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香烬》SilentScribe

90、远客 方文渊投案

　　章前语：远道而来的客人，不一定带着好意。有些人，是来讨债的。

　　方文渊没有跑。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他就自己走进了警察厅，站在门口，对值班的警员说："我是方文渊，我来投案。"

　　顾霆琛被从床上叫起来的时候，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他披着外套下楼，看见方文渊坐在候审室里，穿着那件灰蓝色的长衫，眼镜歪在一边，脸上没有表情，像是来上课，而不是来投案的。

　　"你投毒？"顾霆琛开门见山。

　　方文渊点了点头："是我。"

　　"为什么？"

　　方文渊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想杀白素莲。"

　　沈砚安坐在他对面，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方文渊的目光落在沈砚安身上，顿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白素莲是我妹夫的姨太太。"他说，"我妹妹方文秀，去年嫁给了赵贵。赵贵这个人，沈少爷应该知道——他刚被捕，证据确凿，够他死十次。"

　　沈砚安点了点头。

　　"我妹妹嫁给他之后，就没过过一天好日子。"方文渊的声音很平，像是在念一篇课文，"赵贵打她，骂她，在外面养女人。我妹妹写信给我，说她想回家。我让她回来，她不敢。她说赵贵威胁她，说她要是敢跑，就杀了她全家。"

　　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

　　"我去找过赵贵。他让人把我打了一顿，扔在大街上。我一个教书的，能怎么办？我告官，没人理我。赵贵有钱有势，谁会管一个穷教员的死活？"

　　他推了推眼镜，深吸了一口气："后来赵贵被捕了。我以为我妹妹终于解脱了。结果我听说，他还有个姨太太，叫白素莲。那个女人，帮着赵贵做了不少坏事。我妹妹受的苦，有一半是她造成的。"

　　"所以你要杀她。"沈砚安开口了，声音很轻。

　　"对。"方文渊说，"我查过她的行踪。她每天下午会出门，有时候去巷口买包子。我想，只要我在面粉里下毒，她买了包子，吃了，就会死。她死了，我妹妹的仇，就算报了一半。"

　　"你不知道赵小虎会买那些包子。"

　　"我不知道。"方文渊低下头，"我没想到。我以为那个时间，只有白素莲会去买。赵小虎……那个孩子，跟我无冤无仇。我害了他，我……"

　　他的声音哽住了。

　　沈砚安看着他，心里没有太多波澜。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了。被这世道逼到绝路，手里没有刀，就只能用最笨的办法去报复。方文渊不是天生的恶人。他只是一个绝望的哥哥，想为妹妹讨一个公道，却讨错了方式，砍错了人。

　　"赵小虎现在没事了。"他说，"砒霜剂量不大，王大夫开了药，养几天就好。"

　　方文渊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看着沈砚安，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说了一句："谢谢。"

　　审讯持续了一上午。

　　方文渊交代了所有细节。砒霜是他从一个药铺买的，说是灭老鼠用的。他选在下午去包子铺，趁刘婶转身的时候把砒霜撒进了面粉袋里。他没想到会有人中毒这么严重，更没想到会害了一个无辜的孩子。

　　"你妹妹知道你做这些吗？"沈砚安问。

　　"不知道。"方文渊摇了摇头，"她不知道。如果她知道，一定会拦着我。"

　　"你想见她吗？"

　　方文渊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我去天津的时候见过白素莲。"沈砚安说，"她给了我一批赵贵的罪证。赵贵之所以能这么快被捕，她功不可没。她不是你以为的那种人。"

　　方文渊的眼神变了。

　　"她也是被逼的。"沈砚安说，"她恨赵贵，不比你恨得少。"

　　方文渊沉默了很久，然后低下头，双手捂住了脸。

　　他的肩膀微微颤抖着，没有哭出声，但沈砚安知道，他在哭。

　　一个三十二岁的男人，在警察厅的审讯室里，捂着脸，无声地哭。

　　沈砚安站起来，走出了审讯室。

　　走廊里，顾霆琛靠在墙上，手里夹着一根烟，没有点。看见沈砚安出来，他问："怎么样？"

　　"招了。"沈砚安说，"动机是替妹妹报仇，目标是白素莲，误伤了赵小虎。"

