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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霜降 广和楼会马 ...

  •   章前语:霜降那天,北平城死了两个人。一个死在戏台上,一个死在戏台下。

      霜降是秋天的最后一个节气。

      北平城里的银杏叶黄了八成,剩下两成还倔强地绿着,在风里瑟瑟发抖。天一日比一日短,太阳还没落山,寒气就从地底往上冒,钻进人的骨头缝里。

      沈砚安这几天没出门。

      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把那封威胁信翻来覆去地看,把陈国栋和陈秀兰的卷宗翻来覆去地看,把何永寿提供的关于马三爷的信息翻来覆去地看。看得眼睛酸了,就站起来走走,走到窗前往院子里看一眼。院子里,小鹤和小雀在练功,阿福在旁边晾衣裳,沈太太在廊下剥花生。一切都安安静静的,像一幅画。

      可他总觉得这幅画随时会被撕碎。

      顾霆琛那边也没闲着。他通过何永寿的关系,联系上了哈尔滨道外区巡捕房的一个旧识,托对方暗中打听马三爷的近况。消息还没回来,但他心里已经有了计较——马三爷这种人,不会一直躲在东北不出来。只要他还在做生意,就一定会露面。

      问题是,他下一次露面,会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

      答案来得比他们预想的快。

      霜降那天,沈砚安接到了一封信。

      信是小鹤从门房拿来的。信封上没贴邮票,没有寄件人地址,显然是专人送来的。沈砚安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纸条,上面写了一行字:

      “明日午时,广和楼,《长生殿》。马三爷在台下。”

      沈砚安看完纸条,手指微微收紧。

      广和楼。北平最老的戏园子之一,在前门大街路西,建于明朝,历经几百年风雨,如今依然是北平城最热闹的戏园子。每天都有名角登台,座无虚席。

      马三爷选在广和楼见面,不是偶然。戏园子人多眼杂,进出方便,就算出了什么事,也能趁乱脱身。

      他是在告诉沈砚安:我知道你在找我。我就在这里,你敢来吗?

      沈砚安把纸条折好,放进衣兜里。

      “少爷,谁的信啊?”阿福探头问。

      “一个朋友。”沈砚安说,“约我去听戏。”

      “听戏?哪个朋友?”

      “你不认识。”

      阿福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但没有追问。他跟在沈砚安身边这么多年,知道自家少爷不想说的事,问再多也没用。

      当天晚上,沈砚安去了警察厅。

      顾霆琛看完纸条,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跟你一起去。”

      “他点名的是我。”沈砚安说,“你去不去都一样。”

      “不一样。”顾霆琛把纸条还给他,“两个人,总比一个人有照应。”

      沈砚安想了想,没有反对。

      第二天,霜降日。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又没下下来,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土腥味。

      广和楼门口车水马龙。今天是名角程砚秋的《长生殿》,票早早卖光了,来看戏的人把门口堵得水泄不通。穿长衫的、穿西装的、穿马褂的,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小贩在人群中穿梭,卖瓜子花生糖果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沈砚安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外面罩了一件藏青色的夹袄,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有钱人家小少爷。顾霆琛穿着一件灰布短打,扮作随从的样子,跟在沈砚安身后半步的距离。

      两个人进了戏园子,在二楼订了一个包厢。包厢位置不错,正对着舞台,又能看到一楼大厅的全貌。

      沈砚安坐下来,目光缓缓扫过一楼的人群。

      几百个脑袋,黑压压的一片。有人在高声谈笑,有人在嗑瓜子,有人在跟熟人打招呼。戏还没开锣,台下比台上热闹。

      “能找到吗?”顾霆琛低声问。

      “不急。”沈砚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他会来找我的。”

      戏开锣了。

      程砚秋的《长生殿》,唱的是唐明皇和杨贵妃的故事。程砚秋的嗓音清亮婉转,每一个字都像珠子落在玉盘上,清脆悦耳。台下的观众听得入了神,连嗑瓜子的声音都小了。

      沈砚安也在听。他从小跟着母亲听戏,对京剧的喜爱是刻在骨子里的。程砚秋的唱腔他听过无数次,但每次听都觉得新鲜,像第一次听一样。

      可今天,他的心思不全在戏上。

      他的余光一直在扫视一楼大厅,留意每一个进出的人,每一个异常的举动。

      第一折唱完的时候,包厢的门被敲响了。

      沈砚安和顾霆琛对视了一眼。顾霆琛站起来,走到门边,手按在腰间的枪上,低声问:“谁?”

