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香烬》SilentScribe

89、包子铺 巷口包子铺

　　章前语：热包子刚出笼，咬一口是烫的。有些真相也是这样，刚揭开，烫嘴。

　　沈砚安把赵小虎扶进院子那天下午，北平城的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又迟迟落不下来。闷在头顶上，压得人胸口发慌。

　　赵小虎喝了王大夫开的药，又灌了两碗热姜汤，脸色总算缓过来一些。他靠在藤椅上，裹着阿福找出来的一件旧夹袄，嘴唇还泛着青白，但眼睛已经能睁开了，一睁眼就四处乱看，像只受惊的雀。

　　"你别乱动。"沈砚安搬了把椅子坐在他对面，手里转着那把蒲扇，"你中的是砒霜，虽然剂量不大，但伤了胃气，得养几天。"

　　赵小虎老实下来，缩在椅子里，小声说："沈少爷，谢谢您救命。"

　　"别急着谢。"沈砚安把蒲扇往桌上一搁，身子微微前倾，"你先跟我说清楚，刘婶那包子铺，你吃了多久了？除了你，还有谁中毒了？"

　　赵小虎想了想，掰着指头数："我吃了快半年了，每天下午都去，雷打不动。今天除了我，还有隔壁修鞋的孙老头也买了，还有两个拉车的，我不认识名字。孙老头……孙老头他没事吧？"

　　沈砚安看了阿福一眼。阿福会意，拔腿就往外跑："我去看看孙老头！"

　　沈砚安又问："刘婶的包子铺开了多久了？"

　　"得有两年了吧。"赵小虎说，"刘婶人挺好的，包子个大皮薄，价钱也公道。她一个人带着个闺女，不容易。"

　　"闺女多大？"

　　"十二三岁吧，叫小荷，长得挺秀气。刘婶说等小荷再大两岁，就送她去学堂念书。"

　　沈砚安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没再追问。

　　阿福跑了一趟回来，满头大汗："孙老头没事！就拉了半天肚子，没大碍。那两个拉车的没找到，不知道吃没吃。"

　　沈砚安点了点头，站起来："阿福，你看着他，我去趟警察厅。"

　　"少爷，您还没吃饭呢——"

　　"回来再吃。"

　　沈砚安出了门，没叫车，步行往警察厅走。七月的北平闷得像蒸笼，他走了两条街就出了一身汗，月白色的长衫后背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渍。但他没停，步子迈得不快不慢，像是在散步，又像是在赶路。

　　到警察厅的时候，顾霆琛正站在走廊里跟一个警员说话。看见沈砚安进来，他愣了一下，目光落在他汗湿的衣襟上："你怎么来了？"

　　"巷口包子铺投毒。"沈砚安言简意赅，"赵小虎中毒，孙老头腹泻，还有两个拉车的没找到。砒霜。"

　　顾霆琛的脸色沉了下来。他转头对那个警员说："去，把今天下午在巷口包子铺买过包子的人，全部排查一遍。再派人去刘婶家，把她今天剩下的包子全取回来。"

　　警员应了一声，快步跑了。

　　"刘婶那边你去过了吗？"顾霆琛问。

　　"去过。她当时在收摊，脸色不对。"

　　"走，再去一趟。"

　　两个人出了警察厅，往巷口走。

　　刘婶的包子铺其实就是一个搭在巷口的小棚子，一口大蒸笼，一张案板，几张矮桌凳。平时早上和下午各卖一笼，卖完就收。今天下午的包子卖得差不多了，剩下的几个被警员装进油纸袋里带走。

　　刘婶坐在棚子后面的小马扎上，双手抱膝，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看见沈砚安和顾霆琛走过来，她抬起头，脸上糊着一层泪和汗混在一起的污渍。

　　"刘婶。"沈砚安在她面前蹲下，"你今天和面的时候，面里有没有进过别的东西？"

　　刘婶摇了摇头，哭着说："没有啊……我早上起来和的面，就放了碱和酵母，别的什么都没放。面是我自己家的面，碱也是常买的碱，不会有问题的……"

　　"那你的面盆、案板、蒸笼，今天有没有让别人碰过？"

　　刘婶想了想，忽然顿住了。

　　"怎么了？"

　　"下午……下午来了一个人。"刘婶的声音发抖，"一个男人，穿得挺体面，说要买包子。我给他拿了两个，他没接，说让我给他包起来，他要带回去给家里人吃。我转身去拿油纸的时候，他……他就站在案板旁边。我背对着他，不知道他有没有碰什么东西。"

　　"那个人长什么样？"

　　"三十来岁，瘦瘦的，戴一副眼镜，说话文绉绉的。穿一件灰蓝色的长衫。"

　　沈砚安和顾霆琛对视了一眼。

　　"他还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拿了包子就走了。给了双倍的价钱。"

　　"你认识他吗？"

　　"不认识。"刘婶摇了摇头，"以前没见过。"

　　顾霆琛问了几个细节，又让警员把刘婶带回厅里做了笔录。沈砚安留在包子铺的棚子里，把案板、面盆、蒸笼都检查了一遍。

　　面盆是粗陶的，内壁有一层薄薄的面垢，没什么异常。案板是木头的，上面撒了一层面粉，干干净净。蒸笼是竹编的，笼屉里还残留着几个包子的印子。

　　他蹲在蒸笼前，盯着那几个印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用手指轻轻刮了刮笼屉缝隙里残留的面粉。

