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海霸主》一分钱也是爱

9、第9章 火炮 那我们就造

　　黑沙澳的夜，潮退到礁根下，滩涂一片湿亮。钟大山提着灯查夜，灯芯烧得短，光圈只够照见脚前两步。他走到一堆破网旁边，看见地上趴着个人。

　　那人脸朝下，一身血，血叫海水泡淡了，顺着沙纹往低处走。钟大山拿灯照了照，没见动静，当是具尸首，抬脚踢了一下。

　　地上那人哼了一声。

　　钟大山骂了句粗话，蹲下去探鼻息，还有气，他拽着那人两条胳膊往船那边拖，拖过湿沙，留下一道宽印子，半路歇了两口气，才把人弄上船。

　　沈昭听见动静过来时，那人已经醒了。船板上铺着一卷破草席，他靠在上头，半睁着眼看人。人瘦得脱了相，颧骨顶着皮，两只手却稳，十根手指又长又硬，指甲缝里全是黑垢，洗都洗不进那种。

　　沈昭蹲下来，问他是什么人。

　　那人嗓子哑，像含着一口砂，说自己是会造炮的人，官造厂出来的。他还说，东家要是不敢收留，就把他扔回海里，省得官军搜到，连累一船人。

　　沈昭没接这话，先看他的眼睛，那双眼里有光，烧过了头，反倒亮。她问官造厂好好的，怎么跑出来。

　　雷镇海说，厂里打死了人，打死的是他师父，他顶了罪，挨四十板，被扔出来等死，他没死，自己爬出来了。

　　他师父叫铁老七，在官造厂管了二十年火炉。

　　雷镇海讲得慢，讲几句喘一口。那批铁料是上头拨下来的，掺了沙。铁老七看一眼就知道不能用，拦了三回，三回都叫人骂回去。最后一回，老人跪在料场门口，说这铁用了要死人。管料的官老爷只回他一句，打铁的懂什么铁。

　　后来炮炸了，炸死官老爷的人。铁老七认那门炮是他造的，可他要厂里说清楚，究竟是炮不行，还是料不行。没人替他说，临砍头前，老人留下一句话。

　　“炮是吃人的铁，我不背这个锅。”

　　舱口外潮水拍船，一声一声。钟大山站在旁边，手里那盏灯早忘了放下。

　　沈昭问他会造什么炮。

　　雷镇海答，佛郎机，鸟铳，炸了膛的火炮也修。她又问他造的炮会不会炸膛。他说不会，师父教过，造炮的人得先学会心疼铁。

　　沈昭看了他很久，船板上这人半条命贴着鬼门关，说炮的时候，十根黑手指却在膝头慢慢张开，像还按着一杆铁。

　　“留下来。”她说，“往后你是昭字旗的炮匠，管饭，管药，管睡觉。你造的炮，归我管。”

　　雷镇海挣扎着爬起来，跪在船板上，声音发颤，说谢东家。

　　“不谢。我是用你。”

　　她把话说得平，能打人，就留他。雷镇海答了一个字，能。

　　沈昭给他拨了半间舱，又叫人从船上匀出一床旧被褥。被褥拿到跟前，雷镇海看了好一会儿，伸手摸了摸被面，说自己好久没盖过被褥了。沈昭说那就好好盖。

　　她转身要走，雷镇海在后头叫住她，说有一句话，他师父一辈子只想造一门不吃人的炮，没能造出来；东家若肯让他造，他这条命就是她的。

　　海风从舱口灌进来，吹得灯火歪了一下，沈昭回头。

　　“那我们就造一门不吃人的炮。”

　　雷镇海怔住，眼圈一下红了，低下头，说师父等了半辈子，没等到这句话。

　　“现在等到了。”

　　从那天起，昭字旗多了个炮匠。雷镇海伤还没好全，就趴在船尾画图，炭条在纸上走，炮身一道一道，纹路都细细勾出。他画到半夜，画累了就抽两口船上最便宜的烟，烟味呛，咳得肩膀直耸，咳完又低头画。

　　图画了三天，他拿给沈昭看，说这门炮叫雷公炮，管壁加厚两分，药膛改浅一寸，炸膛的毛病压得下去，只是得要好铁。

　　铁的事，沈昭当天就去办。

　　黑沙澳的铁行在码头背风那一排，门口堆着废锚和断缆，铁锈叫海风舔得发红。掌柜见她进来看料，先还笑，后来见她专拣最贵的黑铁翻，笑声就收了。沈昭蹲在料堆前，学雷镇海那样敲，又看断面，指尖一捻，砂粒硌手。她挑了半晌，买下两块。

　　钟大山在旁边看得直抽气，说这两块铁，顶船上一个月工钱。

　　“值。”

　　后来她又给他拨了一间舱，腾出角落放铁料。那半间舱的硬伤，船上没人提，只当炮匠的东西多，往后挪宽了些。

　　雷镇海蹲在料前，一块一块敲过去，敲了一下午，铁声在舱里荡，有的脆，有的闷。末了他摇头，说这些料能用，却打不出好炮，铁里掺沙，炮管壁有砂眼，一点火就崩；真要好料，一炉好铁的价钱，够买半条船。

　　沈昭叫他先造着，料她来想。

　　她转身时，看见顾念生站在舱口。他手里端着一碗水，目光从她脸上落到雷镇海身上，又收回来，没出声，把水搁在门口，转身走了，碗底碰着木板，轻轻一响。

　　雷镇海望着那背影，问东家那人是谁。沈昭说船上的人。雷镇海还盯着舱口，说他看她的眼神不像看东家。沈昭本问了一句像什么，话到嘴边没出口，雷镇海自己想了想，低声道：“像看海图。”

