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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破笼 笼子是人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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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沈砚安去了一趟铁匠铺。
沈阳城西头有家铁匠铺,掌柜的姓韩,六十多岁的老头,打了一辈子铁。沈砚安进去的时候,韩老头正在打一把锄头,叮叮当当的声响在清晨的巷子里传得很远。
"大爷,我想打把东西。"沈砚安说。
韩老头头也没抬:"打什么?"
"能撬锁的。"
韩老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站着的顾霆琛。顾霆琛穿着便装,但那股子警察的气质藏不住。韩老头眯了眯眼,放下锤子。
"撬锁?撬什么锁?"
"脚镣。"沈砚安说,"铁镣,锁扣是老式的,铜芯。"
韩老头沉默了一会儿,说:"脚镣不是一般人戴的。你这小少爷,掺和这种事,不怕惹祸上身?"
"怕。"沈砚安说,"但怕也得做。"
韩老头看了他几秒钟,忽然叹了口气,从墙上摘下一把铁钎,在磨刀石上磨了几下,又从柜子里翻出一把细锉刀,包在一块布里,递给他。
"这钎子够硬,能别开锁扣。锉刀用来磨断铁链。够用了。"
沈砚安接过工具,掏出一块银元放在桌上。
韩老头没推,也没收,只是看着他:"小少爷,你叫什么名字?"
"沈砚安。"
"北平来的?"
"嗯。"
韩老头点了点头,把银元推了回去:"不要你的钱。你们要是真能把那些孩子救出来,这把钎子算我老汉的一点心意。"
沈砚安愣了一下,然后把银元又推回去:"大爷,您收着。钱是钱,心意是心意。两码事。"
韩老头看着他,忽然笑了,露出一口黄牙:"好小子。"
当天傍晚,他们带着工具回到了那条巷子。
这次比昨天更小心。顾霆琛先翻进院墙,确认院子里没人后,才招手让沈砚安进来。两个人摸到小屋门口,推开门——
小鹤还在。
他没睡,坐在稻草上,靠着墙,看见他们进来,眼睛亮了一下。
"你们真来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敢相信的惊喜。
"说了会来。"沈砚安蹲下身,把布包打开,拿出铁钎和锉刀,"顾课长,你撬锁,我磨链子。"
顾霆琛接过铁钎,蹲在小鹤脚边,看了看锁扣。老式的铜芯锁,结构简单,但做工结实。他把铁钎插进锁眼里,慢慢别动,听着里面的机簧响。
咔哒一声。
锁开了。
小鹤的脚踝上勒出了一道深紫色的印子,皮肤磨破了,渗着血和脓。沈砚安看了,眉头皱了一下,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轻轻按在伤口上。
"忍着点。"他说。
小鹤咬着牙,没吭声。
顾霆琛又撬开了另一只脚镣,然后是手上的。铁链哗啦一声落在地上,小鹤的手脚终于自由了。他活动了一下手腕和脚踝,关节发出咔咔的响声,疼得他龇牙,但脸上却露出了笑容。
"走。"顾霆琛说。
他们扶着小鹤站起来。他瘦得太厉害,腿软得站不住,沈砚安架着他的胳膊,一步步往外挪。
刚走到院门口,远处传来脚步声。
好几个人,脚步沉重,皮靴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顾霆琛猛地把沈砚安和小鹤推到墙根,自己闪到门边,拔出了枪。
脚步声越来越近。
沈砚安屏住呼吸,心跳得像擂鼓。小鹤的手死死抓着他的胳膊,指甲掐进肉里。
脚步声在院门口停了。
有人说话,是日语。沈砚安听不懂,但顾霆琛听得懂。他的脸色变了。
"日本人巡逻队。"他低声说,"三个。带枪。"
沈砚安的脑子飞速转动。三个持枪的日本兵,他们只有一把枪,小鹤又走不动——硬拼是死路。
他低头看了看小鹤,又看了看院墙。
"翻墙。"他压低声音,"往东边翻,那边矮。"
"你呢?"顾霆琛问。
"我跟你断后。"
"不行。"
"少废话。"沈砚安把小鹤往顾霆琛那边推了推,"带他走。这是命令。"
顾霆琛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一把抄起小鹤,把他扛在肩上,转身就往东边的院墙跑去。
沈砚安站在原地,听着日本兵的脚步声已经到了院门外。他深吸一口气,从地上捡起那根铁链,攥在手里。
院门被推开了。
一个日本兵走进来,手电筒的光扫过来,照在沈砚安脸上。
沈砚安扬起铁链,砸了过去。
铁链缠住了手电筒,日本兵吃了一惊,往后退了一步。沈砚安趁机冲上去,用铁链的末端抽在他的脸上,血花溅了出来。
第二个日本兵冲进来,端着刺刀。沈砚安侧身躲开,刺刀划破了他的袖子,擦过手臂,火辣辣的疼。他没管,反手一铁链抽在对方的手腕上,刺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第三个日本兵拔出了枪。
砰。
枪响了。
沈砚安没有感觉到疼——他看见那个日本兵倒了下去,额头上多了一个血洞。
顾霆琛站在院墙上,手里举着枪,枪口还冒着烟。
另外两个日本兵愣了一秒,然后朝顾霆琛开枪。顾霆琛翻下墙,消失了。
沈砚安弯腰捡起地上那把刺刀,朝剩下的两个日本兵冲过去。他瘦小,动作灵活,在狭窄的院子里闪转腾挪,刺刀在他手里像一根绣花针,扎在一个日本兵的腿上。那人惨叫一声,跪了下去。
另一个日本兵朝他扑过来,沈砚安被撞倒在地,后脑磕在石阶上,眼前一黑。
他咬着舌尖,强迫自己清醒,抬脚踹在对方的膝盖上。那人踉跄了一下,沈砚安趁机翻起身,刺刀捅进了他的肩膀。
日本兵倒下了。
沈砚安站在院子里,浑身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他喘着粗气,腿在发抖,眼前一阵一阵发黑。
顾霆琛翻墙进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走!"
