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香烬》SilentScribe

81、旧曲 孟小楼中毒

　　章前语：戏台上的曲子唱了一遍又一遍，台下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唱戏的人还在唱，听戏的人却已经不在了。

　　金玉堂被押送回北平的那天，天气闷热得厉害。

　　沈砚安站在天津火车站的月台上，看着金玉堂被两个警员押着，从一辆黑色轿车里拖出来，往火车上推。金玉堂的手上戴着手铐，脚上拴着脚镣，走起路来哐啷哐啷地响。他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有一道干涸的血痕——那是被捕时挣扎留下的。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亮得像两簇鬼火，死死地盯着沈砚安。

　　经过沈砚安身边的时候，他停下了脚步。

　　“沈少爷。”他的声音嘶哑，像砂纸摩擦过的木头，“你以为你赢了？”

　　沈砚安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金玉堂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血染红的牙齿：“你抓了我一个，还有十个，一百个。你抓不完的。这个世道，本来就是吃人的。你救不了所有人。”

　　沈砚安依然没有回答。

　　顾霆琛从旁边走过来，挡在沈砚安身前，冷冷地对金玉堂说：“上车。”

　　金玉堂又笑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被警员推着，踉踉跄跄地上了火车。

　　汽笛长鸣，火车缓缓开动了。

　　沈砚安站在月台上，看着火车越走越远，最终消失在铁路尽头的地平线上。风吹动着他额前的碎发，拂过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他说得对。”他忽然开口了。

　　顾霆琛转过头，看着他。

　　“我抓不完。”沈砚安说，“这个世道，吃人的事每天都在发生。我救不了所有人。”

　　顾霆琛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但你救了能救的那些。”

　　沈砚安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朝月台出口走去。

　　“走吧，回北平。”

　　回到北平之后，日子又恢复了往日的节奏。

　　金玉堂的案子进入了司法程序。由于涉及多条人命和慎源商行的余孽，上面非常重视，派了专门的检察官来督办。顾霆琛作为主办警官，几乎天天泡在警察厅里整理卷宗、撰写报告，忙得脚不沾地。

　　沈砚安反而闲了下来。

　　他每天早上起来，在院子里喝一碗粥，然后教石头认字、唱戏。下午有时候去琉璃厂找李掌柜喝茶聊天，有时候去警察厅坐坐，看看有没有什么新案子。晚上回来，陪着沈太太说说话，然后回房看书，早早地睡了。

　　日子平淡得像一杯白开水，没有任何波澜。

　　但这种平淡，让他觉得安心。

　　这天下午，沈砚安正在院子里教石头唱《空城计》。石头学了快两个月，已经能完整地唱下一段了，虽然嗓子还嫩，调门也拿不稳，但已经有了几分模样。

　　沈砚安打着板眼，一句一句地带他唱。石头学得很认真，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但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兴奋。

　　“我本是卧龙岗散淡的人，凭阴阳如反掌保定乾坤……”石头扯着嗓子唱，唱到高音处，声音忽然劈了叉，发出一声像鸭子叫一样的怪音。

　　沈砚安手里的板眼顿了一下。

　　石头尴尬地停了下来，脸涨得通红。

　　沈砚安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说：“再来。”

　　石头深吸了一口气，重新起调，又唱了一遍。这一次没有劈叉，虽然还是有些勉强，但总算完整地唱了下来。

　　沈砚安点了点头：“有进步。明天继续。”

　　石头高兴得差点跳起来，拉着旁边正在晾衣裳的阿福的袖子，嚷嚷着“阿福哥你听到了吗我唱下来了”。阿福被他拽得差点把衣裳扔地上，没好气地拍了他一巴掌：“听到了听到了，唱得跟猫叫春似的。”

　　“你才猫叫春呢！”

　　两个人追着打着，在院子里闹成一团。

　　沈砚安坐在石凳上，看着他们闹，嘴角浮起一丝浅浅的笑意。

　　小雀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放在石桌上：“少爷，吃瓜。刚用井水镇过的，凉快。”

　　沈砚安拿起一块西瓜，咬了一口，清凉甘甜的汁水在舌尖化开，驱散了午后的暑气。

　　“小雀。”

　　“哎。”

　　“你想不想学《霸王别姬》？”

　　小雀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亮了起来：“想！”

　　“那明天开始，我教你。”

　　“谢谢少爷！”

　　小雀高兴得在原地转了一个圈，差点撞到端着一盆脏水出来的小鹤。小鹤侧身躲开，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端着水盆走到墙角，把水泼了。

　　沈砚安看着小鹤的背影，忽然开口：“小鹤，你也一起来学吧。”

　　小鹤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沈砚安又咬了一口西瓜，目光越过院墙，落在远处那棵老槐树的树梢上。

