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蛋糕 周三, ...
-
周三,白濯到电梯口的时候,门已经开着了。黑翅鸢站在里面,抱着头骨,像是等了有一会儿。
“今天这么早?”白濯顺嘴问。
“醒得早。”黑翅鸢说。
“哦。”
白濯把箱子推进去,例行递板子。黑翅鸢签了字,却没立刻还。
“给我。”白濯皱了一下眉。
说实话,黑翅鸢很高,白濯一米七八,个子不算矮了,但是还得仰一点头才能对上那双血红的眼睛。
太累了,还是看他脖子吧。
“白老师,下周三你来吗?”黑翅鸢说。
“来,下周三秋假值班。”白濯说,“法定节假日加班,有三倍工资。”
“哦。”黑翅鸢点头,松了手。
白濯拿了板子转身就走。
刚走出去十几米,一声很轻的,像口哨似的鸣叫,从通风管道那边穿过来,在走廊里轻轻荡了一下。
黑翅鸢的鸣叫,这一声很短,收得干净,是小鸟在打招呼。
白濯脚步没停。
但他嘴角没忍住地翘了一下。
出了电梯的那档子事,白濯下午也照常巡视。
路过7号区,两只猫并排挤在一个窝里。
新窝,连通的双人间,已经用上了。
看见他来,橘猫抬了抬眼皮,黑猫往里挪了挪,给他让出观察窗的位置。
“不用,”白濯低头写,“我不进去。”
黑猫的尾巴尖翘了一下。
路过3号水箱,人鱼浮在水面,看见他,猛地沉下去,两分钟之后又浮上来,假装是路过。
白濯敲敲玻璃:“吃药了。”
人鱼别过脸。
“你的Alpha今天做配对测试。”白濯语气平淡,“隔壁楼那位鹿区的Omega,好像也在测试名单上你。”
人鱼哗地窜起来,伸手抓过药片,嚼得咬牙切齿,嚼完冲着隔壁楼的方向发出一串又急又短的音节。
小朋友在挑衅呢。
白濯笑着低头记录:【3号水箱:服药依从性良好。】
走到温室门口,他碰见了阿伦。
阿伦是黄昏城的头号人才,全城八卦的集散地,什么消息,哪怕进了下水道都得先流到他那儿打个转儿。
此刻他端着一杯速溶咖啡,一脸欲言又止。
“有屁快放。”白濯说。
“白哥,”阿伦压低声音,“听说了吗,评审团下周到,这次查的是十二层。”
“十二层?”
“嗯,查养护费啊。”阿伦左右看看,特别谨慎,“特级收容体,一个人占了一整层,一天光维持系统的电就够咱这边全楼吃三天。上头有人问了,养了十年,养了个什么东西出来。”
白濯没说话。
“传得最凶的说法是……”阿伦顿了顿,“处置方案。”
“什么叫处置方案?”白濯追问。
阿伦比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白哥,你知道的,实验体活着的前提是有价值,如果没什么研究价值了,就会被优化掉的。”
这话已经很委婉了。
白濯看向温室里的那对和好的羊人情侣。Omega在啃胡萝卜,Alpha在旁边给他扇风,扇得自己一脑袋汗。
这样的鲜活的生命,被握在一群唯利是图的家伙手里……
悲哀啊。
“哦。”白濯面无表情。
“你就这个反应?”阿伦不满道。
“我权限只到十层。”白濯说,“十二层的事,归不到我头上。”
他说完就走,走到拐角,脚步慢了半拍。
十二层那位,昨天还单手按翻一只狗人Alpha,今天就要被上层抹杀了?
算了。
这些事情不该他管的,他也管不着。
只是当天晚上写报告,他鬼使神差地多写了一行:
【另:近期观察到No.1011有主动协助楼内事务的行为,其社会性评估建议结合近三月表现综合更新。】
写完,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十秒,没删。
再下一周,下雨了。
地下四十米的黄昏城里看不见雨,但白濯进楼之前在地面上被淋了个透,头发没干,一缕一缕搭在额头上。
电梯口,黑翅鸢照例在等,目光在他头发上停了一秒。
“外面下雨了?”
“嗯。”
“为什么不打伞?”