"小鹤呢?"
"在外面巷口等着。快走。"
两个人扶着墙,跌跌撞撞地出了院子。巷口,小鹤缩在一堆麻袋后面,看见他们出来,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小满哥……"他喃喃地说。
"走。"顾霆琛说,"这里不能待了。"
他们沿着小巷一路狂奔,跑到客栈后面的一条暗巷里,才停下来。沈砚安靠着墙,滑坐到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手臂上的伤口还在流血,后脑勺也肿了一个包,但他顾不上这些。
顾霆琛蹲下来,检查了一下他的伤。
"皮外伤。"他说,"不深。"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按在沈砚安手臂的伤口上。沈砚安疼得抽了一口气,但没出声。
"你不要命了?"顾霆琛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的怒意。
"命还在。"沈砚安笑了笑,笑得有点勉强。
顾霆琛看着他,忽然伸手,把他的头按在自己肩膀上。沈砚安愣了一下,没有动。
"沈砚安。"顾霆琛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你要是死了,我找谁搭档去?"
沈砚安的鼻子一酸。
他没哭。他这辈子都不轻易哭。但那一刻,他靠在那个人的肩膀上,闻着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和火药味,觉得这辈子值了。
小鹤坐在旁边,看着他们,擦了擦眼睛,轻声说:"小满哥要是看见你们,一定高兴。"
沈砚安抬起头,看着小鹤那张瘦削的脸,忽然说:"小鹤,你会唱戏吗?"
"会一点。武戏。"小鹤说,"嗓子还没倒仓,但班主说我底子好。"
"想不想唱?"
"想。"
"那就唱。"沈砚安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和血,"活着,就唱。唱给小满哥听,唱给那些死在笼子里的孩子听,唱给你自己听。"
小鹤看着他,用力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他们带着小鹤离开了沈阳。
没有坐火车——怕被追查。他们雇了一辆马车,绕道从山海关以西的九门口出关,走了三天三夜,才回到关内。
路上,小鹤一句话不多,但每天晚上都会唱一段。有时是《夜奔》,有时是《挑滑车》,有时是一些沈砚安没听过的戏。他的嗓子还是哑的,但每一句都唱得认真,像是在用最后一点力气,替那些再也唱不了的人把歌唱完。
沈砚安坐在马车里,听着他唱,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山峦和田野,忽然觉得,这世道虽然吃人,但总有人在吃人的缝隙里活下来。
活下来的人,替死了的人唱。
唱完了,故事就还在。
故事还在,人就没散。
回到北平后,小鹤被沈砚安带回了沈宅。沈太太看见他,什么都没问,先给他熬了一锅鸡汤。小雀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扑上去,两个人抱在一起,哭了半天。
阿福在旁边嘀咕:"又来一个。"但转身就去厨房多拿了一副碗筷。
顾霆琛回了警察厅,把沈阳的所见所闻写成了一份密报,呈给了厅长。厅长看了之后,沉默了很久,只说了一句话:"这事到此为止。不要再查了。"
顾霆琛没有反驳,但也没有答应。
那天晚上,他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北平城的万家灯火,手里攥着那枚从死者手里取下来的"长春堂"玉佩。
他想起沈砚安在沈阳那间小屋里说的话——
"笼子是人做的,人就能破。"
他不知道这个笼子能不能破。
但他知道,有些事,知道了就放不下。
放不下,就得接着查。
查到底。
(第四十三章完)
章末语:破笼的人手会流血,但笼里的鸟能飞了。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