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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旧痕 醉春风探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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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前语:每个人身上都有旧伤痕。有的在皮上,有的在骨里。
顾霆琛说的那个人,叫何永寿。
何永寿以前是哈尔滨道外区巡捕房的巡长,干了十二年,三年前调到北平,现在在京师警察厅当一名普通的户籍警。四十多岁,个子不高,敦实,一张圆脸,笑起来像个弥勒佛,但眼睛很锐利。
顾霆琛是在一次跨区办案的时候认识他的。当时顾霆琛刚到北平不久,人生地不熟,是何永寿帮他摸清了城南几条胡同的底细。两个人谈不上深交,但顾霆琛记得这个人——办事靠谱,嘴巴严,而且对东北的事很熟。
第二天一早,顾霆琛带着沈砚安去了何永寿的辖区。何永寿正在户籍室里整理档案,看见顾霆琛进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哟,顾课长,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何大哥,好久不见。”顾霆琛跟他握了握手,“有点事想请教你。”
何永寿看了看四周,把他们带到户籍室后面的一间小休息室,关上门,给他们倒了茶。
“说吧,什么事?”
顾霆琛看了沈砚安一眼,沈砚安会意,开口道:“何叔,您在哈尔滨待了十几年,对那边的人和事应该很熟吧?”
“还行。”何永寿说,“不敢说全熟,但道上的人物,多少知道一些。”
“那您知不知道,哈尔滨那边,有谁喜欢戴翡翠扳指的?”
何永寿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他放下茶杯,看着沈砚安:“翡翠扳指?什么颜色的?”
“老坑翡翠,绿色。”沈砚安说,“戴在右手大拇指上。”
何永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说的这个人,我可能认识。”
“谁?”
“马三爷。”何永寿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马三爷,本名马国梁,哈尔滨道外区的地头蛇。明面上开着几家当铺和赌场,背地里什么都干——走私、贩卖人口、放高利贷,据说还跟日本人做生意。他右手大拇指上常年戴着一枚翡翠扳指,成色极好,据说是前清某个王爷赏的。”
沈砚安和顾霆琛对视了一眼。
“这个马三爷,跟日本人做生意?”顾霆琛问。
“对。”何永寿点了点头,“他在哈尔滨跟关东军的关系很近。有人说他是日本人的白手套,专门帮日本人处理一些不方便出面的事。”
“他有没有来过北平?”
“来过。”何永寿说,“去年秋天,他来北平待了半个月。具体干什么,我不知道,但听说他走的时候,带走了一批货。”
“什么货?”
“不清楚。”何永寿摇了摇头,“但有人看见,他走的时候,有几辆马车跟着他,车上装的全是箱子,用油布盖着。”
沈砚安的手指微微收紧。
去年秋天。
那封信送到他爹手上的时候,正是去年秋天。
时间对得上。
“何叔,您知道这个马三爷现在在哪儿吗?”
何永寿想了想,说:“他平时主要在哈尔滨活动,但听说他在天津也有产业。具体在哪儿,我不确定。不过——”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我听说,他每个月都会来一趟北平。具体哪天来,不一定,但他每次来,都会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八大胡同的‘醉春风’。”
从何永寿那里出来,沈砚安和顾霆琛在路边站了一会儿。
“醉春风。”沈砚安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听起来像个妓院。”
“就是妓院。”顾霆琛说,“八大胡同最有名的清吟小班之一。”
“马三爷去那儿,是为了寻欢作乐?”
“不一定。”顾霆琛说,“也可能是谈生意。那种地方,鱼龙混杂,最适合做一些见不得光的交易。”
沈砚安想了想,说:“我想去一趟醉春风。”
顾霆琛看了他一眼:“你?去妓院?”
“不行吗?”
“你一个沈家小少爷,去那种地方,不怕你娘打断你的腿?”
沈砚安笑了:“我娘不会打断我的腿,她会先打断你的。”
顾霆琛无言以对。
“再说了,”沈砚安又说,“我又不是去嫖,我是去查案。”
“查案也不需要你亲自去那种地方。”
“那谁去?你去?”
