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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余音 案子结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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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远案的审理进行得很快。
马太太对自己的罪行供认不讳,没有丝毫隐瞒。她在审讯室里把一切都交代得清清楚楚——从发现丈夫出轨,到女儿因病去世,再到寿宴上行凶的每一个细节。她说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像是在讲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法官问她还有什么要说的,她只说了一句:“我女儿叫马小云,今年八岁。她最喜欢吃糖葫芦。”
然后她就再也不肯开口了。
最终,马太太被判处死刑,缓期执行。在那个年代,杀人偿命是天经地义的事,即使是情有可原,也逃不过法律的制裁。
沈砚安没有去听审。他坐在警察厅第四课的办公室里,手里拿着一份报纸,上面刊登着马文远案的报道。标题很大,写着“商会副会长公馆遇刺,发妻因妒杀人”。报道写得绘声绘色,把马太太描述成一个因爱生恨的疯狂女人,却对她失去女儿的痛苦只字不提。
“这些人写文章,真是不要脸。”沈砚安把报纸扔在桌上,难得地骂了一句脏话。
顾霆琛从文件堆里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你自己看。”沈砚安把报纸推过去。
顾霆琛扫了一眼标题,又把报纸放下了:“报纸嘛,就是这么写的。他们只写读者想看的东西,不写读者不想看的东西。”
“可这不是真相。”
“真相不重要。”顾霆琛说,“重要的是案子结了,大家都有了一个交代。”
沈砚安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陌生:“顾课长,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现实了?”
“从我当警察的第一天起。”顾霆琛说,“现实就是现实,不会因为你不想接受就改变。”
沈砚安没有再说话了。
他知道顾霆琛说的是对的。在这个年代,真相确实不重要。重要的是案子能不能破,凶手能不能抓到,老百姓能不能安心过日子。至于那些藏在案件背后的悲欢离合,没有人会在意。
但他还是觉得不甘心。
下午,沈砚安去了一趟监狱。
马太太被关在女监里,等待最后的判决。沈砚安通过关系拿到了探视许可,在一间狭小的会客室里见到了她。
马太太看起来苍老了许多。她的头发白了一半,脸上的皱纹也深了,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水分的植物,干瘪而枯萎。但她看到沈砚安的时候,还是勉强挤出了一个笑容。
“沈少爷,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沈砚安在她对面坐下,“你还好吗?”
“还好。”马太太说,“这里比外面清净,不用想那么多烦心事。”
沈砚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女儿的事,我很抱歉。”
马太太的眼眶红了,但她忍住了眼泪:“都过去了。”
“你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沈砚安问,“比如,给你女儿上柱香,或者给你家里人带个话?”
马太太想了想,说:“如果可以的话,帮我去看看小云的坟。告诉她,妈妈对不起她,没能保护好她。”
“你没有什么对不起她的。”沈砚安说,“你已经尽力了。”
马太太摇了摇头,泪水终于夺眶而出:“我没有。我明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却没有早点离开他。如果我早点带小云走,她也许就不会死。”
沈砚安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能默默地坐在那里,听着马太太压抑的哭声,感受着她无处安放的悔恨和痛苦。
探视时间结束的时候,马太太忽然叫住了他。
“沈少爷。”
“嗯?”
“你是个好人。”马太太说,“希望你能一直做个好人。”
沈砚安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会客室。
他没有回头。
从监狱出来后,沈砚安按照马太太给的地址,找到了马小云的墓地。
那是一片位于城郊的公共墓地,墓碑简陋,杂草丛生。马小云的坟在最边上,很小的一座,碑上刻着她的名字和生卒年月。碑前放着一束已经枯萎的花,不知道是谁放的。
沈砚安蹲下身,把带来的糖果和点心摆在碑前,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串糖葫芦,插在泥土里。
“你妈妈说,你最喜欢吃糖葫芦。”他轻声说,“我给你带来了。”
他站起来,看着那座小小的坟墓,沉默了很久。
“你放心,”他说,“你妈妈虽然犯了错,但她很爱你。你爸爸的事,你不要怪她。她只是太伤心了。”
风吹过来,吹动了墓碑前的野草,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回应他的话。
沈砚安站在那里,直到太阳落山,才转身离开。
回到城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沈砚安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警察厅。他推门走进第四课办公室的时候,发现顾霆琛还在,正对着桌上的一堆文件发呆。
“你怎么还没走?”沈砚安问。
“加班。”顾霆琛头也没抬,“你呢?去哪儿了?”
“去了一趟监狱,又去了一趟墓地。”
顾霆琛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去看马太太和她女儿?”
“嗯。”
“有必要吗?”
“我也不知道有没有必要。”沈砚安在他对面坐下,“但我觉得,应该有人去看看她们。”
顾霆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心太软了。”
“也许吧。”沈砚安笑了笑,“但心软也没什么不好。”
顾霆琛没有再说话。他低下头,继续看文件。
沈砚安坐在那里,看着顾霆琛忙碌的身影,忽然觉得,这个冷冰冰的办公室,似乎也没有那么冷了。
第二天,沈砚安收到了一个包裹。
包裹是用牛皮纸包着的,上面没有寄件人的姓名和地址。他拆开一看,里面是一封信和一串钥匙。
信是马太太写的,字迹娟秀,但有些凌乱,像是在匆忙中写成的。
“沈少爷亲启: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了。
谢谢你来看我,也谢谢你去看小云。你是个好人,我希望你能一直保持这份善良。
这串钥匙,是我家的钥匙。我在卧室的柜子里藏了一些东西,是我这些年偷偷收集的。里面有我丈夫跟天津那边的往来信件,还有一些账本。我本来想用这些东西跟他谈判,让他离开那个女人,但后来小云走了,我也就没有心思了。
这些东西,也许对你和顾课长有用。就当是我最后能做的一点好事吧。
另外,请你帮我转告顾课长一句话:在这个世道上,好人不容易当。但正因为不容易,才更要坚持下去。
祝你好运。
马氏绝笔”
沈砚安拿着那封信,手在微微发抖。
他猛地站起来,对阿福喊道:“备车!快去警察厅!”
他赶到警察厅的时候,顾霆琛正在开会。沈砚安顾不上那么多,直接闯进了会议室。
“顾课长,马太太的信!”
会议室里的人全都看向他。顾霆琛皱了皱眉,接过信快速看了一遍,脸色骤变。
“走!”
两个人冲出会议室,跳上车,直奔马家。
马家的门紧锁着。沈砚安用钥匙打开门,两个人冲进卧室,打开了马太太说的那个柜子。
柜子里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摞信件和账本。沈砚安随手翻了几封,瞳孔骤然收缩。
这些信件的署名,有的是天津的商号,有的是北平的官员,还有一些,是他们怎么也想不到的人。
而其中一封信的末尾,赫然盖着一个印章——
那是孙德胜的私人印章。
(第三十五章完)
章末语:有些人死了,但她留下的东西,还活着。有些案子结了,但它牵出的线,还远远没有到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