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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故人 鸿宾楼会中 ...

  •   章前语:故人相见,未必是喜。有时候,故人带来的是一把刀。

      小鹤在沈宅住下来的第三天,才开始真正吃东西。

      前两日他只是喝粥,一碗粥要喝上一个时辰,一小口一小口地抿,像是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咽不下去。沈太太看在眼里,没说什么,只是每日换着花样熬粥——今天是红枣小米粥,明天是山药薏米粥,后天是莲子百合粥。她不催,只是把粥放在小鹤面前,然后去做自己的事。

      第三天傍晚,小鹤把那碗粥喝完了。他端着空碗,坐在廊下发呆。小雀在旁边练功,压腿、下腰、翻跟头,一招一式都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那股子蛮劲。小鹤看着看着,忽然说了一句:“你这个云手不对。”

      小雀停下来,回头看他:“哪里不对?”

      “手肘太高了。”小鹤把空碗放在一边,站起来,做了个云手的姿势。他的身体还很虚弱,动作做得不到位,但架子是正的,每一寸都卡在规矩上。“云手要沉,不能飘。你手肘一高,气就浮了,后面所有的身段都会跟着歪。”

      小雀愣了一下,然后学着他的样子重新做了一遍。果然,感觉不一样了。

      “你教教我。”小雀说。

      “我凭啥教你?”

      “你教我,我给你偷沈少爷的点心吃。”

      小鹤看了他一眼,嘴角扯了一下,算是笑了:“成交。”

      沈砚安站在二楼的书房窗口,看着院子里两个少年一个教一个学,一个云手做了十几遍,谁也不嫌烦。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砖地面上,像两株并肩生长的树苗。

      阿福端着一碟花生酥走进来,探头看了一眼窗外:“哟,小鹤还会教戏呢?”

      “科班出身,底子比小雀扎实。”沈砚安说,“小雀是半路出家,野路子,缺人点拨。”

      “那敢情好,俩孩子互相有个伴儿。”阿福把花生酥放在桌上,“少爷,您说这小鹤,往后咋办?总不能一直住在咱家吧?”

      沈砚安没回答这个问题。

      他也不知道。

      小鹤的家在哪里?鸣盛班散了,师父死了,师兄死了,科班的孩子散的散、卖的卖。他唯一能称之为“家”的地方,是沈阳那间堆满木箱的货栈小屋,地上铺着稻草,手脚戴着铁镣。那不是家,那是牢笼。

      “先住着。”沈砚安说,“住到他想走为止。”

      阿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跟在沈砚安身边这么多年,知道自家少爷的脾气——看着温温和和的一个人,心里头比谁都硬。但这个“硬”,不是狠,是认定了的事就不会改。

      “行。”阿福说,“那我去多买一床棉被,天冷了。”

      沈砚安没有回头,但嘴角弯了一下。

      这天晚上,沈砚安去了一趟警察厅。

      他到第四课办公室的时候,顾霆琛正对着桌上的一堆文件发愁。烟灰缸里堆了三四个烟头,屋子里烟雾缭绕的,沈砚安一进门就被呛得咳嗽了两声。

      “你这是要把自己熏成腊肉?”沈砚安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散了屋里的烟气。

      顾霆琛抬起头,眼睛里有些血丝:“厅长那边压下来了。”

      “什么意思?”

      “沈阳的事,不准再查。”顾霆琛把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今天上午厅长亲自找我谈话,说关外的事情由关外的衙门管,咱们手伸得太长,容易惹麻烦。他还说,有人在天津打听你的事,让我收敛一点。”

      沈砚安拿起那份文件翻了翻,是一份内部通报,措辞很官方,大意是“各课应专注于辖区内案件,不得越界办案”。落款处盖着警察厅的公章,还有厅长的签名。

      “这是冲你来的。”沈砚安放下文件。

      “也是冲你来的。”顾霆琛说,“有人在天津打听你,说明他们已经盯上你了。你在明处,他们在暗处,防不胜防。”

      沈砚安在他对面坐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顾课长,你有没有想过,这个案子从一开始就不是冲着孙德胜去的?”

