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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夜审 灯灭了可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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寿宴上的混乱持续了整整一夜。
赵厅长的公馆被临时封锁,所有宾客都被要求留在原地接受询问。客厅里的酒席早已撤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临时摆放的椅子和几张办公桌。警察厅的探员们进进出出,有的在记录口供,有的在勘察现场,有的在安抚受惊的女眷。整个公馆灯火通明,却没有一个人能安心坐下。
沈砚安坐在靠窗的一张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目光落在舞池中央那具被白布覆盖的尸体上。马文远的遗体已经被法医初步检查过,但还没有移走,因为顾霆琛坚持要等宋知远到场后再做进一步的勘查。
“沈少爷,你不害怕吗?”
一个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沈砚安转过头,看见赵小姐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边,手里端着一杯热茶,脸色还有些苍白,但已经比刚才镇定了许多。
“还好。”沈砚安说,“赵小姐受惊了。”
“是有点。”赵小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轻轻叹了口气,“我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看见杀人。以前只在报纸上看过,觉得离自己很远。没想到,竟然会在自己家里发生这种事。”
沈砚安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在这个年代,杀人这种事,说远也远,说近也近。今天发生在别人家里,明天就可能发生在自己家门口。
“沈少爷,”赵小姐忽然转过头看着他,“你说,凶手为什么要杀马会长?他看起来是个挺好的人啊。”
沈砚安沉默了片刻,说:“好人坏人,不是看出来的。”
“那怎么看?”
“看他的所作所为。”沈砚安说,“一个人做了什么,比他看起来什么样,重要得多。”
赵小姐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还想再说什么,却被一个声音打断了。
“沈砚安。”
顾霆琛从人群中走过来,脸色不太好看。他看了赵小姐一眼,礼貌地点了点头,然后对沈砚安说:“你过来一下,有事跟你说。”
沈砚安站起身,跟着顾霆琛走到一个僻静的角落。
“怎么了?”
“宋知远到了。”顾霆琛压低声音,“他刚才初步检查了一下尸体,发现了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
“马文远的脖子上,有一道很浅的勒痕。”顾霆琛说,“不是致命伤,但说明他在被捅之前,曾经被人勒过。”
沈砚安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勒痕?什么样的勒痕?”
“很细的一道,像是被绳子或者细线勒过的。”顾霆琛说,“宋知远说,那道勒痕很浅,不足以致死,但足以让人短暂昏迷。”
“也就是说——”沈砚安的大脑飞速转动着,“凶手先用绳子勒晕了马文远,然后再用匕首刺死他?”
“有这个可能。”
“但这样一来,就有个问题。”沈砚安说,“灯灭的时间很短,前后不过一两分钟。凶手要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完成勒晕、拔刀、刺入这三个动作,还要在黑暗中准确地找到马文远的位置——这要么是预谋已久,要么就是对现场非常熟悉。”
顾霆琛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还有,”沈砚安继续说,“灯灭的时候,我听到了一声闷响。那应该就是马文远倒地的声音。声音是从我左边大约十步远的地方传来的。我记得很清楚,那个位置站着的人,是马太太。”
顾霆琛的目光一凝:“你怀疑马太太?”
“我没有怀疑任何人。”沈砚安说,“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顾霆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马太太的口供我已经看过了。她说灯灭的时候,她正在跟旁边的人说话,什么都没看见。等到灯亮了,她才发现她丈夫倒在地上。”
“她旁边的人是谁?”
“是第二课课长吴景行的夫人。”
沈砚安想了想,说:“吴太太的口供呢?”
“跟马太太说的差不多。”顾霆琛说,“她也说灯灭的时候什么都没看见,直到灯亮了才知道出了事。”
“两个人的口供一致,听起来似乎没什么问题。”沈砚安说,“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如果马太太是凶手,她完全可以事先跟吴太太打好招呼,让吴太太帮她作证。”沈砚安说,“吴太太跟马太太是多年的闺蜜,帮她撒个谎,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顾霆琛皱起了眉头:“这只是你的猜测。”
“当然是猜测。”沈砚安笑了笑,“我又没有证据。不过嘛——”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不远处正在接受询问的马太太身上。她依然在哭,肩膀一抽一抽的,看起来悲痛欲绝。但沈砚安注意到,她每次抬手擦眼泪的时候,都会下意识地用左手挡住右手——那个戴着戒指的手指。
“顾课长,你有没有注意到马太太手上的那枚戒指?”
