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香烬》SilentScribe

82、暗痕 戏服血迹露

　　章前语：戏服上的污渍，洗得掉的是尘垢，洗不掉的是人命。

　　天已经黑了，但沈砚安还是去了孟小楼的家。

　　巷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他推开院门，走进屋里，点亮了随身带来的油灯。

　　灯光驱散了黑暗，照亮了屋里的陈设。一切都跟他白天看到的一样，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桌上的书和镜子原封未动，衣架上的戏服在灯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泽。

　　他走到桌前，拿起那面镜子，翻过来看了看背面。镜子的木制背板上干干净净，没有任何刻字或标记。

　　他放下镜子，打开桌子的抽屉。抽屉里放着一些零碎的东西——几枚铜钱、一把梳子、半截蜡烛、几张戏票的存根。他把东西一件一件地拿出来，仔细检查了一遍，没有发现什么特别的东西。

　　他又检查了床铺。掀开被褥，床板上铺着一层稻草垫子，垫子下面压着一张发黄的纸。他抽出那张纸，展开一看，是一张当票。

　　当票上写着：“庆春班行头一件，大红花缎蟒袍，当银五十圆。当期三个月。民国十三年五月初十。”

　　沈砚安的目光落在“大红花缎蟒袍”几个字上。

　　他想起衣架上那件大红缎子的蟒袍。那件孟小楼花了两年积蓄定做的、平时舍不得穿的戏服，被他当掉了。

　　当掉的日期，是五月初十。距离他被害，大约一个月。

　　他为什么要当掉自己最心爱的戏服？

　　是因为缺钱？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他把当票折好，收进口袋里，继续检查。

　　在床底下，他又发现了一个小小的铁盒子。盒子没有上锁，他打开一看，里面放着几封信。

　　信都是用毛笔写的，字迹娟秀，像是出自女子之手。他一封一封地拆开来看，内容大致相同——都是一个女人写给孟小楼的情书，诉说着思念之苦，期盼着早日团聚。

　　最后一封信的落款日期，是六月十四日，也就是孟小楼被害的前一天。

　　信上写着：

　　“小楼吾爱：

　　见字如面。你上次说的事，我已经想好了。我愿意跟你走。无论天涯海角，我都跟着你。你什么时候来接我，我就什么时候跟你走。

　　等你的人，海棠泣笔”

　　沈砚安把信重新折好，放回铁盒子里。

　　柳海棠愿意跟孟小楼走。孟小楼也在筹钱给她赎身。一切看起来都很美好，像是一个即将圆满的爱情故事。

　　但孟小楼死了。

　　死在他即将实现愿望的前夕。

　　他忽然想到了一种可能性。

　　如果，孟小楼当掉戏服筹到的钱，并不是给柳海棠赎身的呢？

　　如果他另有用途呢？

　　他需要找到那家当铺，查一查孟小楼当掉戏服的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第二天一早，沈砚安去了当票上写的那家当铺。

　　当铺在城南的一条老街上，门面不大，柜台很高，一个戴着老花镜的掌柜坐在柜台后面，正在拨弄一把算盘。沈砚安把当票递过去，掌柜接过来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看他：“这是您当的？”

　　“不是。”沈砚安说，“是我一个朋友的。我想问一下，这张当票的东西，还能赎回来吗？”

　　掌柜翻了翻账本，摇了摇头：“赎不了了。当期已经过了，东西已经转卖出去了。”

　　“卖给了谁？”

　　“这我们就不能透露了。”掌柜摇了摇头，“这是行规。”

　　沈砚安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大洋，放在柜台上。掌柜看了一眼大洋，又看了一眼沈砚安，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压低声音说：“卖给了一个姓柳的女人。”

　　沈砚安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姓柳？是不是二十来岁，长得很漂亮？”

　　“对。”掌柜点了点头，“她说她是替她男人来赎的。我看她可怜，就低价卖给她了。”

　　从当铺出来，沈砚安站在街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心里像翻江倒海一样。

　　柳海棠。

　　孟小楼当掉的戏服，被柳海棠买走了。

　　她为什么要买走那件戏服？是为了帮孟小楼保留他心爱的行头？还是为了销毁什么证据？

　　他想起那件戏服领口上那块暗色的污渍。

　　那真的是污渍吗？

　　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他快步朝警察厅走去。

　　他需要让宋知远再检查一下那件戏服。

　　宋知远听完沈砚安的来意，二话不说，拿起那件戏服，走进了化验室。

　　沈砚安在外面等了大约一个小时，宋知远才推门出来，脸色有些凝重。

　　“那件戏服的领口上，确实有东西。”

　　“什么东西？”

　　“血。”

　　沈砚安的手指微微收紧：“是人血吗？”

　　“是。”宋知远说，“而且，我做了初步的血型检测，跟孟小楼的血型不符。”