      顾霆琛看着他:“什么意思?”

      “孙德胜只是一条线。”沈砚安说,“他背后的人,才是真正想要的东西。我们在保定查到煤精,在沈阳查到长春堂和满铁,每一环都指向更大的势力。孙德胜充其量只是个跑腿的,真正的主使,到现在都没有露面。”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那个在天津打听我的人,不是孙德胜的人。孙德胜已经死了,他的人没有那么大的能耐。打听我的人,是孙德胜背后的人。”

      顾霆琛靠在椅背上,看着沈砚安。这个少年坐在他对面,灯光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影子,那双狐狸眼里映着窗外的月光,亮得惊人。

      “你怕不怕?”顾霆琛问。

      “怕。”沈砚安说,“但怕有什么用?他们已经在找我了,我躲也躲不掉。与其等着他们来找我,不如我先去找他们。”

      “你知道他们在哪?”

      “不知道。”沈砚安摇了摇头,“但我知道谁能告诉我们。”

      “谁?”

      “我爹。”

      顾霆琛愣了一下:“沈老爷?”

      沈砚安点了点头,站起来:“明天上午,你来我家一趟。有些事,我该问问我爹了。”

      沈砚安回到家的时候,沈老爷的书房还亮着灯。

      他站在书房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敲了门。

      “进来。”

      沈砚安推门进去,看见沈老爷正坐在书桌后面,戴着老花镜,在看一本账册。沈老爷今年五十出头,保养得好,看起来不过四十多岁的样子,头发乌黑,腰背挺直。他年轻时走南闯北,见过世面,后来在北平扎下根,生意越做越大,但对这个独子,从来都是温和的。

      “爹,还没睡?”

      “你不也没睡。”沈老爷摘下老花镜,看着儿子,“有事?”

      沈砚安在他对面坐下,斟酌了一下措辞,才开口:“爹,我想问您一件事。”

      “你说。”

      “咱家在东北,有没有生意上的往来?”

      沈老爷的目光微微一顿,但很快恢复了平静:“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去了趟沈阳。”沈砚安说,“在那里,我看到了一些东西。有人在往关内运煤精——做军火的那种煤精。这批货走的路线,跟咱家的商路有重叠。”

      沈老爷沉默了很久。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沈砚安,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砚安,你知道爹为什么从来不让你插手家里的生意吗?”

      “因为我还小。”

      “不是因为小。”沈老爷转过身,看着他的儿子,“是因为这世道太脏。爹不想让你沾那些脏东西。”

      沈砚安没有说话。

      沈老爷走回书桌前,从一个锁着的抽屉里拿出一封信,放在桌上,推到沈砚安面前。

      “你看看这个。”

      沈砚安拿起信,拆开。信纸已经有些发黄了,上面的字迹工整有力,是用毛笔写的。信的落款处没有署名,只有一枚印章——一个篆体的“金”字。

      信的内容不长,大意是:沈家在东北的商路,已经被“某些人”盯上了。对方提出合作,条件是沈家帮忙运送一批“特殊货物”,报酬丰厚。如果拒绝,后果自负。

      信的末尾附了一句话:“令郎年少聪慧,前途无量。望沈老板三思。”

      沈砚安看完信,手指微微收紧。

      “什么时候收到的?”他问。

      “去年秋天。”沈老爷说,“比槐花巷那几个女童失踪的时间,早了两个月。”

      “您回复了吗?”

      “没有。”沈老爷摇了摇头,“我没有回复,也没有报警。我把信锁起来,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我以为只要我不理他们,他们就会放弃。”

      “他们没有放弃。”

      “没有。”沈老爷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他们开始在天津打听你。我让人去查过,打听你的人自称是‘金先生’的人,但没有更多线索。”

      沈砚安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爹,这封信,能给我吗?”