      “送茶的。”门外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

      顾霆琛打开门。门外站着一个穿着短褂的茶房,手里端着一壶茶和一碟点心。茶房低着头,把茶和点心放在桌上,转身就走了。

      顾霆琛关上门,检查了一下茶壶和点心,没有发现异常。

      沈砚安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茶是上好的龙井,香气扑鼻。他端起来闻了闻,又放下了。

      “怎么不喝?”顾霆琛问。

      “太香了。”沈砚安说,“香得不像龙井。”

      顾霆琛的脸色变了。他重新拿起茶壶,仔细看了看壶嘴和壶盖,又在灯光下照了照。壶嘴的内壁有一层细微的白色粉末,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蒙汗药。”顾霆琛说。

      沈砚安点了点头,没有惊讶。

      “他知道你会来。”顾霆琛说,“也知道你会带人来。”

      “他知道的事,比我们想象的多。”沈砚安站起来,走到包厢的栏杆边,俯视着一楼大厅,“他在试探我。看我会不会喝这壶茶,看我带了多少人,看我有多大的胆子。”

      “那你打算怎么办?”

      沈砚安没有回答。他转过身,走出包厢,沿着楼梯下到一楼,穿过人群,走到了后台。

      后台一片忙碌。演员们在化妆、换戏服、对词,几个跑龙套的蹲在角落里抽烟。沈砚安穿过人群,走到最里面的一间化妆间门口,敲了敲门。

      门开了。一个穿着灰色长衫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后,中等身材,圆脸,看起来很普通。但他的右手大拇指上,戴着一枚翠绿的扳指。

      翡翠扳指。老坑玻璃种,水头极好,在灯光下泛着幽幽的绿光。

      “沈少爷。”中年男人笑了,露出一口黄牙,“你来了。”

      “马三爷。”沈砚安也笑了,“您约我来听戏,我怎么敢不来?”

      马三爷侧身让开:“进来坐。”

      沈砚安走进去。化妆间不大,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面镜子,镜框上镶着几颗灯泡,照得房间亮堂堂的。桌上摆着一壶茶,两个杯子,一碟花生米。

      马三爷关上门,在沈砚安对面坐下,给他倒了一杯茶:“这次没加料,放心喝。”

      沈砚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这次是真的龙井,味道纯正。

      “沈少爷好胆量。”马三爷看着他,眼睛里带着几分欣赏,“一个人就敢来见我?”

      “不是一个人。”沈砚安说,“我带了人。”

      “我知道。”马三爷笑了笑,“那位顾课长,在二楼包厢里。你放心,我今天不是来打架的,是来谈生意的。”

      “谈生意?”

      “对。”马三爷剥了一颗花生,丢进嘴里,“你爹是做生意的,我也是做生意的。做生意的人,讲究和气生财。我不想跟你结仇,也不想跟你爹结仇。”

      “那您为什么要送那封信?”

      马三爷嚼着花生,慢悠悠地说:“那封信,不是我让人送的。”

      沈砚安一愣。

      “信是我写的,但不是我叫人送的。”马三爷说,“有人拿了我的信,自作主张送到了你爹手上。等我发现的时候,信已经送出去了。”

      “谁?”

      “一个日本人。”马三爷说,“叫山本。他是关东军的翻译官,跟我有一些生意上的往来。他听说我在北平有门路,就想借我的手,打通一条从东北到北平的货路。”

      “什么货?”

      马三爷没有直接回答。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说:“沈少爷,你这么聪明,应该猜得到。”

      沈砚安沉默了几秒钟,说:“煤精。”

      马三爷点了点头。

      “军火原料。”沈砚安说,“你们在往关内运军火原料。”

      “不是我。”马三爷纠正道,“是山本。我只是帮他找门路。他答应给我一笔钱,足够我下半辈子吃喝不愁。我当时鬼迷心窍,答应了。后来我才知道,他不仅找了我在东北运货,还找了别人在天津和保定接货。”

      “孙德胜。”

      “对。”马三爷说,“孙德胜是他的人。孙德胜死了以后,山本急了,怕事情败露,就让人拿着我的信去找你爹,想拉你爹下水。他觉得,有你爹的商路帮忙,货就能走得更顺畅。”

      沈砚安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那个山本,现在在哪?”

      “回日本了。”马三爷说,“孙德胜死后没几天,他就回国了。走之前,他把所有的事情都推到了我头上。”

      “所以你成了替罪羊。”

      “差不多。”马三爷苦笑了一声,“我现在是骑虎难下。日本人那边不信任我了,北平这边的人又盯上了我。我这次来见你,就是想跟你商量一件事。”

      “什么事?”

      “合作。”马三爷说,“我把我知道的所有信息都告诉你,你帮我摆平北平这边的麻烦。作为交换,我可以帮你找到山本留在中国的其他人。”

      沈砚安看着他,没有说话。

      马三爷也看着他,等着他的回答。

      化妆间里安静了很久,只有墙上那面镜子的灯泡发出的嗡嗡声。

      “马三爷。”沈砚安终于开口了,“您说的这些话,有多少是真的,有多少是假的?”

