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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纸枷 有些枷锁是 ...

  •   徐仲山带来的消息,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水面,在沈砚安心里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有人在天津打听他。

      打听他的人,坐上了去沈阳的火车。

      这两个信息加在一起,指向了一个他不愿意去想的方向——孙德胜背后的人,可能不在北平,也不在天津,而是在东北。

      东北是什么地方?那是奉系军阀的地盘,是日本人渗透的重灾区,是各种势力盘根错节的漩涡中心。如果孙德胜的背后真的是东北那边的人,那么这个案子牵扯到的,就不仅仅是一个走私团伙那么简单了。

      沈砚安把这件事告诉了顾霆琛。顾霆琛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你最近少出门。”

      “你跟我娘说的一样。”沈砚安笑了笑。

      “那是因为你娘跟我一样,都不想看着你出事。”顾霆琛说这话的时候,没有抬头,手里的笔在一份文件上签着字,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沈砚安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冷面探长好像也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冷。

      这几天,北平城难得地平静了几日。

      没有凶案,没有失踪,没有突如其来的死亡。警察厅第四课的办公桌上,堆积的卷宗从杀人案变成了盗窃案、纠纷案、走失案,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顾霆琛每天按时上下班,偶尔跟沈砚安在办公室里斗几句嘴,日子过得平淡而安稳。

      沈砚安乐得清闲。他每天上午去警察厅坐坐,下午回家陪沈太太说说话,傍晚看小雀练功,晚上翻几页闲书,早早地睡了。阿福说他最近“老实得不像话”,沈砚安回了他一句“你是不是皮痒了”,阿福就闭嘴了。

      小雀在沈家住了一周,已经跟阿福混熟了。两个人年龄相仿,性格却截然不同——阿福嘴碎爱唠叨,小雀沉默寡言,但一动起手来干净利落。阿福扫地要扫半天,小雀三下五除二就搞定了;阿福洗菜要一根一根地洗,小雀一盆水就能洗完。阿福对此颇有微词,说“你这样干活不细致”,小雀回了一句“能吃就行”,把阿福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沈太太很喜欢小雀,每天变着法子给他做好吃的。小雀一开始还拘谨,不敢多吃,后来被沈太太按着肩膀坐下来,说“不吃饱怎么有力气练功”,他才放开胆子吃了。一周下来,脸上居然长了一点肉。

      沈砚安看在眼里,嘴上没说什么,心里是高兴的。

      这天下午,沈砚安在院子里晒太阳,手里拿着一本《阅微草堂笔记》,看得正入神。小雀在旁边练基本功——压腿、下腰、拿顶,一招一式做得有板有眼。沈砚安偶尔抬头看一眼,指点两句,然后又低头看书。

      “沈少爷,”小雀忽然停下来,擦了把汗,“你说,我什么时候才能登台?”

      沈砚安翻了一页书,头也没抬:“等你不再问这个问题的时候。”

      小雀愣了一下,琢磨了一会儿,好像明白了什么,又好像没完全明白。他挠了挠头,继续练功。

      这时,阿福从外面跑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少爷,有人送信来。”

      沈砚安接过信,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迹,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那字迹他很熟悉——是徐仲山的笔迹。

      他拆开信,抽出里面的信纸,快速地看了一遍。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砚安吾弟:

      见字如面。

      上次所言之事,我已查明一二。打听你的人,自称姓金,说是沈阳万金商号的买办,来天津采买货物。但我托人查过,万金商号确有此人,但那人半月前就已去了哈尔滨,不可能出现在天津。

      有人冒充他的身份。

      此人目的不明,但来者不善。你千万小心。

      另:近日京汉线上查获一批走私货物,里头有几件东西,跟你之前提到的‘白货’有关。我已将货物扣在保定站仓库,你若得空,可来一看。

      兄仲山字”

      沈砚安把信折好,放进袖口里,脸上没什么表情。

      “少爷,怎么了?”阿福问。

      “没事。”沈砚安站起来,把书合上,“我去一趟警察厅。”

      他到了警察厅,把徐仲山的信给顾霆琛看了。顾霆琛看完,眉头也皱了起来:“白货?保定站?”