      沈老爷看着他,沉默了很久。他看见儿子的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神色——不是害怕,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冷静的、近乎冰冷的决心。

      “你确定要管这件事?”沈老爷问。

      “不是我要管。”沈砚安说,“是他们已经找上门了。我不去找他们,他们也会来找我。”

      沈老爷叹了口气,挥了挥手:“拿去吧。”

      沈砚安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爹,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让您担心了。”

      沈老爷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欣慰,也有苦涩:“你是我儿子,我不担心你,担心谁?”

      沈砚安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出了书房。

      第二天上午,顾霆琛准时到了沈宅。

      沈砚安把昨晚收到的那封信给他看了。顾霆琛看完,眉头紧锁。

      “金先生。”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又是这个‘金’字。”

      “保定那具尸体手里攥着的玉佩,也刻着‘金’字。”沈砚安说,“这不是巧合。”

      “你爹有没有说这个‘金先生’是什么人?”

      “没有。他只说对方是通过中间人联系的,没有直接见面。”沈砚安把信收好,“但我爹说,那批‘特殊货物’的路线,是从营口港上岸,经南满铁路到沈阳,再从沈阳转京奉线到天津,最后从天津分流到各地。”

      顾霆琛的眼神微微一变:“这条路线,跟孙德胜那批煤精的路线完全吻合。”

      “对。”沈砚安说,“所以孙德胜只是这条链条上的一环。真正操控整条链条的人,是这个‘金先生’,以及他背后的人。”

      “你打算怎么做?”

      沈砚安想了想,说:“我想去见一个人。”

      “谁?”

      “我爹说的那个中间人。”

      顾霆琛皱眉:“你爹告诉你中间人是谁了?”

      “没有。但我爹说了一句话——他说那个中间人,每个月十五都会去前门大街的‘鸿宾楼’喝茶。”

      顾霆琛看了看日历。今天是十一月十二,农历十月廿三。

      “三天后就是十五。”他说。

      “对。”沈砚安说,“三天后,我们去鸿宾楼。”

      接下来的三天,北平城一切如常。

      小鹤的身体恢复得快,已经开始能吃米饭了。他跟小雀混熟了,两个人整天在院子里练功、对戏,偶尔拌几句嘴。阿福在旁边看着,时不时插两句嘴,被两个少年联手怼回去。沈太太坐在廊下做针线活,听着院子里的吵闹声,嘴角带着笑。

      沈砚安坐在书房里,把那封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他试着从信纸的质地、墨水的成分、印章的刻法入手,寻找线索。信纸是普通的宣纸,随处可买;墨水也是普通的松烟墨,没有特别之处;印章的刻法倒是有些讲究——篆体“金”字,刀法利落,转折处干脆果断,没有多余的修饰。

      刻这枚印章的人,是个高手。

      而且,这枚印章不是批量生产的私章,是定制的。定制的印章,就有迹可循。

      沈砚安把这件事记在心里,准备等鸿宾楼的事了结之后,去琉璃厂的刻章铺子问问。

      十一月十五,农历十月廿五,宜交易,忌出行。

      沈砚安和顾霆琛提前一个时辰到了鸿宾楼。鸿宾楼在前门大街路东,是北平有名的清真馆子,以烤鸭和涮羊肉出名。二楼靠窗的位置视野最好,能看到整条前门大街的人来人往。

      他们要了一壶茶,几碟点心,坐在角落里,不显眼的位置,但能看到楼梯口和门口。

      “那个中间人长什么样?”顾霆琛低声问。

      “我爹没说。”沈砚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他只说那个人姓刘,五十来岁,天津口音,每个月十五都会来这里喝茶,坐在靠窗第三个位置。”

      “姓刘,天津口音。”顾霆琛重复了一遍,“你爹还说了什么?”