顾霆琛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怎么了?”
“我刚才看到,那枚戒指的边缘,有一点暗红色的痕迹。”沈砚安说,“如果我没看错的话,那应该是血迹。”
顾霆琛的脸色变了。
“你确定?”
“百分之八十确定。”沈砚安说,“不过要想确认,得想办法让她把戒指摘下来给我们看看。”
顾霆琛沉思了片刻,然后说:“我有办法。”
他叫来一个女警员,低声吩咐了几句。女警员点了点头,走到马太太身边,礼貌地说:“马太太,请您跟我来一下,我们需要给您做个笔录。”
马太太擦了擦眼泪,跟着女警员走进了一间偏房。
过了一会儿,女警员出来了,手里拿着一样东西,走到顾霆琛面前,低声说:“课长,马太太的戒指。”
顾霆琛接过来,借着灯光仔细看了看。戒指是银质的,款式很简单,内侧刻着“文远赠”三个字。而在戒指的边缘,确实有一小片暗红色的痕迹,像是没有擦干净的血渍。
顾霆琛的心沉了下去。
“拿去给宋知远,让他比对一下,看是不是马文远的血。”
“是。”
女警员拿着戒指走了。顾霆琛站在原地,看着偏房的方向,眼神复杂。
沈砚安走到他身边,轻声说:“看来,我的猜测没错。”
“现在还不好说。”顾霆琛说,“也许只是巧合。”
“也许是吧。”沈砚安说,“但你知道,我不信巧合。”
审讯是在凌晨两点开始的。
地点设在赵公馆的一间书房里。顾霆琛坐在书桌后面,沈砚安坐在一旁的椅子上,马太太坐在他们对面的沙发上。她已经停止了哭泣,但眼睛还是红的,双手紧紧地攥着手帕,指节发白。
“马太太,”顾霆琛开口了,语气尽量平和,“我们知道您现在很难过,但有些问题,我们必须问清楚。”
马太太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请问,您丈夫最近有没有什么反常的行为?比如说,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
马太太摇了摇头:“没有。文远他做生意的,向来与人为善,从不跟人结仇。”
“那您知不知道,他最近有没有收到过什么威胁信,或者接到过什么奇怪的电话?”
“也没有。”
顾霆琛换了个问法:“那您丈夫最近有没有提起过什么让他担心的事情?”
马太太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他……他前段时间跟我说,有人在查他。”
沈砚安和顾霆琛对视了一眼。
“查他?什么人?”
“我不知道。”马太太说,“他只说有人在查他以前的生意,可能是竞争对手搞的鬼。他还说,这段时间要小心一点,让我少出门。”
“他有没有说,是什么生意?”
马太太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就是……普通的绸缎生意。”
沈砚安注意到,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右手不自觉地摸了摸左手无名指的位置——那里原本戴着戒指,但现在戒指已经被取走了。
“马太太,”沈砚安忽然开口,“您手上的戒指,是您丈夫送的吗?”
马太太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是……是的。”
“戴了多久了?”
“十年了。”马太太的声音有些发颤,“是我们结婚那年,他送给我的。”
“那您今天戴戒指的时候,有没有注意到戒指上沾了什么东西?”