　　夏天的风吹过树梢，叶子哗啦啦地响，像是一首没有歌词的歌。

　　他想，日子要是能一直这样过下去，该多好。

　　但他知道，不会的。

　　下一个案子，已经在路上了。

　　三天后，新案子来了。

　　这次死的人，是个唱戏的。

　　死者叫孟小楼，男，二十七岁，是北平城里一个中等戏班子的当家武生。三天前的夜里，被人发现死在自己租住的房子里，死因是中毒。

　　沈砚安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警察厅第四课的办公室里翻看一本旧戏本。顾霆琛从外面走进来，把一份卷宗丢在他面前：“有个新案子，你看看。”

　　沈砚安放下戏本，拿起卷宗，翻开看了起来。

　　死者孟小楼，二十七岁，庆春班的武生。三天前，也就是六月十五日的夜里，被人发现死在自己租住的房子里。死因是砒霜中毒。现场没有打斗痕迹，门窗完好，财物没有丢失。初步判断，是熟人作案。

　　“熟人作案？”沈砚安抬起头，“有嫌疑人吗？”

　　“有。”顾霆琛在他对面坐下，“庆春班的班主和几个同班的戏子，都说孟小楼最近跟一个叫‘海棠’的女人走得很近。那个女人是八大胡同的妓女，孟小楼经常去给她捧场，还说要攒钱给她赎身。”

　　“那个海棠，查过了吗？”

　　“查过了。她叫柳海棠，二十一岁，在三福班接客。案发当晚，她确实见过孟小楼。据她说，孟小楼那天晚上在她那里待到大约九点，然后就走了。之后她就没有再见过他。”

　　沈砚安合上卷宗，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孟小楼是中毒死的。砒霜这种东西，不是立刻发作的。他离开柳海棠那里之后，还去过什么地方，见过什么人？”

　　“还在查。”顾霆琛说，“他住的地方离三福班不远，走路大概一刻钟。沿途有几家小饭馆和一个小杂货铺，我们已经派人去问话了。”

　　沈砚安站起来，拿起外套：“走，去看看现场。”

　　孟小楼租住的房子在城南一条僻静的巷子里，是一间独门独户的小院。院子不大，种着一棵枣树，树下放着一把藤椅和一张小桌。桌上还放着一把紫砂壶和一只倒扣的茶杯，一切都保持着主人离开时的样子。

　　沈砚安走进屋里。屋子收拾得很干净，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桌上放着几本书和一面镜子。墙角立着一个衣架，上面挂着一件戏服，是大红色的蟒袍，金线绣的龙纹在昏暗的光线中依然闪闪发亮。

　　他走到衣架前，伸手轻轻摸了摸那件戏服的袖子。布料是上好的缎子，手感光滑细腻，针脚细密匀称，看得出是一件价值不菲的行头。

　　“这件戏服，是他的？”他问。

　　陪同的警员点了点头：“是的。据班主说，这是孟小楼最值钱的家当，是他花了整整两年的积蓄定做的。平时舍不得穿，只有重要的演出才会上身。”

　　沈砚安的目光落在戏服的领口处。那里有一小块暗色的污渍，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

　　他用手指沾了一点口水，轻轻擦拭了一下那块污渍。污渍没有化开，反而在手心里留下了一点淡淡的粉末状痕迹。

　　“宋大夫在吗？”他问。

　　“在。正在隔壁房间做进一步尸检。”

　　沈砚安转身走出屋子，去了隔壁的房间。

　　宋知远正蹲在孟小楼的尸体旁边，手里拿着一把镊子，小心翼翼地从一个玻璃瓶里夹出一些残留物。看见沈砚安进来，他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你来了。”

　　“有什么发现？”

　　“毒物确定了，是砒霜。”宋知远说，“剂量很大，足以致死。死亡时间大约在晚上十点到十一点之间。胃里残留的食物还没有完全消化，里面有大量的砒霜成分。”

　　“他死前吃了什么？”

　　“面食。应该是面条之类的东西。我在他的胃里发现了未消化的面条残渣。”

　　沈砚安沉思了片刻：“他离开柳海棠那里是九点左右。回到家大约是九点一刻。如果他回家后吃了东西，那么中毒时间应该在九点半到十点之间。也就是说，他是在回家后不久就中毒了。”

　　“对。”

　　“那他吃的那碗面，是谁做的？”

　　宋知远摇了摇头：“现场没有发现任何食物的残留。碗筷都被洗干净了，整整齐齐地码在厨房的碗架上。”

　　沈砚安的目光落在孟小楼的脸上。死者很年轻，五官端正，即使死后僵硬了，依然能看出生前是个英俊的男子。他的眼睛半睁着，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死前想要说什么，却没有来得及说出来。

　　沈砚安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身走出了房间。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枣树茂密的枝叶，心里在默默地梳理着所有的线索。