      “还说——那个人左手少了一根小指。”

      顾霆琛的目光微微一凝。

      少了小指的人不多见,这是一个很好的辨识特征。

      他们等了大约半个时辰。茶换了两泡,点心吃了大半,沈砚安开始怀疑今天会不会白等一场的时候,楼梯口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一个穿着灰蓝色长衫的中年男人走了上来。

      那人五十岁上下,中等身材,不胖不瘦,长相普通,放在人群里绝不会引起注意。他走到靠窗第三个位置,坐下,把手里的一把黑布伞靠在桌边,然后招呼伙计:“一壶龙井,一盘牛肉,一盘花生米。”

      天津口音。

      沈砚安和顾霆琛交换了一个眼神。

      沈砚安站起来,端着自己的茶杯,走到那个中年男人面前,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中年男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微微一愣:“小兄弟,你坐错位置了吧?”

      “没有坐错。”沈砚安放下茶杯,笑了笑,“刘先生,是吧?”

      中年男人的眼神变了。他的手停在半空中,没有去拿茶杯,也没有放下,就那么悬着。

      “你是谁?”他问。

      “沈家的。”沈砚安说,“沈砚安。”

      中年男人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慢慢放下了手,靠在椅背上,打量着面前这个少年。

      “沈老板的儿子?”他问。

      “对。”

      “你找我什么事?”

      “想请教刘先生一件事。”沈砚安的语气依然温和,但眼神没有离开对方的脸,“去年秋天,你给我爹送了一封信。我想知道,那封信是谁让你送的。”

      中年男人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然后说:“小兄弟,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我知道。”沈砚安说,“但我已经知道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不知道,我心里不踏实。”

      中年男人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你爹不该把信给你。”

      “我爹没给我,是我自己拿的。”

      中年男人愣了一下,然后苦笑了一声:“你比你爹胆子大。”

      “刘先生,我不为难你。”沈砚安说,“你只需要告诉我,那个人是谁。剩下的,我自己去查。”

      中年男人沉默了很久。他看了看窗外,又看了看沈砚安,最后低声说了一句:“那个人,我不认识。”

      “不认识?”

      “不认识。”中年男人说,“他来找我的时候,戴着口罩和帽子,只露出一双眼睛。他给了我一百块大洋,让我送那封信。他说事成之后,再给一百。我没见过他的脸,不知道他的名字,只知道他说话的口音——是东北人。”

      “东北人?”

      “对。”中年男人点了点头,“而且不是沈阳那边的口音,是更北边的,哈尔滨一带的口音。”

      沈砚安把这些信息记在心里,又问:“他还有什么特征吗?”

      中年男人想了想,说:“他抽烟。抽烟的时候,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有很深的烟渍。而且他的拇指上戴着一枚扳指——玉的,成色很好,应该是老坑翡翠。”

      沈砚安的心里有了一个轮廓。

      哈尔滨口音,右手有烟渍,戴翡翠扳指。

      “谢谢你,刘先生。”沈砚安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块银元,放在桌上,“这壶茶,我请。”

      中年男人看着那块银元,没有推辞,只是说了一句:“小兄弟,你小心。那个人,不是善茬。”

      沈砚安点了点头,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

      顾霆琛低声问:“问到了?”

      “问到了。”沈砚安坐下,把刚才的对话复述了一遍。

      顾霆琛听完,沉思了一会儿,说:“哈尔滨口音,翡翠扳指——这个特征很明显。如果能找到认识翡翠扳指的人,说不定能缩小范围。”

      “问题是,去哪里找这样的人?”

      顾霆琛想了想,说:“我认识一个人,以前在哈尔滨做过巡捕,后来调到北平来了。他也许知道些什么。”

      “那我们现在就去找他?”

      “不急。”顾霆琛看了看窗外,“天快黑了。明天再去。”

      两个人结了账,走出鸿宾楼。前门大街华灯初上,行人如织,卖冰糖葫芦的、卖烤红薯的、拉洋片的、耍把式的,把整条街烘得热热闹闹的。沈砚安走在人群中,看着那些灯火和笑脸,忽然觉得恍惚。

      这些人,都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他们笑着,吃着,活着,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

      可他知道,不会。

      因为有人在暗处,正盯着他们每一个人。

      (第四十四章完)

      章末语:故人带来了一把刀,刀没有落下,但刀锋已经抵在了后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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