　　沈砚安的心跳加快了。

　　戏服上的血，不是孟小楼的。

　　那是谁的？

　　“能查出来是谁的血吗？”他问。

　　“很难。”宋知远摇了摇头，“目前的检测手段，只能区分血型，无法精确到个人。除非我们有嫌疑人的血液样本进行比对。”

　　沈砚安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帮我查一下柳海棠的血型。”

　　当天下午，沈砚安以复查案情为由，再次去了三福班。

　　这一次，他带了一包点心，说是给柳海棠的。柳海棠接过去，道了谢，脸上带着一丝疑惑。

　　沈砚安跟她聊了几句，然后不经意地说：“柳姑娘，你的手怎么破了？”

　　柳海棠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她的右手食指上，确实有一道小小的伤口，已经结痂了。

　　“哦，前两天切菜的时候不小心划了一下。”她说。

　　“要注意消毒，别感染了。”沈砚安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我帮你包一下吧。”

　　柳海棠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伸了过去。

　　沈砚安用手帕轻轻地擦拭了一下她的伤口边缘，然后将手帕收了起来。

　　“好了。注意别沾水。”

　　“谢谢沈少爷。”

　　沈砚安笑了笑，起身告辞。

　　走出三福班，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手帕。手帕上，沾着一丝淡淡的血迹。

　　他快步朝警察厅走去。

　　宋知远拿到手帕后，立刻进行了血型检测。

　　结果很快出来了。

　　柳海棠的血型，和戏服上那块血迹的血型，完全一致。

　　沈砚安坐在宋知远的化验室里，看着那份检测报告，沉默了很长时间。

　　戏服上的血，是柳海棠的。

　　孟小楼最珍爱的戏服上，沾着柳海棠的血。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们之间，发生过争执？还是意味着别的什么？

　　他想起孟小楼当掉戏服的那天——五月初十。距离他被害，大约一个月。

　　那一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决定再去一趟庆春班，找孟小楼的同班好友问一问。

　　孟小楼在庆春班里最好的朋友，是一个唱丑角的演员，艺名叫“小豆子”。小豆子二十出头，圆圆的脸，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看起来很讨喜。但今天他笑不出来，因为他的好朋友死了。

　　沈砚安在后台找到他的时候，他正一个人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一把梳子，呆呆地看着前方。

　　“小豆子。”沈砚安在他旁边坐下，“我想问你一些关于小楼的事。”

　　小豆子回过神来，点了点头：“您问。”

　　“五月初十那天，小楼有没有什么异常？”

　　小豆子想了想，忽然说：“五月初十……那天他请假了，说是身体不舒服，没来排练。但我知道他不是身体不舒服。”

　　“那他去了哪里？”

　　“他去了八大胡同。”小豆子压低声音，“他去找那个柳海棠了。那天下午他回来的时候，脸色很不好看，像是跟人吵了一架。我问他怎么了，他也不说。”

　　沈砚安的心跳加快了。

　　五月初十，孟小楼去找了柳海棠，回来后脸色很不好看。

　　同一天，他当掉了自己最心爱的戏服。

　　而当掉的戏服，后来被柳海棠买走了。

　　这一切，像是一块块拼图，正在慢慢地拼凑出一幅完整的画面。

　　“小豆子，谢谢你。”沈砚安站起来，拍了拍小豆子的肩膀。

　　他走出庆春班，站在街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差不多已经知道真相了。

　　但他还需要最后一个证据。

　　当天晚上，沈砚安再次去了三福班。

　　这一次，他没有找柳海棠，而是找了老鸨。

　　“妈妈，我想问你一件事。”他开门见山地说，“五月初十那天，柳海棠是不是出去过？”

　　老鸨想了想，点了点头：“是啊，她那天下午出去了两个时辰，说是去买东西。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

　　“她回来的时候，手里有没有拿着什么东西？”

　　老鸨又想了一会儿，忽然说：“有！她手里拿着一件戏服，大红色的，叠得整整齐齐。我问她哪来的戏服，她说是从一个当铺买的，便宜，打算改一改自己穿。”

　　沈砚安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什么。

　　他走出三福班，站在胡同里，看着头顶那片被霓虹灯映得五彩斑斓的夜空，心里默默地还原出了整个故事的轮廓。

　　五月初十那天，孟小楼去找柳海棠，告诉她他要当掉戏服筹钱——但不是为了给她赎身，而是为了别的事。柳海棠很生气，两个人发生了争执。争执中，柳海棠抓破了孟小楼戏服的领口，留下了血迹。

　　事后，柳海棠后悔了。她去当铺买回了那件戏服，想要修复它，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孟小楼已经下定决心要做那件事。他不顾柳海棠的反对，执意要做。

　　柳海棠劝不住他，又怕他做的事会连累自己，于是——

　　她杀了他。

　　那碗有毒的面条，是她做的。她做好了，送到孟小楼家里，看着他吃下去。然后她洗了碗，清理了现场，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沈砚安站在胡同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朝警察厅走去。

　　他知道，他必须把柳海棠抓起来。

　　但他也知道，这个故事，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第八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