　　"赵小虎那边怎么说？"

　　"没事了。王大夫说再养两天就能下地。"

　　顾霆琛点了点头，把烟塞回口袋里："方文渊的案子，比柳海棠的还麻烦。他是蓄意投毒，虽然没有造成死亡，但性质恶劣。上面不会轻判。"

　　"我知道。"

　　沈砚安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亮起来的天色。

　　又是一个被逼到绝路的人。

　　又一起没有赢家的案子。

　　方文渊想为妹妹报仇，却害了无辜的人。白素莲想摆脱赵贵，却被人当作复仇的目标。赵小虎想吃个包子，差点丢了命。刘婶的包子铺，以后还能开下去吗？

　　所有人都是受害者。所有人又都在无意中伤害了别人。

　　好的不纯粹，坏的不彻底。

　　这就是这个世道。

　　"顾课长。"他忽然开口。

　　"嗯？"

　　"我想见见赵小虎。"

　　赵小虎恢复得很快。两天之后，他就能下地走动了。沈砚安去看他的时候，他正坐在院子里的石榴树下，拿着一块饼在啃。看见沈砚安进来，他赶紧站起来，嘴里还塞着饼，含含糊糊地说："沈少爷。"

　　"坐着吃。"沈砚安在他对面坐下，"你的胃好些了？"

　　"好多了。"赵小虎咽下饼，咧嘴笑了笑，"就是还有点隐隐地疼。王大夫说没事，养几天就好。"

　　沈砚安打量了他一眼。这孩子十七岁，瘦得像根竹竿，皮肤晒得黝黑，但眼睛很亮，透着一股子机灵劲儿。他穿着阿福找出来的一件旧短褂，袖子长出一截，显得他更小了。

　　"你家里还有什么人？"沈砚安问。

　　"就我娘。"赵小虎说，"我爹死得早，我娘一个人把我拉扯大。我在码头扛包，一个月能挣几块大洋，够娘俩吃饭。"

　　"你娘知道你中毒的事吗？"

　　赵小虎摇了摇头："没敢告诉她。她要是知道了，非得急死不可。"

　　沈砚安沉默了一下，说："你以后别去刘婶那儿买包子了。"

　　赵小虎愣了一下："为什么？刘婶的包子又没毒，是有人往面里下了药。"

　　"我知道。但那摊子以后不一定开得下去了。出了这种事，谁还敢去买？"

　　赵小虎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沈少爷，那个人为什么要害我？我又不认识他。"

　　"他不是冲你来的。"沈砚安说，"他冲的是另一个人。你只是碰巧买了那天的包子。"

　　"那他为什么要害别人？"

　　沈砚安看着他，想了想，说："因为他觉得那个人害了他的妹妹。"

　　赵小虎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那他也不该害人啊。他妹妹被人害了，他就去害别人，那不是跟害他妹妹的人一样了吗？"

　　沈砚安愣了一下。

　　一个十七岁的码头苦力，说出来的话，比很多读书人通透。

　　"你说得对。"他轻声说。

　　赵小虎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就是瞎说的。沈少爷您别笑话我。"

　　"没有笑话你。"沈砚安站起来，"你好好养着，过两天我让人送你回家。"

　　他走出院子的时候，阿福跟在后面，小声说："少爷，这孩子挺有意思的。"

　　"嗯。"

　　"他刚才那句话，说得真好。"

　　"是啊。"

　　沈砚安走在巷子里，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眯起眼睛，看着那些光影，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情绪。

　　赵小虎说得对。你被人害了，你就去害别人，那跟害你的人有什么区别？

　　可这世道，有几个人能逃得过这个轮回？

　　方文渊逃不过。柳海棠逃不过。金玉堂逃不过。赵贵更逃不过。

　　所有人都在伤害别人，也在被别人伤害。

　　像一条没有尽头的链子，一环扣一环，越扣越紧，直到把所有人都勒死。

　　他走到巷口，停下了脚步。

　　刘婶的包子铺还在。棚子没拆，蒸笼还在，案板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刘婶坐在小马扎上，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沈砚安站在棚子外面，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他没有进去。

　　因为不知道该说什么。

　　【第九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