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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冬信 冬天的第一 ...

  •   徐仲山再次出现在北平的时候,是十一月初七。

      那天北平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雪不大,细细碎碎的,像是老天爷撒了一把盐,落在青瓦上、枯枝上、行人的肩头上,不一会儿就化了,只在背阴处留下薄薄一层白。

      沈砚安站在书房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丫上挂着一层霜似的雪,手里捧着一杯热滚滚的姜枣茶。小雀在廊下练功,穿着一件单薄的夹袄,正在走台步,每一步都踩在青砖的缝里,走得又稳又准。雪花落在他头发上、肩膀上,他也不在意,只顾着低头看自己的脚。

      “小雀,进来喝杯热茶。”沈砚安推开窗,喊了一声。

      小雀停下来,呼出一口白气,咧嘴笑了笑:“等我把这趟走完。”

      沈砚安没再催他,把窗关上,转身回到桌前。桌上摊着一本从天津旧书摊上淘来的《梨园旧话》,他翻了几页,觉得没什么意思,又合上了。

      自从保定回来之后,日子又恢复了那种表面上的平静。煤精被锁在证物室里,顾霆琛托人去查那批货的来源,还没有回音。徐仲山那边也没有新的消息传来。那个打听沈砚安的“金姓男子”,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再也没有出现过。

      但沈砚安知道,这种平静是假的。就像暴风雨来临之前的宁静,越是安静,就越意味着即将到来的风暴会更加猛烈。

      阿福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只还在扑腾的老母鸡:“少爷,太太说今儿个下雪,炖鸡汤给您补补。”

      沈砚安看了一眼那只鸡,又看了一眼阿福被鸡翅膀扇得狼狈不堪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你先把鸡放下,再说话。”

      阿福手忙脚乱地把鸡塞进厨房,回来的时候脸上还沾着一根鸡毛。他一边擦脸一边说:“对了少爷,门口有个邮差刚送了封信来,说是从保定寄来的。”

      沈砚安接过信,拆开一看,果然是徐仲山的笔迹。

      信上只有一句话:

      “货已到站,速来。带刀。”

      沈砚安盯着“带刀”两个字,看了很久。

      徐仲山这个人,平时说话大大咧咧,但从不在信里写废话。他说“带刀”,就意味着真的有危险。

      沈砚安把信折好,放进袖口里,站起来,拿起挂在墙上的围巾。

      “少爷,您要去哪儿?”阿福问。

      “保定。”

      “又去保定?”阿福急了,“外头下着雪呢!”

      “下雪也得去。”沈砚安已经走到了门口,“你跟小雀说一声,让他看好家,我明天就回来。”

      “少爷,您总得带个人吧?万一出点啥事——”

      沈砚安想了想,说:“我去找顾课长。”

      阿福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闭上了。他知道自家少爷的脾气,决定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沈砚安冒着雪走到警察厅的时候,顾霆琛正准备下班。他看见沈砚安进来,头上肩上落了一层雪,鼻尖冻得通红,不由得皱了皱眉:“下这么大雪,你怎么来了?”

      沈砚安把徐仲山的信递给他。

      顾霆琛看完,眉头皱得更紧了:“带刀?”

      “嗯。”

      “你打算去?”

      “去。”

      顾霆琛沉默了两秒,然后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把左轮手枪,检查了一下弹匣,插进腰间的枪套里,又拿了一件厚大衣递给沈砚安:“穿上。”

      沈砚安接过衣服,没穿,先问了一句:“你不问我为什么去?”

      “你去了自然有你的道理。”顾霆琛已经把帽子戴好了,“走吧,赶最后一班火车。”

      两个人赶到火车站的时候,最后一班开往保定的列车正要发车。他们买了两张票,在列车员的催促声中跳上了车。车厢里空荡荡的,只有寥寥几个乘客,有的在打盹,有的在发呆。沈砚安和顾霆琛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火车缓缓开动了。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天地之间一片苍茫。田野、村庄、树木,都在雪幕中变得模糊不清,像一幅被水洇开的水墨画。

      沈砚安靠在窗边,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景色,忽然说:“顾课长,你有没有觉得,我们好像在往一个很深很深的地方走?”

