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黄昏实验室 黄昏实 ...
-
黄昏实验室有条不成文的规矩:出了事儿,先找白濯。
猫人打起来了,找白濯。人鱼绝食三天油盐不进,找白濯。Omega发情期提前,Alpha抑制剂过敏,甚至温控系统半夜报警,通通先找白濯。
这个Beta白大褂一穿,平板一端,往那儿一站,事情基本就算解决了一半。
就比如3号水箱的那位祖宗。银蓝色的人鱼,漂亮的小脸儿,表情却总是臭的。饲养员投喂,他掀盆。刘主任劝话,他装死。新来的观察员隔着玻璃例行询问,他甩人家一身水。
唯独白濯来,敲敲玻璃,说句“乖点,吃饭了”。
人鱼就会游过来,虽然还是拍他一身水,但会把他投喂的东西吃得干干净净。有时候吃完还会嫌不够,就用尾鳍拍玻璃,要加餐。
入职三年,白濯的名字成了实验室里的高频词。
白濯自己没觉得这有什么。他是Beta,没有易感期也没有发情期,一年到头,老老实实上班,可以月月全勤。有些事儿也真的只是顺手帮一把,但帮着帮着,他的名气就变大了。
上周温室里,羊人两口子吵架,Omega捂着耳朵绝食。Alpha急得说话都舌头打结。
起因是脑子小小的Alpha夸了句隔壁鹿区Omega的角好看。
白濯两眼一闭,挡住白眼,然后走到羊人Omega身边小声哄:“别气了,你老攻说话不过脑子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你闹绝食,挨饿的也不是他。咱们吃饱了,才能扇他巴掌出气。而且你的羊角多可爱,自信一点,冲上去就是质问扇巴掌。”
Omega当场被哄好了,乖乖吃饭,乖乖解决问题。
Alpha感激得眼泪快甩白濯身上了。
白濯站起来就是戳着平板往外走,免得真被抓着当纸擦眼泪。
经此一战,白濯从白记录员变成了白老师。
但是吧,Beta再强,也不可能事事都应对自如。
那是一场意外,出现在一个普通的下午。
白濯抱着记录表穿过十层走廊,全城的广播毫无预兆地炸响:
【警告!!!11号区出现信息素泄漏!!!请就近人员立即规避!!!】
消防通道的门哐地被撞开,一道近两米高的影子冲了出来。
是犬系Alpha,发情期失控,瞳孔缩成竖线,循着楼里一切Omega的气味乱撞。
然而这条走廊上唯一的活物,是白濯。
Alpha扑过来的速度,比白濯大脑处理跑的速度更快。
大难临头,白濯脑子里闪过的最后一个念头是:表格不能脏,补打扣钱。
然后他闭紧了眼睛。
意料之中的疼痛没有到来,他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就把眼睛重新睁开了。
那个近两米的Alpha整个腾空,被一只手按着后颈,咚地掼在地上,地砖震了震,他呜咽一声,不动了。
警报还响着,红光一闪一闪的。
白濯扶了扶眼镜,抬头看这位救命恩人。
恩人是一个很高的男人,白色的头发束在脑后,几缕灰黑的挑染垂在耳侧,血红色的竖瞳,眼尾上挑,穿着宽松的白色收容服,踩着一双洞洞拖鞋。
真松弛啊,这打扮。
恩人挺忙的,一手按着那只狗人,另一手抱着个类圆的物体,他用袖子仔细垫着,护在臂弯里,特宝贝的样子。
白濯看清那东西时,呼吸停了一瞬。
那是一颗头骨。
看大小,应该是个孩童的头骨,颅骨弧度圆润,质似白玉。
白濯之前在实验室的时候见过很多人骨,所以要认出来不难。
“你没事吧?”
哦吼,恩人居然还是个音色不错的低音炮。
“没事。”白濯低头检查记录表,确认一页没脏,于是安心问道,“你是十二层的?”
