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香烬》SilentScribe

91、少年 李春生拜师

　　章前语：十七岁的少年，像一团火。你以为他能烧尽一切，其实最先烧焦的是他自己。

　　李春生来拜师的那天，沈砚安正在教石头唱《空城计》。

　　李春生站在院子门口，规规矩矩地鞠了一躬，喊了一声"师父"。沈砚安抬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让他进来。

　　李春生比石头大两岁，个子也高一些，但瘦，站在那里像根竹竿。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脚上一双布鞋，鞋头磨出了两个洞。但他整个人透着一股精神气，眼睛亮亮的，说话声音洪亮，走路带风。

　　沈砚安让他先跟着石头一起练基本功。压腿、下腰、踢腿、云手。李春生练得很认真，额头上的汗一滴一滴地往下掉，但一声不吭。

　　石头练了两个月，基本功已经打了一些底子。李春生刚来，很多动作做不到位，但他学得快，沈砚安教一遍，他就能记住七八分。

　　"你以前学过基本功？"沈砚安问。

　　"学过一点。"李春生说，"我爹以前教过我。他说学戏先练功，功练好了，戏才能唱好。"

　　"你爹教得好。"

　　"他嗓子坏了之后就不教了。"李春生的声音低了一些，"他说他这辈子完了，不想让我也走他的路。可我偏喜欢唱戏。他就说，你非要学，我就教你基本功，但戏路子你自己悟。"

　　沈砚安看着他，点了点头："你爹是个明白人。"

　　李春生练了三天，基本功已经像模像样了。沈砚安开始教他唱腔。他学的是老生，跟石头一样。沈砚安先教了他一段《定军军》，这是老生的入门戏，调门不高，但讲究韵味。

　　李春生学得很用心。他嗓子好，底子正，虽然还有些稚嫩，但已经有了几分火候。沈砚安站在旁边听着，时不时纠正一下他的咬字和气息。

　　"黄忠今年七十又三——"李春生的嗓音清亮圆润，虽然还带着少年的青涩，但那股子劲头已经有了。

　　沈砚安打着手里的板眼，听着他唱，心里忽然一动。

　　这个孩子，有天赋。

　　比石头有天赋。

　　石头学戏是认真的，但他骨子里少了那股子野性。李春生不一样。他身上有一股子野性，像一匹没被驯服的小马驹，冲劲十足，不怕摔，不怕疼。

　　这种野性，是唱戏的人最需要的。

　　因为唱戏不是念书。念书可以死记硬背，唱戏得有那股子精气神。没有精气神，唱得再准，也是死的。

　　"停。"沈砚安放下板眼。

　　李春生停下来，看着他，有些忐忑："师父，我唱得不好？"

　　"唱得不错。"沈砚安说，"但你少了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火气。"

　　李春生愣住了。

　　"你唱黄忠，黄忠七十多岁，还要上阵杀敌。他身上有一股不服老的火气。你唱得太温了，温得像一碗白开水。白开水解渴，但不醉人。"

　　李春生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去，明天去天桥听一场戏。"沈砚安说，"听听人家怎么唱黄忠的。不是听调门，是听那股子劲儿。"

　　"是，师父。"

　　李春生走了之后，石头凑过来，小声说："师父，春生哥唱得比我好。"

　　沈砚安看了他一眼："他比你大两岁，嗓子比你开得早。你急什么？"

　　"我不急。"石头低下头，"我就是觉得……我可能没他学得快。"

　　沈砚安伸手，摸了摸他的头："你学的是细活儿。他学的是粗活儿。粗活儿上手快，但细活儿走得远。你慢慢来，不着急。"

　　石头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真的。"

　　石头笑了，露出那颗豁了的门牙。

　　沈砚安看着他，心里软了一下。

　　石头是他的第一个徒弟。不管以后收多少人，石头永远是大师兄。这个位置，谁也抢不走。

　　下午的时候，李春生从天桥回来了。他兴冲冲地跑到沈砚安面前，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师父！我听懂了！天桥有个唱老生的，叫大奎，他唱黄忠的时候，那个劲儿——"他比划着，"他不是用嗓子在唱，是用骨头在唱！每一句都像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又硬又烫！"

　　沈砚安笑了："你形容得不错。明天再唱一遍那段《定军山》，我听听你悟了多少。"

　　第二天，李春生又唱了一遍。

　　这一次，不一样了。

　　他的嗓音里多了一股子硬气，像一根绷紧的弦，又韧又亮。虽然还有些地方没处理好，但那股子火气，已经出来了。

　　沈砚安放下板眼，点了点头："有进步。"

　　李春生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阿福在旁边看着，小声嘀咕："这孩子，跟少爷当年一个样。"

　　"什么一个样？"小雀凑过来问。

　　"那股子疯劲儿。"阿福说，"少爷当年学戏的时候，也是这个样。师父教一遍，他记三遍。练功练到半夜，腿都肿了，第二天照样起来练。"

　　小鹤站在角落里，默默地听着，手里缝着一件戏服。他抬起头，看了李春生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缝。

　　沈砚安听见了阿福的话，没有回头，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学戏的样子。那时候他才七八岁，身子骨比现在还弱，压腿压得哭，下腰下得吐。但他没放弃。因为他喜欢。喜欢那种站在台上，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你身上的感觉。喜欢那种用声音和身段，把一个故事活生生地演出来的感觉。

　　那是一种活着的感觉。

　　在这个吃人的世道里，能让人觉得活着的感觉，不多。

　　唱戏是其中之一。

　　"春生。"他开口了。

　　"师父？"

　　"你爹知道你跟我学戏吗？"

　　李春生的眼神暗了一下："知道。他说……他说让我好好学。他说他这辈子没唱出名堂，希望我能唱出来。"

　　"你唱得出来。"

　　李春生看着他，眼眶红了，但没有哭。他咬了咬嘴唇，用力点了点头："我一定唱出来。"

　　沈砚安看着他，心里忽然有一种预感。

　　这个孩子，以后会唱出名堂的。

　　但他也知道，唱出名堂，不一定是一件好事。

　　在这个世道里，出名，有时候意味着危险。

　　他见过太多有天赋的人，被这世道活活毁了。

　　孟小楼是一个。程蝶衣是一个。还有那些他叫不出名字的、消失在历史尘埃里的人。

　　他希望李春生不是下一个。

　　但他不能保证。

　　他只能教他，护他，尽自己所能，让他在这一条路上，走得远一些，再远一些。

　　至于能走到哪里，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第九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