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香烬》SilentScribe

83、断弦 柳海棠供认

　　章前语：琴弦断了，可以接上。人命断了，接不上。

　　柳海棠被捕的时候，正在三福班的楼上给一个客人唱曲儿。

　　几个便衣警员冲上楼的时候，她手里的琵琶啪的一声掉在地上，琴弦断了一根，在寂静的房间里发出一声清脆的颤音。她没有挣扎，没有哭喊，只是静静地站起来，伸出双手，让警员给她戴上手铐。

　　沈砚安站在楼下，听着楼上传来的那声琵琶断裂的声音，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柳海棠被带下楼的时候，经过他身边，停下了脚步。

　　“沈少爷。”她开口了，声音很平静，“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你问。”

　　“你是怎么知道的？”

　　沈砚安看着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戏服上的血。”

　　柳海棠愣了一下，然后苦笑了一声：“原来是那件戏服……我本来想洗干净再还给他的，但那天晚上，我太慌了，忘了。”

　　她没有再说什么，被警员押着，走出了三福班。

　　沈砚安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情绪。

　　他破了案，抓了凶手。

　　但他没有任何胜利的感觉。

　　因为他知道，柳海棠不是天生的杀人犯。她只是一个被逼到绝路的可怜女人，在绝望中做出了错误的选择。

　　审讯是在当天晚上进行的。

　　柳海棠坐在审讯室的椅子上，双手被铐在桌面，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沈砚安坐在她对面的桌子后面，顾霆琛站在一旁，双手抱胸，沉默地看着。

　　“柳海棠。”沈砚安开口了，“你为什么杀孟小楼？”

　　柳海棠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因为我怕。”

　　“怕什么？”

　　“怕他去做那件事。”

　　“什么事？”

　　柳海棠抬起头，看着沈砚安，眼睛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是恐惧，是悲伤，也是无奈。

　　“他要去刺杀一个人。”

　　沈砚安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刺杀谁？”

　　“一个日本人。”柳海棠说，“叫山本一郎。”

　　审讯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沈砚安的手指在桌沿轻轻敲了两下：“他为什么要杀山本一郎？”

　　“因为山本一郎杀了他的师父。”

　　柳海棠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审讯室里，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小楼的师父，是天津一个戏班子的老艺人。去年冬天，山本一郎带着几个日本兵去戏班子闹事，他师父上前理论，被山本一郎用刀捅死了。事后，日本人赔了一笔钱了事，没有人追究。但小楼一直没有忘记这件事。”

　　“他跟我说，他要给师父报仇。他攒钱，不是为了给我赎身，是为了买一把枪。他当掉戏服，也是为了凑钱□□。他计划在五月初十那天动手，但被我拦住了。我劝他不要去，他说他非去不可。我没办法，我劝不住他……”

　　柳海棠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怕他出事，我怕他死了，留下我一个人。我更怕他杀了那个日本人之后，被日本人抓住，被折磨致死。我想来想去，只有一种办法能让他不去做那件事……”

　　她说不下去了，低下头，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沈砚安没有说话。

　　审讯室里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

　　过了很久，柳海棠才抬起头，脸上满是泪痕：“沈少爷，我知道我杀人了，我知道我犯了死罪。我不求原谅。但我想让你知道，小楼他……他是个好人。他杀那个日本人，是为了给他师父报仇。他做的是对的事。是我……是我毁了他。”

　　沈砚安看着她，心里像压了一块千斤巨石。

　　他想说点什么，但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站起来，转身走出了审讯室。

　　站在走廊里，他靠着墙壁，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又是一个被这世道逼到绝路的人。

　　又是一个不得不做出错误选择的人。

　　他想起金玉堂在火车站对他说的那句话：“这个世道，本来就是吃人的。你救不了所有人。”

　　也许金玉堂说得对。

　　他真的救不了所有人。

　　但他至少可以让真相大白于天下。

　　他睁开眼睛，走回审讯室，重新在柳海棠面前坐下。

　　“柳海棠。”他说，“你的案子，会依法审理。我会把孟小楼的故事写进卷宗里，让法官知道，他为什么想杀那个日本人。至于你……法律会给你一个公正的判决。”

　　柳海棠抬起头，看着他，泪眼朦胧中，露出了一丝感激的笑容。

　　“谢谢你，沈少爷。”

　　沈砚安没有再说什么，站起来，转身走出了审讯室。

　　走廊里，顾霆琛跟在他身后，沉默地走了一段路，然后开口了：“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孟小楼要刺杀山本一郎的事。”

　　沈砚安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如实写进卷宗。”

　　“这会牵扯到日本人。”

　　“我知道。”

　　“可能会引起外交纠纷。”

　　“我知道。”

　　“那你还要写？”

　　沈砚安看着他，那双流光溢彩的眼睛里，带着一种罕见的坚定：“顾课长，孟小楼已经死了。他死在一个女人手里，这个女人爱他，怕他去做傻事，所以杀了他。如果我们不把他的故事说出来，那他这辈子，就只是一起普通情杀案的死者。没有人会知道他曾经想做一件对的事。”

　　顾霆琛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你这个人，真是……”

　　他没有说完，但沈砚安知道他想说什么。

　　他笑了笑，转身继续往前走。

　　“走吧，回去写卷宗。”

　　三天后，孟小楼的案子移送到了法院。

　　沈砚安在卷宗里，详细地记录了整个案件的经过，包括孟小楼想要刺杀山本一郎的原因和动机。他没有刻意美化什么，也没有刻意回避什么，只是如实记录。

　　他知道，这份卷宗交上去之后，可能会引发一系列的反应。日本人可能会施压，上面可能会有人来打招呼，让他删改某些内容。但他不在乎。

　　他只想让真相被看见。

　　至于结果如何，那不是他能控制的。

　　他只能做他认为对的事。

　　剩下的，交给天意。

　　【第八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