“嗯。”对方点点头,“老周说今天楼里人多,我过来看看。”
“哦。”
姗姗来迟的几个安保,赶紧把昏迷的狗人抬担架带走。刺耳的警报这才停了,灯也换回了日常的冷白光。
恩人低头检查怀里的东西,,指尖在那颗小小的颅骨上抚了一圈,确认没磕着没碰着,才转回头,垂眼看白濯。
“表格比命重要?”
“表格脏了,补打扣钱。”白濯说,“人伤了,这里的工伤赔付很高,挺划算的。”
男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是大笑,他嘴角弯了个很小的弧度,整张脸锋利的轮廓跟着松了下来。
“白濯。”他念了一遍胸牌上的名字。
“嗯。”
“我叫黑翅鸢,编号1011。”
电梯来了。男人抱着那颗小小的头骨退进去,门合上前,突然自我介绍了一下。
门关以后,白濯一个人在走廊里站了几秒。
他倒不是在意那句自我介绍。
他在意的是那颗小孩子的头骨,黑翅鸢把它护得跟心肝儿似的。
12层的Alpha……
白濯叹气地摇摇头,他没有那么高的权限。
算了算了。
他把这个画面按进脑子里,按得很暴力,然后甩甩头走了。
当天晚上,十二层。
老周啃着夹满酱牛肉的馒头,看那位特级坐在窗台上,一条腿屈着,怀里那颗小头骨搁在膝头,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擦着骨面,擦得很轻,像给一件瓷器掸灰。
“今天那个记录员,”黑翅鸢忽然开口,“你了解吗?”
“哪个?”老周喝了口紫菜汤。
黑翅鸢:“白濯。”
“哦,白老师啊。”老周笑出一脸褶子,“他可是基层的名人,你怎么突然想起来问这个了?”
“他好像什么事情都波澜不惊,那只狗快打他脸上了,他也是先护表格。”黑翅鸢转头看老周,“真的有人会不把自己放在第一位吗?”
“白老师就是这样的人啊。”老周咬了口馒头,掰着手指头说,“你知道不,白老师十六岁就考进了只收Alpha的国家顶配大学!二十岁拿到博士学位,到现在还是那所学校唯一的Beta学生。”
“他这么厉害?居然心甘情愿在黄昏城当个基层记录员。”黑翅鸢低下头,拇指在小颅骨的顶骨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十年了。
他把这颗骨头抱了十年,全楼的人都怕他,怕他怀里这个白森森的东西。
今天倒是头一回有人看见了它,眼神里不是害怕,而是好奇。
“老周。”他说。
“嗯?”
“周三物资,我去取吧。”
老周差点被馒头噎死。
“咳咳咳!!!你说什么?!”
“我去取。”黑翅鸢抬起头,语气淡淡,“你歇着吧。”
老周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幽幽地说:“小鸢,你是不是想去见白老师?”
黑翅鸢没理他,低头继续擦骨头。
周三,物资交接。
白濯推着十五公斤的消毒用品箱到电梯口,然后按铃。
门开了,里面站着的不是老周。
白发红瞳,洞洞拖鞋,怀里抱着那颗小小的头骨。
是黑翅鸢。
“老周吃坏肚子了。”黑翅鸢随便扯了个理由,“所以让我来取。”
白濯没问,只是把箱子推进去,然后把电子版递给他。
黑翅鸢利落地签了字,他没着急走。
“白濯,”他问,“你为什么选择留在这里?”
白濯眼皮一跳:“你问这个干嘛?”
“好奇。”黑翅鸢说得坦然。
“因为一个月工资一万二,编制内铁饭碗,包吃住,管社保,每个月巡检奖金200块,全勤奖金500块,年全勤奖1800。上班时间早八晚六,偶尔拖班,工作内容不复杂,同事好相处,环境条件不差,而且我签了20年卖身契没法换工作。这些够了吗?”
白濯跟念经一样叨叨一串儿,黑翅鸢听笑了。
“够了够了。”他点头,“那我先走了白老师。”
电梯合拢前,黑翅鸢开口道:“下周还是你送物资吗?”
白濯:“嗯,周三。”
黑翅鸢:“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