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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陈国栋的账 陈国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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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国栋的案子开庭比季红晚半个月。陆见微照例出庭作证，沈知薇照例坐旁听席最后一排。
陈国栋比季红年轻几岁，四十五六，戴细框眼镜，穿灰色夹克，全程低着头。检察院指控他收受周大强贿赂三十万，滥用职权为安家物业在金桥花园的续约提供便利。辩护律师想打“人情往来”的牌，说周大强和陈国栋是“多年朋友”，转账是“朋友间的经济互助”。
陆见微站起来作证的时候，把周大强的账本翻到陈国栋那页，一条一条念：“去年七月，五万。八月，五万。九月，五万。连续六个月，每月五万，一笔不落。备注写的全是‘顾问费’。陈国栋，你给周大强当顾问，顾的什么问？”
陈国栋在被告席上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查了你的工商登记，你名下没有任何公司。你的工资卡每月进账六千四，但你的个人账户每月多了五万，进账之后立刻转出到另一个账户。”陆见微翻到下一页，“那个账户的户主叫陈小军，是你儿子，在外地上大学。一个大学生，每月收到五万块‘生活费’？”
辩护律师站起来：“证人请注意，被告人的家庭财务安排与本案无关。”
“有关。”陆见微没看他，继续翻材料，“陈小军的账户在过去半年里，向季风文化的对公账户转了三次钱，每次两万。季风文化的法人是季红。陈国栋收周大强的钱，儿子转给季红，季红养鬼卖鬼，周大强用鬼收房。四个人，一条线。您跟我说这是‘人情往来’？”
法庭里安静了。陈国栋的头低得更低了。
最后陈述的时候，陈国栋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断断续续的：“我……我就是帮周大强说了一句话，让业委会那边别太较真。我不知道他买鬼的事。”
法官问：“那你儿子转给季红的钱，你知情吗？”
陈国栋沉默了很久：“知情。”
“转了多少？”
“六万。”
“为什么转？”
“季红说……让我帮她介绍几个小区物业的客户。每介绍一个，给我提成。”
法官敲了一下法槌：“择日宣判。”
从法庭出来，陆见微站在法院台阶上，把公文包往肩上一挎。沈知薇从后面跟上来：“陈国栋比季红怂多了。季红还硬了几句，陈国栋全程低头。”
“他这种人就这样。收钱的时候胆子大，上了法庭就怂了。”陆见微往停车场走，“不过他最后交代的那句‘介绍客户拿提成’，倒是给了个新线索。”
“什么线索？”
“季红的买家不止账本上那些。陈国栋帮她介绍过小区物业的客户，每单拿提成。这些客户没走老郑的线，是季红自己对接的。陈国栋介绍了几家？”
“他交代了？”
“当庭没说。但我估计派出所会再问他。”陆见微拉开车门，“陈国栋这条线还没挖完。”
沈知薇坐上副驾，想了一会儿：“陈国栋介绍的小区物业，跟周大强一样，用鬼收房？”
“大概率。周大强是陈国栋介绍给季红的，这条线是通的。其他物业公司估计也是同样的路子。”
“那就得查。”沈知薇把座椅往后放了放，“陈国栋介绍了几家物业，每家买了多少鬼，鬼放哪儿了。查清楚了，该收的收，该抓的抓。”
“已经在查了。派出所那边说陈国栋愿意配合，争取从轻。他手上有介绍客户的名单。”
“名单什么时候能拿到？”
“下周。”陆见微发动车子，“拿到之后我发你。你帮我看看哪些小区有问题。”
“行。”沈知薇把眼闭上，“又得跑腿。”
“跑腿费我出。”
“煎蛋？”
“煎蛋管够。”陆见微把车拐上主路，“对了，故事的事。公众号编辑昨天问我有没有第二篇。读者催更。”
“你写陈国栋呗。”
“写了。改了个名叫‘某街道办副主任’，发过去了。编辑说这周发。”
“那你还催我干嘛？”