      顾霆琛看了他一眼:“什么意思?”

      “就像走在一个没有底的洞里。”沈砚安说,“越走越深,越走越黑,不知道前面是什么,也不知道还能不能走回来。”

      顾霆琛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怕吗?”

      “怕。”沈砚安说,“但还是要走。”

      顾霆琛没有再说话。他看着沈砚安的侧脸,那张过于白皙的面孔在昏暗的车厢灯光下显得有些不真实,像一个易碎的瓷器。但他知道,这个看起来脆弱的人,有着比大多数人都要坚韧的内心。

      火车在夜里九点多到达了保定站。

      雪已经停了,但地上积了厚厚一层。车站的广场上空荡荡的,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在风雪中摇曳。沈砚安和顾霆琛踩着积雪,按照徐仲山信上说的地址,找到了车站西侧的一间仓库。

      仓库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线灯光。

      顾霆琛把手伸向腰间的枪,推开了门。

      仓库里堆满了各种货物,空气中弥漫着煤油和麻绳的味道。在仓库的最深处,一盏煤油灯挂在柱子上,灯光下站着一个人——正是徐仲山。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皮夹克,手里拿着一根烟,看见他们进来,咧嘴笑了笑:“来了?比我想的快。”

      沈砚安走过去,开门见山地问:“货呢?”

      徐仲山朝角落里努了努嘴:“那儿。”

      沈砚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角落里放着三只木箱,大小不一,其中一只已经被撬开了。他走过去,蹲下身,往箱子里看了一眼。

      里面是一具尸体。

      准确地说,是一具已经冻僵了的尸体。死者是个中年男人,穿着一件灰布棉袍,脸上带着一种扭曲的表情,像是死前看到了什么令他极度恐惧的东西。致命伤在胸口——一刀贯穿,干净利落,手法跟陈秀兰的死如出一辙。

      沈砚安的目光在尸体上停留了几秒钟,然后移开了。他注意到死者的右手紧紧攥着一样东西——是一枚玉佩,成色不错,雕工精细,上面刻着一个“金”字。

      “这人是谁?”顾霆琛问。

      徐仲山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就是那个在天津打听沈少爷的人。”

      沈砚安的眼神微微一变。

      “他怎么死的?”

      “不知道。”徐仲山说,“今天早上,我的乘务员在货厢里发现了他。尸体已经冻硬了,估计是在上一站被人塞进来的。我检查了一下,他身上没有车票,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东西,就只有这枚玉佩。”

      他顿了顿,又说:“我本来想直接报警,但想到他之前打听过你,就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所以我把尸体先藏在这里,让人给你们送了信。”

      顾霆琛蹲下身,仔细检查了尸体。伤口的位置、深浅、角度,都跟陈秀兰案极其相似。他用手指轻轻按压了一下伤口边缘的皮肤,然后抬起头,看着沈砚安:“同一把刀。”

      沈砚安没有说话。他站在那具尸体旁边,低头看着死者手中那枚刻着“金”字的玉佩,脑子里飞快地转动着。

      这个人,在天津打听他。

      这个人,坐上了去沈阳的火车。

      这个人,死在了保定站的货厢里。

      他的手里,攥着一枚刻着“金”字的玉佩。

      “金”字——是姓氏,还是代号?

      沈砚安蹲下身,伸手想把那枚玉佩取出来。但死者的手握得太紧,他掰了两下没掰开。顾霆琛见状,也蹲下来,两个人合力,才把死者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

      沈砚安把玉佩拿起来,对着灯光仔细看了看。玉佩的背面刻着几个小字,笔画很细,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他眯起眼睛,辨认了半天,终于读了出来:

      “金玉满堂,长春堂记。”

      长春堂。

      这是一个店铺的名字。

      沈砚安把玉佩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然后说:“长春堂……我好像在哪听说过。”

      顾霆琛接过玉佩,也看了看:“长春堂是沈阳的一家老字号药铺,专营参茸药材,在关外很有名。我父亲以前托人从那里买过人参。”

      “药铺?”沈砚安皱了皱眉,“一个药铺的伙计,跑到天津来打听我?”

