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香烬》SilentScribe

84、余音 柳海棠判刑

　　章前语：曲子唱完了，余音还在梁上绕。人走了，故事还在心里留。

　　孟小楼的案子开庭那天，沈砚安没有去旁听。

　　他坐在家里的院子里，教石头唱《霸王别姬》里虞姬的一段唱腔。石头学得很认真，虽然嗓子还是嫩，调门也拿不稳，但已经有了几分模样。

　　“自从我随大王东征西战，受风霜与劳碌年复年年……”石头扯着嗓子唱，唱到“年复年年”的时候，声音忽然哽住了。

　　沈砚安手里的板眼没有停，继续打着。

　　石头深吸了一口气，重新起调，又唱了一遍。这一次没有哽住，虽然还是有些勉强，但总算完整地唱了下来。

　　沈砚安点了点头：“有进步。”

　　石头咧嘴笑了，露出两颗豁了的门牙——前几天跟小雀追着打闹的时候摔了一跤，磕掉的。

　　阿福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报纸，脸色有些复杂。

　　“少爷。”他把报纸递给沈砚安，“柳海棠的判决下来了。”

　　沈砚安接过报纸，展开一看。

　　标题是：“三福班妓女毒杀情夫案一审宣判，被告柳海棠判处死刑，缓期两年执行。”

　　他看完那行标题，沉默了片刻，然后把报纸折好，放在桌上。

　　“缓期两年执行……”他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是啊，没判立即执行。”阿福说，“听说是因为法官看了卷宗之后，觉得她情有可原，所以给了缓刑。如果这两年她在狱中表现良好，说不定还能改成无期徒刑。”

　　沈砚安没有说话。

　　他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

　　柳海棠没有判立即执行。这意味着，她还有活下去的机会。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一个好的结果。

　　但至少，她没有像孟小楼一样，死在最好的年华里。

　　“少爷。”石头忽然开口了，“那个柳海棠，她为什么要杀人啊？”

　　沈砚安低头看着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因为她怕。”

　　“怕什么？”

　　“怕她爱的人去做一件危险的事。”

　　石头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然后说：“那她做错了吗？”

　　沈砚安没有回答。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从法律的角度来说，柳海棠做错了。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但从情感的角度来说，她只是一个被逼到绝路的可怜女人，在绝望中做出了一个错误的选择。

　　他无法简单地用“对”或“错”来评判她。

　　“石头。”他开口了，“你要记住，这世上的事，不是非黑即白的。有些人做错了事，但他们不是坏人。有些人做对了事，但他们也不一定是好人。”

　　石头眨了眨眼睛，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沈砚安伸手，摸了摸他的头：“继续练吧。”

　　石头点了点头，重新开口唱了起来。

　　稚嫩的嗓音在院子里回荡，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认真和执着。

　　沈砚安坐在石凳上，听着他唱，目光越过院墙，落在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空中。

　　他想起了孟小楼，想起了柳海棠，想起了金玉堂，想起了周明远，想起了那些他曾经遇到过的人。

　　他们都是被这个世道裹挟着，身不由己地往前走，有的人走对了路，有的人走错了路，有的人在路上倒下了，再也没有起来。

　　他不知道自己能走多远。

　　但他知道，只要他还活着，他就会继续走下去。

　　带着那些死去的人的份，一起走下去。

　　当天晚上，沈砚安去了一趟警察厅。

　　顾霆琛还在办公室里加班，桌上堆满了文件。看见沈砚安进来，他头也不抬地说：“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沈砚安在他对面坐下，“听说你最近很忙。”

　　“废话。”顾霆琛没好气地说，“金玉堂的案子还没结，又来了一个新案子，我哪有时间闲下来。”

　　“新案子？”

　　“嗯。”顾霆琛放下笔，揉了揉太阳穴，“今天下午刚报上来的。城东一个富商家里失窃，丢了一批古董字画，价值好几万大洋。上面很重视，限我一周内破案。”

　　沈砚安忍不住笑了：“那你加油。”

　　顾霆琛瞪了他一眼：“你倒是轻松。”

　　“我又不是警察。”沈砚安摊了摊手，“我只是个顾问。”

　　“顾问也该干点活吧？”顾霆琛说着，从桌上抽出一份文件，丢到他面前，“这是失窃物品的清单，你看看有没有什么头绪。”

　　沈砚安拿起清单，扫了一眼，目光忽然停在了其中一行字上。

　　“明代唐寅《秋风纨扇图》一幅，估价一万二千大洋。”

　　他抬起头，看着顾霆琛：“这幅画，我知道。”

　　顾霆琛愣了一下：“你知道？”

　　“嗯。”沈砚安放下清单，“这幅画，去年在琉璃厂出现过。当时李掌柜跟我说过，有人想出手这幅画，开价一万大洋。但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又没有卖。”

　　“那幅画现在在哪？”

　　“应该还在那个卖家手里。”沈砚安说，“如果你能找到那个卖家，也许就能找到失窃的古董的下落。”

　　顾霆琛的眼睛亮了起来：“那个卖家是谁？”

　　沈砚安想了想，说出了一个名字：“赵贵。”

　　顾霆琛愣住了。

　　赵贵。

　　他接任第四课课长第一天，来拜访他的那个天津人。

　　慎源商行的人。

　　“又是慎源商行？”顾霆琛的眉头皱了起来。

　　“慎源商行虽然倒了，但它的余党还在。”沈砚安说，“金玉堂被抓了，赵贵还在外面。他手里应该还掌握着一批慎源商行的存货。这批失窃的古董，很可能就是他出手的。”

　　顾霆琛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来，拿起外套：“我去查。”

　　“现在？”

　　“现在。”

　　顾霆琛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看着沈砚安：“你跟我一起去吗？”

　　沈砚安笑了笑，站起来：“走吧。”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了办公室。

　　夜色中，北平城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是一片星海。

　　沈砚安走在顾霆琛身边，夜风吹动着他额前的碎发，拂过他带着笑意的嘴角。

　　他想，不管这个世道多么黑暗，只要还有人愿意在黑夜里行走，去寻找光明，那这世道就还有希望。

　　而他，愿意做那个在黑夜里行走的人。

　　（第八十四章完）

　　章末语：余音绕梁，三日不绝。人走了，故事还在。只要还有人记得，他们就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