顾霆琛沉默了。
“你看,你也想去。”沈砚安笑得更深了,“走吧,顾课长,一起去。互相有个照应。”
当天晚上,两个人换了一身不起眼的衣裳,去了八大胡同。
八大胡同在北平城南,是烟花柳巷的代名词。这里的妓院分三六九等,最高档的是清吟小班,姑娘们不光卖身,还卖艺——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样样都得拿得出手。醉春风就是清吟小班里数一数二的,门面阔气,门口挂着两盏大红灯笼,门楣上悬着一块金字招牌,写着“醉春风”三个字。
沈砚安和顾霆琛走进去,一个穿着绸缎长衫的龟奴迎了上来,满脸堆笑:“二位爷,可有相熟的姑娘?”
顾霆琛面不改色地说:“我们是外地来的,头一回来。听说你们这儿有位叫‘海棠’的姑娘,唱曲儿唱得好,特来听听。”
龟奴的笑容微微一顿,但很快恢复了正常:“海棠姑娘今儿个有客,恐怕不方便。二位爷要不换一位?我们这儿的牡丹姑娘,琵琶弹得也是一绝。”
顾霆琛看了沈砚安一眼。沈砚安会意,笑着说:“那就牡丹姑娘吧。”
龟奴领着他们上了二楼,进了一间雅致的房间。房间不大,但布置得很讲究,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桌上摆着一瓶鲜花,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味。
不一会儿,一个抱着琵琶的女子走了进来。她二十五六岁的样子,穿着一件藕荷色的旗袍,容貌清秀,举止大方,不像一般的妓女那样媚俗。
“二位爷,奴家牡丹,献丑了。”她坐下来,调了调弦,弹了一曲《春江花月夜》。
曲子弹得很好,但沈砚安的心思不在曲子上。他在观察房间的布局——窗户的位置、门的朝向、隔壁房间的动静。
一曲终了,沈砚安鼓掌:“好曲!牡丹姑娘技艺高超。”
牡丹微微一笑,放下琵琶:“二位爷不像是来听曲的。”
沈砚安一愣:“姑娘何出此言?”
“听曲的人,眼睛不会到处乱瞟。”牡丹说着,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二位爷,有话直说吧。来醉春风的人,各有各的目的。你们不说,我也不问。但如果你们想问什么,我可以答的就答,答不了的,你们也别为难我。”
沈砚安和顾霆琛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个牡丹姑娘,不简单。
“姑娘爽快。”沈砚安也不再绕弯子,“我们想打听一个人。”
“谁?”
“马三爷。”
牡丹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但很快恢复了正常:“马三爷?没听过。”
“姑娘不必急着否认。”沈砚安说,“我们知道他每个月都会来醉春风。我们也知道,他来这里不是为了寻欢作乐。”
牡丹放下茶杯,看着沈砚安,目光里多了一丝警惕:“你们是什么人?”
“查案的人。”沈砚安说,“马三爷涉及一桩案子,我们需要找到他。”
牡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往外看了看。确认外面没有人偷听后,她才转过身,压低声音说:“马三爷确实来过这里。但他见的不是姑娘,是另一个人。”
“谁?”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牡丹说,“我只知道,那个人每次来,都坐在马三爷的包厢里,两个人谈很久。有一次我经过门口,听到他们在说什么‘货’、‘铁路’、‘日本人’之类的话。”
“那个人长什么样?”
“看不清。”牡丹摇了摇头,“他每次都戴着帽子和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
“什么细节?”
“他的鞋。”牡丹说,“他穿的鞋,是日本军靴。”
沈砚安的心猛地一跳。
日本军靴。
这意味着,马三爷在醉春风见的那个人,很可能是一个日本人。
“姑娘,谢谢你。”沈砚安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钞票,放在桌上,“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
牡丹没有推辞,收下了钞票。但在他们转身要走的时候,她忽然说了一句:“二位爷,如果你们真的要查马三爷,我劝你们小心。那个人,不是好惹的。去年冬天,有个巡捕来查过他,第二天就在护城河里发现了尸体。”
沈砚安停下脚步,回过头:“那个巡捕,叫什么名字?”