马太太的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马太太,”顾霆琛接话了,语气比刚才严厉了几分,“我们在您的戒指上发现了疑似血迹的物质。如果您不解释清楚,我们只能认为您跟您丈夫的死有关。”
马太太的身体开始发抖。她的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口。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马太太忽然捂住了脸,失声痛哭起来。
“是我杀的……是我杀了他……”
沈砚安和顾霆琛都没有说话,静静地等着她哭完。
过了好一会儿,马太太才止住了哭声,抬起头,用红肿的眼睛看着他们。
“你们知道吗,我嫁给他二十年了。”她的声音沙哑而疲惫,“二十年来,我一直以为他是个好人。他对我和孩子都很好,在外人面前也是个正人君子。直到去年,我才发现——”
她又哭了起来,声音断断续续的:“我才发现,他在外面……在外面还有一个家。”
沈砚安的心微微一沉。
“那个女人,是他从天津带回来的,比他小了二十岁。”马太太擦了擦眼泪,继续说,“他在外面给她买了房子,每个月都去看她。我以为他只是……只是贪图新鲜。可后来我才知道,那个女人给他生了一个儿子。”
她的声音变得尖锐起来:“一个儿子!他有了儿子!他跟我说过,这辈子有女儿就够了,不需要儿子。可他在外面,跟别的女人生了儿子!”
沈砚安没有说话。他见过太多这样的故事了。在这个年代,男人三妻四妾是常事,有钱有势的男人在外面养外室更是司空见惯。但对于一个女人来说,发现自己同床共枕二十年的丈夫背叛了自己,那种痛苦,不是外人能够理解的。
“所以你就杀了他?”顾霆琛问。
“不是。”马太太摇了摇头,“我虽然恨他,但我从来没想过要杀他。真正让我下定决心杀他的,是另一件事。”
她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三个月前,我女儿生病了。病的很重,需要一种进口的药。我到处托人买药,最后打听到,那种药只有天津才有。我就去找他,让他帮忙去天津买药。他答应了。”
她的声音又开始发抖:“可他去了天津之后,没有去买药。他去了那个女人那里,住了三天。等他回来的时候,我女儿已经……已经……”
她没有说完,但沈砚安已经听懂了。
“所以,你在今天的寿宴上,趁灯灭的时候杀了他。”顾霆琛说。
马太太点了点头,泪水顺着脸颊流下来:“我本来没打算在今天动手的。可是当我看到他端着酒杯,跟别人谈笑风生的时候,我就想起了我女儿临死前的样子。她那么小,那么痛苦,嘴里一直喊着‘爸爸,爸爸’……可他呢?他连最后一面都没来看她。”
她抬起手,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无名指:“那枚戒指,是他送我的结婚礼物。我戴了二十年,从来没摘下来过。可是今天,我用它杀了他。”
沈砚安微微一怔:“用它?”
“对。”马太太惨然一笑,“你们不是在奇怪,为什么他的脖子上有一道勒痕吗?那是因为我先用戒指上的细链勒晕了他,然后用他随身携带的匕首刺进了他的胸口。”
她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条细细的银链子——那是戒指上原本拴着的链子,平时用来防止戒指滑落的。链子很细,但足够结实,在黑暗中完全可以当作凶器使用。
“我把戒指上的链子拆下来,缠在手上。灯灭的时候,我走到他身边,用链子勒住了他的脖子。他挣扎了几下,就晕了过去。然后我拿出他的匕首——他随身携带的那把,是用来裁纸的——刺进了他的胸口。”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可怕,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沈砚安沉默了很久,然后问:“你后悔吗?”
马太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带着无尽的悲凉。
“后悔?我唯一后悔的,是没有早点杀了他。”
审讯结束后,马太太被带走了。
沈砚安站在书房的窗前,看着外面渐渐泛白的天色,一言不发。
顾霆琛走到他身边,递给他一杯热茶:“在想什么?”
“在想她女儿。”沈砚安接过茶,却没有喝,“一个孩子,临死前还在喊爸爸。可她爸爸,却在别的女人那里。”
顾霆琛沉默了一会儿,说:“这个案子,算是结了。”
“算是吧。”沈砚安说,“可你知道吗,我一点也不觉得高兴。”
顾霆琛没有说话。
因为他也是。
(第三十四章完)
章末语:她用一枚戒指杀了他,也用一枚戒指埋葬了自己的后半生。爱有多深,恨就有多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