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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关外 出了山海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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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发那天,北平放晴了。
连续下了两天的雪终于停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半边脸,把积雪照得明晃晃的,刺得人睁不开眼。
沈砚安站在沈宅门口,看着阿福把行李搬上黄包车,沈太太站在他身后,手里攥着一块手帕,没有哭,但眼眶是红的。
“娘,我过几天就回来。”沈砚安转过身,握住她的手,“您别担心。”
沈太太点了点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说了一句:“到了那边,记得发电报回来。”
“一定。”
沈砚安上了黄包车,车夫拉起车,朝火车站的方向跑去。他回头看了一眼,看见沈太太还站在门口,晨风把她鬓角的头发吹乱了,她也顾不上理,只是望着他远去的方向,像一座雕像。
沈砚安转回头,没有再回头。
他怕自己一看,就不想走了。
火车站里,顾霆琛已经到了。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厚呢大衣,手里拎着一只不大的皮箱,站在候车室的门口,看见沈砚安来了,点了点头。
“票买好了。”他说,“京奉线,十点发车,明天下午到山海关。”
沈砚安接过车票,看了一眼,收进口袋里。
两个人上了车,找到座位坐下。车厢里比上次去保定的时候人多一些,有商人,有学生,有带着孩子的妇人,还有一个穿着黑色袈裟的和尚,闭着眼睛坐在角落里,手里捻着一串佛珠,嘴里念念有词。
火车开动了。
沈砚安靠窗坐着,看着北平城的轮廓在窗外慢慢变小,最后消失在地平线下。这是他第一次离开北平这么远。
从小到大,他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天津,还是上次跟着顾霆琛去的。而这一次,他们要去的沈阳,比天津远得多,也陌生得多。
“怕不怕?”顾霆琛忽然问。
沈砚安想了想,说:“有一点。”
“我也是。”
沈砚安转过头,看着顾霆琛。这个一向冷着脸的探长,此刻的表情难得的柔和了一些,目光落在窗外飞掠而过的田野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怕什么?”沈砚安问。
“怕到了沈阳,发现我们查到的所有线索,都指向一个我们动不了的人。”顾霆琛说,“怕查到最后,发现真相比我们想象的更残酷。怕——”他顿了顿,“怕保护不了你。”
沈砚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顾课长,你这是关心我?”
顾霆琛没有回答,只是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沈砚安脸上,看了他几秒钟,然后说:“你死了,谁给我当帮手?”
沈砚安笑得更深了,但没有再追问。
火车在华北平原上奔驰了一天一夜。
他们在山海关换乘了南满铁路的列车。南满铁路是日本人经营的,车厢比京奉线的要宽敞整洁一些,乘务员穿着笔挺的制服,说话彬彬有礼,但眼神里总带着一种若有若无的倨傲。
沈砚安注意到,车厢里有很多日本人,有穿西装的商人,有穿和服的女人,还有几个穿着军装的军官,坐在包厢里,大声说笑着。他们说话的声音很大,毫不顾忌周围的中国人。
顾霆琛压低声音对沈砚安说:“到了关外,日本人的势力很大。说话做事都要小心。”
沈砚安点了点头。
火车继续向东行驶。窗外的景色渐渐变了——从一望无际的平原,变成了起伏的山峦和丘陵。田野越来越少,森林越来越多。气温也越来越低,车窗的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花,透过冰花看出去,外面的世界像蒙上了一层毛玻璃,模糊而遥远。
沈砚安把围巾裹紧了一些,靠在座位上,闭目养神。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茫茫的雪地上,四周什么都没有,只有无边无际的白色。他往前走,雪没过了他的脚踝,每走一步都很吃力。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知道必须往前走。
然后他听见有人在叫他。
“砚安——”
那声音很熟悉,像是母亲的声音,又像是别的人。他回过头,看见身后远远地站着一个人影,穿着月白色的衣裳,在雪地里显得格外醒目。
他想看清楚那个人是谁,但距离太远,怎么也看不清。
他朝那个人走去,但脚下的雪越来越深,越来越深,渐渐地没过了他的膝盖,没过了他的腰,没过了他的胸口……
“沈砚安。”
他猛地睁开眼睛,看见顾霆琛正俯身看着他,一只手按在他的肩膀上。
“到了?”沈砚安的声音有些沙哑。
“快了。”顾霆琛说,“你刚才在做梦,一直在说梦话。”
沈砚安坐直身体,揉了揉太阳穴:“我说什么了?”
“听不清。”顾霆琛说,“就叫了一个名字。”
“什么名字?”