      “也许不是伙计。”顾霆琛说,“也许是老板本人。”

      沈砚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向徐仲山:“仲山哥,这具尸体,你能不能帮我们暂时保管几天?”

      徐仲山掐灭了烟头:“可以。但这玩意儿放久了会臭,你们得尽快。”

      “最多三天。”沈砚安说。

      从仓库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雪又下了起来,比傍晚的时候更大,纷纷扬扬的,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埋住。沈砚安站在仓库门口,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忽然觉得有些冷。不是身体上的冷,是从心底里透出来的那种冷。

      顾霆琛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沈砚安忽然开口:“顾课长,你说,一个沈阳药铺的老板,为什么要跑到天津来打听我?”

      “也许不是他本人想打听你。”顾霆琛说,“也许是有人让他打听你。”

      “谁?”

      “孙德胜背后的人。”

      沈砚安转过头,看着顾霆琛。雪落在他的睫毛上,融化成细小的水珠,在路灯的映照下闪着微弱的光。

      “你是说,孙德胜背后的人,在沈阳?”

      “只是猜测。”顾霆琛说,“但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东北。孙德胜的货,走的是天津港到营口的航线。打听你的人,坐上了去沈阳的火车。死者手里攥着的玉佩,刻着沈阳药铺的名字。这些都不是巧合。”

      沈砚安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我想去一趟沈阳。”

      顾霆琛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沈砚安,雪花落在他们之间,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纱帘。

      “你确定?”顾霆琛问。

      “不确定。”沈砚安说,“但我总觉得,如果不去的話,我会错过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顾霆琛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我陪你去。”

      沈砚安愣了一下:“你也去?”

      “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顾霆琛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而且,这个案子本来就是我的。”

      沈砚安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在雪夜里显得有些模糊,但顾霆琛看见了。

      “好。”沈砚安说,“一起去。”

      第二天一早,沈砚安和顾霆琛坐上了返回北平的火车。

      那枚刻着“长春堂”的玉佩,被沈砚安贴身收着。一路上,他时不时拿出来看一看,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

      回到北平后,沈砚安先去了一趟沈宅,跟沈太太说了一声自己要出趟远门。沈太太没有多问,只是叮嘱他多带几件厚衣服,路上小心。沈砚安答应了,又去看了看小雀,嘱咐他好好练功,等他回来要检查。

      小雀问他去哪儿,他说:“去一个很远的地方。”

      小雀没有再问,只是在他转身要走的时候,忽然说了一句:“沈少爷,你一定要回来。”

      沈砚安回过头,看着小雀那双明亮的眼睛,点了点头:“一定。”

      当天晚上,沈砚安和顾霆琛在第四课的办公室里,摊开了一张地图。

      地图上,北平、天津、保定、沈阳,被一条红线连了起来。那条红线弯弯曲曲的,像一条蜿蜒的蛇,穿过平原和山川,一直延伸到关外那片广袤而寒冷的土地。

      “从北平到沈阳,坐火车大约需要两天一夜。”顾霆琛用手指在地图上比划着,“我们可以先坐京奉线到山海关,再换乘南满铁路到沈阳。”

      沈砚安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地图上那个标注着“沈阳”的圆圈上。

      “长春堂。”他轻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我倒要看看,你们到底在卖什么药。”

      窗外,夜色深沉,大雪纷飞。

      北平城的万家灯火在雪幕中变得朦胧而遥远,像是一座漂浮在海上的孤岛。而他们即将踏上的那条路,通往的更深的夜色里,藏着多少秘密,又有多少危险,没有人知道。

      沈砚安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雪,忽然想起了一句诗。

      “柴门闻犬吠,风雪夜归人。”

      他想,不知道这一去,还能不能平安归来。

      但他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

      他只是把玉佩握在掌心里,感受着那冰凉的触感,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

      “娘,等我回来。”

      (第四十章完)

      章末语:冬天的第一场雪,送来了冬天的第一具尸体。而冬天的第一趟远行,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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