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香烬》SilentScribe

54、除夕 沈宅年夜饭

　　前语：除夕夜，万家灯火。但每一盏灯的背后，都藏着不为人知的悲欢。

　　民国十三年的除夕，是公历一九二五年一月二十四日。

　　这一天，北平城从早到晚都沉浸在过年的气氛中。家家户户贴春联、挂灯笼、放鞭炮，街上到处都是穿着新衣裳跑来跑去的小孩子。卖年货的小贩把嗓门提高了八度，吆喝声此起彼伏，整座城市像一锅煮沸了的饺子汤，热闹得不得了。

　　沈宅也不例外。一大早，阿福就踩在梯子上贴春联，小鹤和小雀在院子里挂灯笼，沈太太在厨房里指挥佣人准备年夜饭，沈老爷在客厅里接待前来拜年的亲戚朋友。

　　沈砚安也没有闲着。他帮着阿福贴完了春联，又去厨房偷吃了一块刚出锅的炸带鱼，被沈太太拿着锅铲追了出来。

　　“你这孩子！还没上桌呢就偷吃！”

　　“娘，我就尝一块！”

　　“尝一块也不行！”

　　沈砚安笑着跑出厨房，差点撞上迎面走来的小鹤和小雀。两个人手里抱着一摞红灯笼，看到沈砚安被追着跑，都忍不住笑了。

　　“沈少爷，您又被太太骂了？”小雀幸灾乐祸地说。

　　“什么叫又？我这是第一次！”

　　“明明是第三次了。”小鹤面无表情地补了一刀。

　　沈砚安瞪了他一眼：“小鹤，你是不是不想学《夜奔》了？”

　　小鹤立刻闭嘴。

　　下午，沈砚安去了一趟警察厅。

　　他带了一盒沈太太亲手做的年糕，送给第四课的兄弟们。值班的几个警员看到年糕，眼睛都亮了，七手八脚地拆开盒子，你一筷我一筷地抢着吃。

　　顾霆琛坐在办公室里，没有加入抢年糕的队伍。沈砚安走进去，把另一盒年糕放在他桌上：“这是给你的。”

　　顾霆琛看了一眼那盒年糕：“我不爱吃甜的。”

　　“我娘亲手做的。”

　　顾霆琛沉默了两秒，然后打开盒子，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还行。”

　　沈砚安笑了：“能从顾课长嘴里得到‘还行’两个字，我娘的手艺算是得到官方认证了。”

　　顾霆琛面无表情地又咬了一口。

　　“过年有什么打算？”沈砚安在他对面坐下。

　　“值班。”顾霆琛说。

　　“除夕也值班？”

　　“嗯。”

　　“不回家过年？”

　　顾霆琛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我家在天津。”

　　沈砚安明白了。顾霆琛的父亲是北洋政府的要员，家在天津，但他一个人在北平工作，平时很少回去。除夕值班，大概只是不想一个人面对空荡荡的屋子。

　　“那晚上来我家吃饭吧。”沈砚安说。

　　顾霆琛愣了一下：“什么？”

　　“来我家吃年夜饭。”沈砚安说，“反正你一个人，我家人多，多你一双筷子不多。”

　　顾霆琛看着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不用了。”

　　“不是客气。”沈砚安站起来，“就这么定了。晚上六点，准时开饭。你要是不来，我就让我娘把年糕收回去。”

　　他说完，转身走出了办公室，不给顾霆琛拒绝的机会。

　　当天晚上六点，顾霆琛准时出现在了沈宅门口。

　　他换了一身便装，手里拎着一瓶酒和两盒点心，站在门口，有些不太自然地清了清嗓子。

　　沈砚安把他迎进去，接过他手里的东西：“来就来嘛，还带什么东西。”

　　“第一次上门，不能空手。”顾霆琛说。

　　沈砚安忍不住笑了：“顾课长，你这语气，像是来相亲的。”

　　顾霆琛的脸黑了一下。

　　年夜饭摆在正厅里，一张大圆桌，坐了满满一桌人。沈老爷和沈太太坐在主位，沈砚安坐在沈太太旁边，顾霆琛被安排坐在沈砚安旁边。阿福、小鹤、小雀也上了桌，加上几个沈家的远房亲戚，把一张桌子围得水泄不通。

　　菜一道道地上来，鸡鸭鱼肉，煎炒烹炸，摆了满满一桌。沈太太不停地给大家夹菜，尤其是顾霆琛，碗里的菜堆得像小山一样高。

　　“顾课长，多吃点，你看你瘦的。”

　　“谢谢伯母，我自己来就行。”

　　“别客气，就当自己家一样。”

　　顾霆琛看着碗里堆成山的菜，又看了看旁边偷偷笑的沈砚安，无奈地拿起筷子，埋头吃了起来。

　　吃到一半，外面传来了鞭炮声。噼里啪啦的，震得窗户纸都在发抖。小雀第一个坐不住了，放下筷子就往外跑：“我去放炮仗！”

　　小鹤也跟着出去了。阿福看了看沈砚安，沈砚安点了点头，阿福也跑了出去。

　　院子里很快响起了孩子们的欢笑声和鞭炮的炸响声，夹杂着“小心点”“别炸到手”的喊声，热闹非凡。

　　沈砚安端着酒杯，走到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院子里三个少年追逐嬉闹的身影。鞭炮的火光在他们的脸上明明灭灭地闪烁，照亮了他们年轻而鲜活的面庞。

　　顾霆琛也走了出来，站在他身边。

　　“你不去放炮仗？”顾霆琛问。

　　“那是小孩子玩的东西。”沈砚安说。

　　“你也不大。”

　　“我十九了。”

　　“十九也是小孩。”

　　沈砚安转过头，看着顾霆琛：“顾课长，你多大？”

　　“二十六。”

　　“那你也才比我大七岁，说话怎么像个老头子一样。”

　　顾霆琛没有反驳。他看着院子里的小鹤和小雀，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我小时候也喜欢放炮仗。”

　　“后来呢？”

　　“后来长大了，就不放了。”

　　沈砚安笑了笑，没有继续问。

　　除夕的夜空中，不时有烟花升起，在漆黑的夜幕上绽放出五彩斑斓的花朵，然后迅速凋零，化作点点星光消散在风中。

　　沈砚安仰头看着那些烟花，忽然觉得，人生就像烟花一样——短暂、绚烂、转瞬即逝。但至少在绽放的那一刻，是美丽的。

　　“顾课长。”他开口了。

　　“嗯？”

　　“新年快乐。”

　　顾霆琛转过头，看着他。月光和烟花的火光交织在一起，在沈砚安的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那双狐狸眼里映着烟花的残影，亮晶晶的，像是含着一汪水。

　　“新年快乐。”顾霆琛说。

　　（第五十四章完）

　　章末语：除夕夜过去了，新的一年开始了。但有些人的新年，永远不会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