“我写是写了。但你还没审。”陆见微从包里掏出一沓打印纸递过来，“第三篇的初稿。写驾校陈教练和棋牌室老刘的。你看看。”
沈知薇接过来翻了翻。陆见微这次把两个小买家合在一篇里写，驾校教练买鬼吓学员，棋牌室老板买鬼吓老赖，两条线交叉推进。主角沈薇薇挨个上门收鬼，中间穿插和陆小芸吃早饭的日常。
沈知薇翻到第三页，停了一下：“你这段写我‘一脚踹开驾校办公室的门’——我什么时候踹过门？”
“驾校陈教练那段，你上周去的。你跟我说你推门进去的？”
“推的。没踹。”
“那改成推。”
沈知薇继续往下翻，翻到第五页又停了：“这段，‘沈薇薇掏出符纸往空中一撒，符纸自动排成北斗七星阵’——我什么时候撒过符纸排阵？”
“读者爱看阵法。”
“我不布阵。我打鬼不用阵。”
“那写什么？”
“写我弹指头。”沈知薇把稿子翻到后面，“或者写我吃鬼。你上次那篇写吃鬼，读者反应挺好。”
“那这篇加一段吃鬼。驾校那只鬼你收了之后吃了吗？”
“吃了。驾校教练买的鬼太小，没什么肉，嚼了两下就没了。”
“什么味道？”
“驾校那只？柴油味。大概在驾校蹲久了，沾上汽油味了。”
陆见微掏出手机开始记：“柴油味。嚼了两下。没了。”
“你别记那么细。写出来读者觉得恶心。”
“读者爱看恶心。”陆见微把手机收起来，“还有别的细节吗？”
沈知薇想了想：“棋牌室那只，烟味重。棋牌室里的人抽烟多，鬼也沾上了。我吃的时候跟嚼烟灰似的。”
“烟灰味。”陆见微又记了一笔，“还有呢？”
“没了。你别问了。再问下去我成美食博主了。”
陆见微笑了一声，把手机揣兜里：“行。我回去改。改完发你。”
“嗯。这篇改完先别发。”
“为什么？”
“等陈国栋的名单下来。要是名单上有驾校和棋牌室，你写的故事跟现实对上了，读者会猜出来。”
“猜出来怎么了？”
“猜出来麻烦。现实里的人会对号入座。”沈知薇把稿子折好放包里，“等陈国栋那边名单全了，该抓的抓了，案子结了再发。到时候写明了‘根据真实案例改编’，读者反而觉得真实。”
“行。听你的。”陆见微把车停在地铁站门口，“到了。”
沈知薇下车，走了两步又回头：“你最近写故事写得挺勤。”
“反正下班没事干。”
“你别光写故事。练符练了没有？”
“……练了。横线画了三百多张了。”
“收笔还带勾？”
“偶尔带。”
“那还早。”沈知薇摆了摆手，“回去练。横线画直了再练竖线。”
陆见微在车里应了一声：“知道了。明天早饭老时间？”
“老时间。煎蛋培根。”
“你煎。”
“我煎就我煎。”沈知薇走进地铁站。
晚上上班的时候，陆见微发来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沓黄纸，每张上面画着横线，整整齐齐码在桌上。最上面那张横线笔直，收笔干净，一点勾都不带。
沈知薇看了照片，回了一句：“这张可以。明天带过来我看看。”
“这张是今天画的。第三百二十八张。”
“三百二十八张才画直？”
“你当年画了多少张？”
沈知薇想了一下：“我师傅让我画了三个月。每天一百张，三个月九千张。”
陆见微过了几秒回：“九千张？”
“对。竖线又画了三个月。撇捺又画了三个月。光基础笔画练了一年才学画符。”
陆见微隔了好一会儿才回：“那我现在才画了三百多张，是不是还早？”
“早得很。但你有进步，横线能画直了。明天带过来我教你画竖线。”
“行。”陆见微回了一个“1”，又发了一条，“九千张横线，你师傅够狠的。”
“我师傅说，基础打不牢，画出来的符没灵力。符箓这东西，差一笔就是废纸。”
“你师傅现在在哪儿？”
沈知薇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一会儿，打字：“走了。走了好几年了。”
“对不起。”
“没事。她走的时候挺安详的。教完我最后一笔，第二天早上没醒过来。”
陆见微没再问这个。过了几分钟发来一条：“明天早饭我多带一个煎蛋。”
“为什么？”
“替你师傅给你带的。”
沈知薇看着这条消息，趴在安检口笑了一下。小周在旁边又看见了：“知薇姐，你又看小说呢？”
“嗯。看小说。”
“什么小说这么好笑？”
“一个法医写的。写煎蛋的。”
小周摸不着头脑地缩回去了。
【第十七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