活着的知情人。”
“我跟你一起去。”
“你查你的银行流水,我今晚去养老院。”沈知薇站起来开始穿外套,“分头行动。有情况发消息。”
“沈知薇。”陆见微又叫住她。
“又怎么了?”
“你小心点。你现在是唯一一个知道季红全貌的人。季红还不知道你的存在,但你动了她养在广场的鬼,她迟早会查到。”
“让她查。”沈知薇拉开门,“查到了就来找我。省得我找她。”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