      “嗯。”沈砚安说,“我想去一趟保定。”

      “现在?”

      “越快越好。”

      顾霆琛想了想,说:“我跟你一起去。”

      “你走得开?”

      “案子不多,交给下面的人就行。”顾霆琛站起来,拿起挂在墙上的帽子,“保定不算远,坐火车半天就到。明天一早出发,当天能回来。”

      沈砚安点了点头。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完全亮,沈砚安和顾霆琛就出发了。

      阿福原本要跟着,被沈砚安拒绝了:“你留在家里,帮我照顾小雀。”阿福虽然不情愿,但也只好答应。

      火车站里人声鼎沸。扛着行李的脚夫、叫卖的小贩、赶车的旅客,把候车大厅挤得水泄不通。沈砚安和顾霆琛穿过人群,上了开往保定的列车。

      火车开动后,沈砚安靠窗坐着,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和村庄,一言不发。顾霆琛坐在他对面,闭目养神。

      过了好一会儿,顾霆琛忽然开口:“你在担心什么?”

      沈砚安没有转头,仍然看着窗外:“我在想,如果孙德胜背后的人真的在东北,那我们查下去,会遇到什么。”

      “会遇到什么?”顾霆琛睁开眼睛,“会遇到比孙德胜更难对付的人。”

      “那你怕吗?”

      “怕。”顾霆琛说,“但怕也要查。”

      沈砚安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浮起一丝笑意:“我也是。”

      火车在中午时分到达保定站。

      保定比北平小得多,车站也简陋,只有两三个站台。沈砚安和顾霆琛下了车,按照徐仲山信上说的地址,找到了保定站的货运仓库。

      仓库在车站西侧,一排灰扑扑的平房,门口堆着一些麻袋和木箱。一个穿着铁路制服的中年男人正在门口抽烟,看见他们,迎了上来:“是沈少爷和顾课长吧?徐车长交代过了,请跟我来。”

      他领着两人走进仓库,七拐八绕,来到最里面的一间小屋。屋里堆着几只木箱,其中一只已经被撬开了。中年男人指了指那只箱子:“就是这批货。”

      顾霆琛走上前,低头看了看。箱子里装着一些瓷器,看上去是普通的日用瓷,但底部都刻着同一个标记——一朵五瓣梅花。

      沈砚安蹲下身,拿起一只瓷碗,翻过来看了看底部的标记。那朵梅花刻得很精细,花瓣饱满,脉络清晰,一看就是出自手艺精湛的工匠之手。

      “这不是普通的瓷器。”沈砚安说,“这是景德镇的官窑。”

      顾霆琛神色一凝:“官窑?怎么会在走私货里?”

      “官窑分两种。”沈砚安放下瓷碗,“一种是朝廷定制的,有专门的编号和记录,流出来就是杀头的大罪。另一种是‘私仿’——民间窑厂仿照官窑的样式烧制,虽然没有官印,但工艺不输官窑。这种私仿瓷器,在市面上很受欢迎,价格也不便宜。”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箱底的一层稻草上:“但这批货的问题,不在瓷器本身。”

      他伸手拨开稻草,露出了下面的东西——几块黑色的、不规则形状的物体,表面光滑,泛着幽暗的光泽。

      煤精。

      沈砚安的眼神变了。

      煤精这种东西,产自辽宁抚顺,是一种特殊的煤炭,质地坚硬,色泽乌黑,可以用来雕刻工艺品,也可以用于冶炼特殊钢材。但更重要的是——煤精是军火制造的原料之一。

      “这批货的目的地是哪里?”顾霆琛问。

      中年男人翻了翻单据:“单据上写的是保定本地的一家瓷器店。但我们核对过了,那家瓷器店三个月前就关门了。收货地址是假的。”

      “发货地呢?”