　　面粉里，有一点极细的白色颗粒。

　　他拈起一粒，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没有味道。

　　但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砒霜被混进了面粉里。不是撒在包子表面，而是和进了面里。这样蒸出来的包子，砒霜均匀分布，吃下去就会中毒。而那个戴眼镜的男人，在刘婶转身拿油纸的时候，把砒霜撒进了面盆或者面粉袋里。

　　问题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赵小虎只是一个普通的苦力，每天在码头扛包，跟人无冤无仇。孙老头是个修鞋的，更不可能得罪什么人。那两个拉车的，身份不明，但大概率是同样无辜的路人。

　　凶手不是冲着某一个人来的。

　　他是冲着刘婶的包子铺来的。

　　或者说，他是冲着所有吃刘婶包子的人来的。

　　这是一种无差别投毒。

　　沈砚安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面粉，走出棚子。

　　天已经彻底黑了。巷子里的路灯忽明忽暗，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斑驳的墙面上。

　　他站在路灯下，抬头看着那盏昏黄的灯，忽然想起了什么。

　　"顾课长。"他转身，看着刚从刘婶家回来的顾霆琛，"那个戴眼镜的男人，你见过吗？"

　　顾霆琛摇了摇头："没见过。但这个描述，我让周明远看看。"

　　"周课长？"

　　"他在这片儿干了十几年，人头熟。说不定认识。"

　　顾霆琛派人去请周明远。周明远来了之后，听完描述，皱着眉头想了半天，忽然一拍大腿："这人我见过！姓方，叫方文渊，在城南一所小学当教员。三十出头，戴眼镜，瘦瘦的，说话文绉绉的。他住在这条巷子后面那条街上，隔三差五来买刘婶的包子。"

　　"他跟刘婶有仇？"

　　"这倒没听说。"周明远摇了摇头，"方文渊这人，平时挺老实的，教书教得好，学生家长都夸他。就是有点孤僻，不爱跟人来往。"

　　沈砚安听着，手指在袖子里轻轻攥了一下。

　　一个小学教员，无差别投毒。

　　这不合理。

　　除非，他投毒的目标不是路人，而是另有其人。

　　而那个人，恰好每天下午会来买刘婶的包子。

　　赵小虎。

　　沈砚安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顾课长，去查一下方文渊的底细。"他说，"越详细越好。"

　　当天晚上，警察厅灯火通明。

　　方文渊的身份很快查清了。他今年三十二岁，老家在河北保定，三年前来到北平，在城南的启明小学当国文教员。未婚，独居，父母早亡，有一个妹妹，据说嫁到了天津。

　　"他妹妹叫什么名字？"沈砚安问。

　　"方文秀。"警员翻着资料说，"二十一岁，去年嫁到天津，嫁的是一个姓赵的商人。"

　　沈砚安的手指停了一下。

　　姓赵。

　　赵小虎也姓赵。

　　"赵小虎今年多大？"

　　"十七。"顾霆琛说，"你不会是怀疑——"

　　"方文渊的妹妹，嫁的那个姓赵的商人，叫什么名字？"

　　警员又翻了几页，脸色变了："赵……赵贵。"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沈砚安和顾霆琛对视了一眼，两个人的眼睛里，同时闪过一丝了然。

　　赵贵。

　　又是赵贵。

　　方文渊的妹妹，嫁给了赵贵。而赵贵刚刚被捕，证据确凿，十有八九要判死刑。方文渊恨赵贵，恨他毁了自己的妹妹——白素莲说过，赵贵心狠手辣，娶了不止一个女人，方文秀嫁给他，未必是什么好归宿。

　　但方文渊没有直接报复赵贵。赵贵被捕了，他报复不了。

　　所以他报复所有跟赵贵有关的人。

　　赵小虎。

　　赵小虎姓赵，跟赵贵同姓。也许方文渊查过，知道赵小虎是赵贵的远房亲戚——或者根本不是亲戚，只是同姓，方文渊就迁怒于他。

　　又或者，方文渊投毒的真正目标，根本不是赵小虎。

　　而是白素莲。

　　白素莲每天下午也会出门，偶尔会去巷口买包子。方文渊知道这一点。他想毒死白素莲，为妹妹报仇。但白素莲今天没去买包子——也许她去了别处，也许她不饿。结果包子被赵小虎买了，赵小虎中毒了。

　　无差别投毒的背后，是精准的复仇。

　　只是，复仇的刀，砍错了人。

　　沈砚安坐在椅子上，慢慢地呼出一口气。

　　"找到方文渊了吗？"他问。

　　"还没。"顾霆琛说，"他今天下午从学校出来之后，就没有回过家。房东说他没回去。"

　　"他跑了。"

　　"有可能。"

　　"去火车站和码头查一下。"沈砚安站起来，"他如果跑，大概率往天津跑。他妹妹在天津。"

　　顾霆琛点了点头，吩咐下去。

　　沈砚安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夜。

　　他想起了赵小虎那张年轻的脸。十七岁，正是最好的年纪。

　　他每天下午去买刘婶的包子，大概是因为便宜、管饱。他不知道，自己差点因为这一个包子送了命。

　　而这世道，吃一个包子都可能送命。

　　他忽然觉得胸口闷得厉害。

　　【第八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