　　孟小楼，二十七岁，庆春班的武生。他有一个相好的妓女，叫柳海棠。他正在攒钱给她赎身。然后他死了，被人下了砒霜。

　　凶手是谁？

　　是柳海棠？她为什么要杀一个愿意为她赎身的恩客？

　　是班主？还是同班的戏子？出于嫉妒？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他需要更多的信息。

　　他决定去见一见柳海棠。

　　三福班在八大胡同的中段，门面比绮霞阁小一些，但也收拾得干干净净。沈砚安到的时候，正是下午最热的时候，胡同里没什么人，只有几个光着膀子的孩子在追逐打闹。

　　老鸨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女人，脸上涂着厚厚的脂粉，一笑起来，脸上的粉就簌簌地往下掉。她听说沈砚安是警察厅的人，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就堆起了笑容：“哎呦，这位长官，您是要找海棠吧？她这会儿正歇着呢，我帮您叫她。”

　　不一会儿，柳海棠从楼上走了下来。

　　她很年轻，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穿着一件藕荷色的纱衫，头发松松地挽了一个髻，脸上未施脂粉，素着一张脸，反倒比那些浓妆艳抹的女人更多了几分清丽。她的眼睛有些红肿，像是刚哭过。

　　“长官，您找我？”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沙哑。

　　沈砚安在客厅的椅子上坐下，示意她也坐下：“柳姑娘，我想问你一些关于孟小楼的事。”

　　柳海棠的眼眶又红了。她低下头，用手绢擦了擦眼角，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小楼他……是个好人。”

　　“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去年秋天，他来我们这儿听曲儿。那天我唱的是一段《牡丹亭》，他听了之后，说我唱得好，就多给了我一些小费。后来，他就经常来。每次来，都点我的牌子，也不做什么，就是听我唱曲儿，跟我说说话。”

　　“他说过要给你赎身的事吗？”

　　柳海棠点了点头，眼泪又掉了下来：“他说，等他攒够了钱，就给我赎身，带我离开这里，找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他说，他不想再看我在这儿受苦了。”

　　沈砚安看着她流泪的样子，心里没有太多波动。他见过太多眼泪了，真的，假的，半真半假的。他无法判断柳海棠的眼泪是真是假，但他知道，眼泪不能作为证据。

　　“案发那天晚上，孟小楼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大约九点。”柳海棠擦了擦眼泪，“他走的时候还挺高兴的，说后天有一场大戏，让我去看。我说好。然后他就走了。我没想到……那是我最后一次见他。”

　　“他离开的时候，有没有什么异常？”

　　柳海棠想了想，摇了摇头：“没有。跟平时一样。”

　　沈砚安又问了几个问题，柳海棠都一一回答了。她的回答没有什么破绽，听起来就像是一个失去了心上人的可怜女人。

　　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从三福班出来，沈砚安站在胡同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心里默默地回放着刚才的对话。

　　柳海棠说，孟小楼走的时候还挺高兴的，说后天有一场大戏，让她去看。

　　一个即将登台演出的武生，为什么会在大戏前夕，吃下一碗有毒的面条？

　　那碗面条，是谁做的？

　　如果是他自己做的，那毒是谁下的？如果是别人做的，那个人是谁？

　　他决定去一趟庆春班。

　　庆春班的戏园子在城南的天桥附近，是一座老式的戏园子，门脸不大，但里面收拾得还算齐整。沈砚安到的时候，班主正在指挥几个学徒打扫舞台。班主姓刘，五十来岁，瘦瘦的，留着一撮山羊胡，一看就是个精明的人。

　　听说沈砚安是为孟小楼的案子来的，刘班主叹了口气，把他请到后台坐下，吩咐学徒倒了一杯茶。

　　“小楼这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刘班主说，“他八岁就进了我的班子，跟着我学了十几年的戏。这孩子天赋好，又肯吃苦，好不容易熬成了当家武生，眼看就要出头了，却出了这种事……唉，真是造化弄人啊。”

　　“孟小楼最近有没有跟人结仇？”沈砚安问。

　　刘班主想了想，摇了摇头：“小楼这人，脾气好，待人宽厚，从来不跟人红脸。要说结仇，应该没有。”

　　“那他有没有什么反常的行为？比如，最近有没有经常请假，或者心神不宁的时候？”

　　刘班主又想了一会儿，忽然拍了拍大腿：“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大概半个月前，小楼确实有点不对劲。那几天他排练的时候老是走神，有两次还差点从台上摔下来。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就是没睡好。但我觉得，他肯定有心事。”

　　“什么心事？”

　　“这我就不清楚了。”刘班主摇了摇头，“他不肯说，我也不好追问。”

　　沈砚安点了点头，又问了几个关于孟小楼日常习惯的问题，然后起身告辞。

　　从庆春班出来，天已经快黑了。街上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昏黄的光晕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柔和。沈砚安站在路边，看着远处渐渐暗下来的天空，心里在默默地思考着。

　　孟小楼半个月前开始心神不宁。他有一个相好的妓女，正在攒钱给她赎身。然后他死了，被人下了砒霜。

　　这一切，看起来像是一起情杀案。

　　但他总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他决定再去一个地方。

　　孟小楼的家。

　　【第八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