“娘。”
沈砚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笑:“想家了。”
顾霆琛没有说什么,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用油纸包着的糕点,递给他:“吃点东西吧,快到站了。”
沈砚安接过糕点,咬了一口,是桂花糕,甜甜的,带着桂花的香气。他不知道顾霆琛是从哪里弄来的,但这一刻,这块桂花糕让他觉得,这个陌生的旅途,似乎也没有那么冷了。
火车在下午三点左右到达了沈阳站。
沈阳比北平更冷。风从北边吹过来,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沈砚安一下车,就被风吹得打了个哆嗦。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跟着顾霆琛走出了车站。
车站广场上人来人往,有拉客的旅馆伙计,有卖糖葫芦的小贩,有穿着皮袄赶马车的车夫,还有几个穿着日本军装的士兵,站在广场的角落里,目光冷冷地扫视着过往的行人。
顾霆琛找了一家离车站不远的客栈,要了两间房。
客栈不大,但还算干净,掌柜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说话带着浓重的东北口音,人很热情,听说他们是北平来的,还特意多给了他们一床被子。
安顿好之后,沈砚安和顾霆琛没有急着去长春堂,而是先在附近转了转,熟悉一下地形。
沈阳城比北平小得多,但很繁华。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卖什么的都有——绸缎庄、粮行、药铺、饭馆、当铺、茶馆,应有尽有。
街上的人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有穿长袍马褂的,有穿西装革履的,有穿日本和服的,还有穿着破旧棉袄、缩着脖子在墙角蹲着的乞丐。
沈砚安注意到,街上有不少日本人。他们有的开店,有的开厂,有的穿着军装在街上巡逻。
中国人的店铺,很多都挂着日本字的招牌,或者写着“中日合资”的字样。
“日本人在这里的势力,比我想象的还要大。”沈砚安低声说。
顾霆琛点了点头:“东北这块地方,日本人觊觎了很久了。表面上说是做生意,实际上是想把整个东北都吞下去。”
他们走到一条叫“中街”的商业街上,远远地看见了一块招牌——黑底金字,上面写着三个大字:长春堂。
沈砚安停下了脚步。
那是一家药铺,门面不小,有三间门脸,门口挂着几块匾额,都是病人送的,写着“妙手回春”、“济世救人”之类的字样。
透过玻璃窗,可以看到里面整齐地码着一排排的药柜,几个伙计正在忙着抓药、打包。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穿着长衫的中年人,戴着一副老花镜,正在低头写着什么。
“就是这儿了。”沈砚安说。
“现在进去?”顾霆琛问。
沈砚安想了想,摇了摇头:“不急。先看看再说。”
他们在街对面找了一家茶馆,要了一壶茶,坐在靠窗的位置,观察着长春堂的动静。
长春堂的生意很好,不断有顾客进进出出。有的拿着药方来抓药,有的直接来买成药,还有的用担架抬着病人来求诊。
那个坐在柜台后面的中年人,应该就是坐堂的掌柜,不时站起来给病人把脉、开方子,态度和蔼,说话温和,看起来很专业。
沈砚安观察了一个多时辰,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会不会是我们搞错了?”他有些动摇,“这家药铺看起来很正常。”
“正常的药铺,不会有伙计跑到天津去打听人。”顾霆琛说,“再等等。”
又过了半个时辰,天快黑了。长春堂的伙计开始上门板,准备打烊。
那个掌柜的也从柜台后面站起来,脱下长衫,换了一件厚棉袍,戴上帽子,从后门出去了。
沈砚安和顾霆琛对视了一眼,也站起来,跟了上去。
掌柜的沿着中街往北走,拐进了一条小巷。沈砚安和顾霆琛远远地跟着,保持着距离,不让他发现。
掌柜的在小巷里七拐八绕,最后在一座小院门前停了下来。
他掏出钥匙,打开了院门,走了进去。
沈砚安和顾霆琛等了一会儿,才悄悄靠近那座小院。院墙不高,踮起脚尖能看到里面的情形。院子里亮着灯,掌柜的进了屋,关上了门。
沈砚安正要转身离开,忽然看见院子的角落里堆着一些东西,用油布盖着。
风把油布的一角吹了起来,露出了下面的东西——
是几只木箱,跟他们在保定仓库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沈砚安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拉了拉顾霆琛的衣袖,指了指那些木箱。顾霆琛也看见了,脸色微微一变。
两个人没有再逗留,悄悄地退出了小巷。
回到客栈后,沈砚安坐在床边,沉默了很久。
“那些箱子里,装的应该也是煤精。”他说。
“或者更糟的东西。”顾霆琛说。
沈砚安抬起头,看着顾霆琛:“这个长春堂,表面上是药铺,实际上是孙德胜在东北的据点。那个掌柜的,就是孙德胜在沈阳的联络人。”
“很有可能。”
“那我们要不要——”
“不要打草惊蛇。”顾霆琛打断他,“我们先摸清楚他的底细,再决定下一步怎么走。”
沈砚安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的风呼呼地刮着,吹得窗棂呜呜作响,像是什么人在哭泣。他侧过身,看着窗外的月光,想起白天看到的那些木箱,想起那枚刻着“长春堂”的玉佩,想起那个死在保定站货厢里的陌生人。
所有的线索,都在这里汇集了。
可越是这样,他越觉得不安。
因为当所有的线都收拢到一处的时候,往往意味着,那张网的主人,已经准备好了收网。
他不知道自己是捕鸟的人,还是那只鸟。
(第四十一章完)
章末语:出了关,才知道天有多冷。入了局,才知道局有多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