　　沈昭愣了愣，没接，掀帘出去了。

　　半夜，她叫敲打声吵醒，叮叮，停一停，又叮叮。她披衣过去，见雷镇海蹲在铁料堆前，拿一块碎铁敲新料，敲一下，就把耳朵贴上去听。

　　他说自己在听铁的声，好铁声脆，掺沙的声闷。这块能用，他想先打一门小炮试火，成了再打大的。试火的地方得在海上，夜里，没人处。沈昭答应试炮时陪他去。

　　雷镇海抬头看她，说试炮会炸。

　　“炸了，算我的。不炸，算你的。”

　　他低下头，又敲了一下铁，闷闷的一声，沈昭站了会儿，回去睡了。

　　试炮前一夜，雷镇海蹲在小炮旁边擦炮管，擦了一遍又一遍。沈昭过去时，他手上的破布都叫铁锈染黑了。他说睡不着，怕糟蹋好铁。

　　“炸了，铁还能再买。”沈昭看着他，“你这个人，买不到。”

　　雷镇海半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

　　三天后，夜深。船队开到黑沙澳外一片无人礁区，礁石像伏在水上的兽，潮水从石缝里挤过去，发出低响。雷镇海把小炮架在船头，装药，压实，点火。

　　轰的一声，炮口喷出一团火，炮弹飞出去，落在三百步外的水面，炸起一朵大水花。钟大山拍着大腿喊成了，声音在礁区里来回撞。

　　雷镇海没喊，只盯着炮管，手还按在炮身上。

　　第二发正要装药，礁区外头亮起两点火把。一条黑船贴着礁影摸过来，船头几道人影，手里提着刀。有人隔水喊，昭字旗的，黑沙澳的水浑，新来的船得先交一碗保护费。

　　钟大山压着嗓子说，是杨七爷的人。

　　沈昭看着那条黑船，又看船头的炮，只吐出两个字，装弹。雷镇海蹲下去，手抖，药勺碰着炮口，装了三次才装上。黑船上又喊了一声，问听见没有。

　　沈昭亲手点火。

　　炮声比头一炮更闷，炮弹贴着水面飞，落在黑船前三丈远，炸起一根水柱。水兜头浇下去，黑船上的人全湿了。喊话那人往后退了两步，扯着嗓子叫撤，说炮都抬出来了。黑船立刻调头，船桨乱打，贴着礁影逃得没影。

　　礁区里只剩硝烟味，海风一吹，散得慢。

　　雷镇海蹲在炮边，摸了半天炮管，哑声道：“这门炮，不炸膛。”

　　沈昭嗯了一声，说往后造的，都是不炸膛的炮。月光下，雷镇海肩膀抖了一下，没叫人看见。

　　她回头，顾念生不知什么时候站在身后半步的地方，袖子湿了，脸上也溅着水，正替她挡住炮响后崩开的碎石。她问他怎么在这儿。他说听见炮响，过来看看。

　　沈昭解下腰间旧水囊递过去，说火药往后归他管，炮是雷镇海的，药是他的。顾念生接过水囊，低头看了一眼，应好。

　　“管不好，连你一起扔下海。”

　　他握着水囊，没再多话，只把系口的绳子重新挽紧。

　　回航路上，雷镇海一直守着那门小炮，说小炮只能打三百步，真打海战还得造大的，一门大炮要十块这样的铁。沈昭说十块，她攒。往后昭字旗每跑一趟活，扣出一份铁钱。钟大山在旁边问工钱怎么办。

　　“工钱照发，铁钱从我份里扣。”

　　钟大山张了张嘴，到底没说什么。

　　天快亮时，黑沙澳的轮廓从晨光里浮出来，礁山黑黢黢的。船尾，顾念生蹲着给雷镇海包扎手上的烫伤。布条绕过掌心，一圈一圈，末了打个结。雷镇海疼得龇牙，还嘴硬，说小伤，不用。顾念生没接话，包完便收回手，坐到一边去了。

　　沈昭看了一会儿，转身进舱。

　　舱里灯还点着，她把账本摊开，翻到反面。崔世安的名字下头，已经压着几行旧字。她提笔蘸墨，另记一行：雷镇海，炮匠，官造厂旧案，铁料掺沙。写完，她没有立刻合本，目光在“崔世安”三个字上停了停。

　　官造厂的料是谁拨的，铁老七的头是谁催着砍的，雷镇海说不清。可掺沙的铁能从厂里出来，能一路进炮膛，总有人在上头。她把这条压进崔世安名下，像把一块湿铁沉进水底，先记着，日后再捞。

　　灯芯轻轻爆了一下，沈昭伸手护住火苗，光从她指缝里漏出来，照着账本反面那些字。崔世安，黑沙澳探信的人，雷镇海，官造厂，掺沙铁料。一行一行，都不挨着，可她知道底下有水路牵着。

　　她合了账，压到枕头底下，抱着躺下。船身轻轻晃，外头潮水擦着船底，像砂纸慢慢磨木头。她累了一整夜，困意沉下来，没多久便睡熟。

　　梦里是澄江府的祠堂。她爹伏在案上看海图，图角压着昭海剑，剑鞘旧了，沈字还清楚。她娘坐在窗边，对镜插簪子，簪尾一点银光。门外旗被风吹开，又落回去。

　　海是圆的，天是亮的。

　　只是风里，多了一声炮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