      马三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沈少爷,你果然不好糊弄。”

      “我不是不好糊弄。”沈砚安说,“我只是不相信一个在哈尔滨做了十几年地头蛇的人,会这么轻易就把所有底牌都亮出来。”

      马三爷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他看着沈砚安,目光变得复杂。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沈少爷,你说得对。我不是把所有底牌都亮出来了。但我刚才说的那些,大部分是真的。山本确实存在,煤精也确实存在,孙德胜也确实是他的人。至于其他的——”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其他的,我不能说。说了,我就真的没命了。”

      沈砚安站起来:“马三爷,感谢您今天请我听的戏。您的话,我会考虑。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从今天起,你不许再踏进北平一步。”

      马三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好。”

      沈砚安转身走出化妆间,穿过后台,回到了一楼大厅。

      台上的《长生殿》已经唱到了第三折,唐明皇和杨贵妃正在月下盟誓,唱得缠绵悱恻。台下的观众如痴如醉,没有人注意到,二楼包厢里少了一个人,后台的化妆间里多了一个秘密。

      沈砚安走出广和楼,站在门口,深深吸了一口秋日清冷的空气。

      顾霆琛从后面跟上来:“怎么样?”

      “他说的大部分是真的。”沈砚安说,“但有一部分,他没说。”

      “哪一部分?”

      “他说山本是主谋,但他自己只是一个帮忙找门路的。”沈砚安摇了摇头,“我不信。一个在哈尔滨混了十几年的地头蛇,怎么可能甘心给别人当棋子?他一定还有别的事瞒着我。”

      “那你打算怎么办?”

      “查。”沈砚安说,“查清楚山本在中国的所有关系网,查清楚马三爷在这张网里的真实位置。”

      他顿了顿,又说:“还有,查清楚那个送信的人——山本已经回国了,那封信是谁替他送的?”

      顾霆琛点了点头。

      两个人沿着前门大街往回走。街上人来人往,卖糖炒栗子的炉子冒着热气,香味飘了半条街。沈砚安买了一包栗子,揣在怀里,热乎乎的,烫得手心发痒。

      “顾课长。”他一边剥栗子一边说,“你说,这个马三爷,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

      顾霆琛想了想,说:“都不是。”

      “那是什么?”

      “是一个在乱世里想办法活下去的人。”顾霆琛说,“他做的事,害死了人。但他做那些事的初衷,可能只是想活得好一点。”

      沈砚安把一颗剥好的栗子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

      栗子是甜的,粉粉糯糯的,在舌尖化开。

      “这世道。”他说,“好人活不长,坏人也不得好死。最惨的是不好不坏的人——既没有好人的运气,也没有坏人的狠心,两头都不靠,两头都吃亏。”

      顾霆琛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他们走过了前门大街,拐进了通往沈宅的那条巷子。巷子两边是高高的院墙,墙头上探出几枝枯黄的藤蔓,在秋风里摇摇晃晃。

      沈砚安忽然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顾霆琛问。

      沈砚安没有回答。他蹲下身,从地上捡起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枚铜扣子。圆形,直径大约两厘米,表面刻着一朵梅花,背面有一个小小的凹痕,像是被什么东西砸过。

      “这是什么?”顾霆琛蹲下来,凑近了看。

      “扣子。”沈砚安说,“衣服上的扣子。梅花纹,铜质,手工打造——不是机器批量生产的。”

      他把扣子翻过来,指着背面的凹痕:“这个凹痕,不是磨损造成的,是撞击造成的。也就是说,这枚扣子是被硬生生从衣服上扯下来的。”

      顾霆琛的眼神变了:“有人在附近打斗过?”

      “有可能。”沈砚安站起来,环顾四周,“但这附近没有血迹,没有其他痕迹。如果真的是打斗,要么是发生在别的地方,扣子掉在这里;要么——是有人故意把这枚扣子放在这里的。”

      “故意放的?为什么?”

      沈砚安没有回答。他把扣子收进口袋里,继续往前走。

      但他的脚步,比刚才慢了很多。

      回到沈宅,沈砚安把那枚铜扣子洗干净,放在灯下仔细观察。

      梅花纹,五瓣,花瓣的边缘打磨得很光滑,花蕊部分刻着细细的纹路。工艺很精细,不是普通人家用得起的。背面的凹痕呈不规则形状,深度大约一毫米,边缘有细微的金属毛刺——说明是被大力拉扯后断裂的。

      沈砚安拿出放大镜,又仔细看了一遍。在梅花纹的花蕊处,他发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刻字。

      太小了,肉眼几乎看不见。他用放大镜对准那个位置,调整角度,终于辨认出了那个字。

      “金”。

      沈砚安的手猛地一顿。

      又是“金”。

      保定那具无名尸手里攥着的玉佩上,刻着“金”字。女童胃里的纸片上,隐约有“沈”字和“金”字。马三爷的信上,落款的印章也是“金”字。

      现在,这枚铜扣子上,也刻着“金”字。

      这个“金”字,像一根线,把所有的人和事都串在了一起。

      沈砚安放下放大镜,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觉得自己像在走一条很长很长的隧道,前面有光,但怎么也走不到头。

      (第四十六章完)

      章末语:霜降之后就是立冬。冬天一到,很多事就该有个了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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