“伞丢了。”白濯说,语气有点无语,“上礼拜丢的,不知道哪个家伙趁我吃饭偷走了,然后我忘记补货了。”
“哦。”黑翅了然地点点头。
白濯抬头看他:“你现在也学会哦了?”
“跟你学的。”黑翅鸢说。
“学点好的吧!”
白濯把电子板递过去。黑翅鸢签了字,指尖在板沿上敲了敲。
“白老师,问你个事儿呗?”
“说。”
“你每天在这个楼里转,”红瞳看着他,“看那些Alpha和Omega发情求偶,打架和好,你什么感觉?”
“没什么感觉,他们过他们的,我写我的。”
“你好像没有什么情绪的起伏?”黑翅鸢提出困惑。
“为什么要有情绪的起伏?”白濯反问,“我只要完成我的工作,拿到钱就行。”
“你很缺钱?”
“我不跟钱过不去,何况打算过一辈子。”白濯把湿哒哒的头发撩起来,露出额头。
“你不打算结婚?”
“我只想和钱结婚。”白濯把电子板从黑翅鸢的手里抽出来,“签收完毕,再见!”
“白濯。”黑翅鸢着急地喊住他。
“又怎么了?”白濯回头。
“10月11号。”黑翅鸢说,“是秋假,也是你的生日吧。”
“嗯,但我值班。”
“我知道。”黑翅鸢抱着头骨退进电梯,门缓缓合拢,他隔着缝说,“我记住了。”
门关了。
白濯一个人在电梯口站了一会儿,他低头看平板,锁屏壁纸是他的银行卡余额,四万八,小数点最后两位是5和4。
这是他上班的动力源,每天都要看好几眼,才能把想要摸鱼的自己拽回来。
10月11日,秋假的最后一天。
白濯准时到岗,三倍工资,没有比这更好的生日礼物了。
楼里的人少了一半,特别清净。
白濯巡逻完最后一圈。水箱那边人鱼祖宗难得没闹,吃了睡睡了吃。7号区的两只猫挤在新窝里,尾巴缠着尾巴。温室的羊人两口子偎在干草堆里,岁月静好。
这个世界的生物不是在放假就是在谈恋爱。
只有他在工位上写日志,写到一半,忽然听见了口哨声。
很轻,从楼梯间那边传来,隔一阵,响一声。
白濯搁笔起身,循声走过去。
十层的楼梯间门口,放着一个小纸盒。
白濯左右看了看。走廊空无一人,监控的红点安静地亮着。
他蹲下去,打开盒子,里头是一个巴掌大的小蛋糕。奶油有点化了,边缘抹得歪歪扭扭,一看就是纯手工,还是新手。
上面用红色的果酱歪歪扭扭写了四个字:生日快乐。
没有落款。
白濯蹲在空无一人的走廊里,对着那个丑蛋糕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冲着天花板,也就是十二层的窗口方向问:“你哪儿来的奶油?”
空气安静了几秒。
通风管道里,传来一声口哨,尾音上扬,得意洋洋的。
白濯低头,用手指抹了一点奶油尝了尝,很甜,糖放多,齁得慌,不难吃,就是可能需要喝点水。
他端起蛋糕,走回工位,坐下,一勺一勺吃完,配着一保温杯的温水。
日志写完了,蛋糕也吃完了,最后一口,他把果酱写的那四个字也刮干净了。
下午六点,白濯收拾东西准时下班。
走出楼门的时候,他站在人防工程维护处的牌子底下,这东西早就锈得摇摇欲坠,但是没人在意。
地面上看不出十二层,只有最顶上的一圈栏杆,描出一道悬在半空的很淡的线。
白濯把手机摸出来,打开日历。
10月11日。他的生日。
1011,某只鸟的编号。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走进夜色里。
刚走出十几米,身后极远的地方,一声口哨,穿过夜色追上来,落在他的肩上。
白濯没有回头。
他只是抬起手,朝着楼的方向,挥了一下。
这一次,口哨声没有停。
一声又一声,尾音拖得长长的。
白濯在学校给的纪录片资料里听到过,那是黑翅鸢真正高兴的时候,才有的叫声。
他低头笑了,一路走,那声音一路跟,跟到公交站,跟到他上车,车门关上的瞬间,最后一声口哨从站台的顶棚上扫下来,落在他的耳朵边。
白濯的身体轻抖了一下,这声太近了,仿佛有人紧贴着他说:我们下周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