牡丹想了想,说:“好像是姓……陈。”
沈砚安和顾霆琛走出醉春风的时候,夜已经深了。
八大胡同的灯笼一盏接一盏地亮着,把整条街照得如同白昼。街上依然人来人往,有喝醉了的客人摇摇晃晃地走着,有拉客的妓女倚在门口嗑瓜子,有卖宵夜的小贩挑着担子沿街叫卖。
沈砚安走在街上,脑子里却一直在想牡丹说的那句话。
姓陈的巡捕。
他想起陈秀兰。
她也姓陈。
陈秀兰,陈巡捕——他们之间,有没有关系?
“顾课长。”沈砚安开口了。
“嗯?”
“我想去查一下,去年冬天死在护城河里的那个巡捕。”
顾霆琛看了他一眼:“你怀疑他跟陈秀兰的案子有关?”
“不确定。”沈砚安说,“但都姓陈,都在查马三爷,都死了。这不像是巧合。”
顾霆琛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明天我去档案室调卷宗。”
第二天一早,顾霆琛去了档案室。
他翻遍了去年冬天的死亡记录,终于找到了一份关于护城河浮尸的档案。死者叫陈国栋,三十二岁,生前是北平外城巡捕房的巡捕。死因是溺水,但法医在尸检中发现,他的后脑有钝器击打的痕迹——也就是说,他是被人打晕后扔进护城河的。
档案里附了一份陈国栋生前的办案记录。记录显示,他死前正在调查一桩走私案,涉及一批从东北运来的“药材”。他走访了十几个码头和货栈,记录了好几个可疑人员的名字和地址。
其中一个名字,引起了顾霆琛的注意。
孙德胜。
陈国栋死前三个月,曾经在天津调查过孙德胜。
顾霆琛合上档案,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所有的线索,又一次汇聚到了同一个人身上。
孙德胜。
或者说,孙德胜背后的那个人。
马三爷。
金先生。
日本人。
这条链条,越来越清晰了。
但也越来越危险了。
顾霆琛拿着档案,去了沈宅。
沈砚安看完档案后,沉默了很久。
“陈国栋。”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他有个妹妹吗?”
“什么?”
“陈秀兰。”沈砚安抬起头,看着顾霆琛,“陈国栋,陈秀兰——他们都姓陈,都在查同一个案子,都死了。如果他们真的是兄妹——”
他没有说完,但顾霆琛明白了他的意思。
如果他们真的是兄妹,那陈秀兰之所以会去查槐花巷女童失踪案,很可能是因为她哥哥的死。她想替哥哥报仇,想查出真相,结果自己也搭了进去。
“我去查一下他们的户籍。”顾霆琛站起来。
“我跟你一起去。”
两个人去了户籍室,翻了半天的档案,终于找到了陈国栋和陈秀兰的户籍记录。
他们确实是兄妹。
陈国栋是哥哥,陈秀兰是妹妹。父母早亡,兄妹俩相依为命。陈国栋当了巡捕,供妹妹读书。陈秀兰从女子师范毕业后,进了《京华日报》当实习记者。
去年冬天,陈国栋死了。
今年春天,陈秀兰也死了。
沈砚安把户籍档案放回原处,走出户籍室,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陈秀兰的尸体时,她手里攥着的那块布料,她脚踝上的淤痕,她虎口上的擦伤。
她在死前挣扎过,反抗过,想活下来。
但她还是死了。
就像她哥哥一样。
沈砚安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睁开。
“顾课长。”
“嗯?”
“我一定要抓到马三爷。”
顾霆琛看着他,没有说话。
但他知道,这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少年,说的是真的。
而且,他说到做到。
(第四十五章完)
章末语:旧伤痕上又添了新伤痕。活着的人,背着两个人的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