      “天津。”

      顾霆琛和沈砚安对视了一眼。

      又是天津。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天津。可天津的背后,又牵着更远的地方。

      “这批货我们要带走。”顾霆琛说。

      中年男人有些为难:“这个……我做不了主,得问徐车长。”

      “徐仲山那边,我会跟他说的。”沈砚安说,“你不用担心。”

      中年男人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沈砚安和顾霆琛把那只木箱搬上了回北平的火车。一路上,沈砚安一直盯着那只箱子,像是在思考什么。

      “你觉得,这批煤精是运给谁的?”顾霆琛问。

      “不知道。”沈砚安说,“但我知道,能用得上煤精的人,不是一般人。”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顾课长,你有没有觉得,这个案子越查越大,大到我们可能兜不住?”

      顾霆琛沉默了一会儿,说:“兜不住也要兜。我们是警察。”

      “可警察也是人。”沈砚安说,“是人就会怕。”

      “你怕了?”

      “我怕。”沈砚安坦诚地说,“但我更怕什么都不做。”

      顾霆琛没有再说话。

      火车在夜色中疾驰,车轮碾过铁轨,发出有节奏的哐当声。车厢里的灯光昏暗而摇晃,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回到北平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沈砚安把木箱送到了警察厅,跟顾霆琛一起把它锁进了证物室。走出警察厅大门的时候,他看见门口的路灯下站着一个人,身形瘦小,缩着脖子,像是在等他。

      走近了一看,是小雀。

      “你怎么在这儿?”沈砚安有些意外。

      小雀搓了搓手,呵出一口白气:“阿福哥说你去了保定,我怕你出事,就在这儿等着。”

      沈砚安看着他冻得通红的脸和耳朵,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他伸手拍了拍小雀的肩膀:“走吧,回家。”

      小雀点了点头,跟在他身后。

      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高一矮,一前一后,在空旷的街道上缓缓移动。远处传来几声犬吠,夜风带着初冬的寒意,吹得路边的梧桐树叶沙沙作响。

      沈砚安走在前面,忽然说:“小雀,你想不想学怎么查案?”

      小雀愣了一下:“我?我行吗?”

      “行不行,学了才知道。”沈砚安没有回头,“你要是想学,明天开始,跟着我去警察厅。”

      小雀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加快了几步,追上沈砚安,与他并肩而行。

      “我想学。”他的声音不大,却很坚定。

      沈砚安没有回答,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天晚上,沈宅的书房里亮着灯。

      沈砚安坐在桌前,面前摊着徐仲山的信、那枚阳刻仿章的拓片、以及从保定带回来的瓷器碎片。他用一支铅笔在纸上画着什么东西,画了又擦,擦了又画,反复了好几次。

      小雀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手里捧着那本《林冲夜奔》,却没有在念。他在看沈砚安。

      他发现沈砚安认真做事的时候,整个人会散发出一种与平日截然不同的气质——不是那种慵懒的、漫不经心的富家少爷模样,而是一种专注的、近乎锐利的姿态。那双流光溢彩的眼睛微微眯着,目光在纸面上来回游移,像一头正在追踪猎物的狐狸。

      “沈少爷,”小雀忍不住开口,“你在画什么?”

      沈砚安没有抬头:“在画一条线。”

      “什么线?”

      “把所有线索连起来的线。”沈砚安停下笔,看着纸上纵横交错的线条,轻轻叹了口气,“可这条线,还差最关键的一段。”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小雀看着他疲惫的样子,犹豫了一下,说:“沈少爷,你去睡吧。明天再想。”

      沈砚安摇了摇头:“睡不着。”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带着凉意,吹散了屋里的沉闷。他望着远处漆黑的夜空,忽然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小雀,你说,一个人要有多大的胆子,才敢跟整个世道对着干?”

      小雀想了想,认真地回答:“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你已经在这么干了。”

      沈砚安回过头,看了他一眼,笑了。

      那笑容很淡,像月光下的水面,泛着微微的波纹。

      “你说得对。”他说,“我确实在这么干。”

      他关上窗户,转身走回桌前,重新拿起笔,在纸上画下了最后一笔。

      那条线,终于连上了。

      (第三十九章完)

      章末语:纸做的枷锁,一撕就碎。可有些人,一辈子都不敢撕。而有些人,撕了,就再也不回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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