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海霸主》一分钱也是爱

10、第10章 眼线 这个人，她

　　账本压到枕下的第二天，炮声还留在黑沙澳人的耳朵里。

　　开海历元年白露前后，海风换了方向，雷公炮在礁区打过那一炮之后，码头上看昭字旗的眼神就变了。从前商贾路过，拿她当一条没人要的破船看，话里话外带着轻慢；如今再见面，嘴上先挂三分笑，连船行里收份子钱的，打昭字旗船边过，脚步都放轻了，铜钱串子也不晃得那么响。

　　那条黑船逃回去以后，杨七爷没再露面。

　　蛋蛋倒是照常来，天刚亮，他就蹲到船边擦船板，擦得极慢，一块一块船板擦过去，连船帮缝里的青苔都拿小刀剔干净了。他勤快得过了头，船上的人嫌他一天到晚赖着不走，背地里翻白眼，他听见了也不恼，嘿嘿笑一声，低头接着擦。

　　沈昭站在舱门口看了他两回，没作声。

　　钟大山忍不住，趁蛋蛋下船挑水的空档凑过来，压着嗓子说，东家，这小子是杨七爷的人，留着是祸。

　　沈昭看着码头上那个瘦小背影，只吐了两个字。

　　“留着。”

　　钟大山没听懂，问留着做什么。

　　“喂。”

　　钟大山张着嘴，还想问，她已经转身回了舱。他站在原地琢磨了半天，喂什么，怎么喂，到底没琢磨明白。

　　沈昭心里有笔账。蛋蛋是杨七爷搁在她船上的耳朵，可“耳朵长在别人身上，你堵不住”。堵不住，就不如喂它。喂它听什么，它就得听什么；喂饱了，这耳朵就慢慢变成她的。从前这笔账她不敢打，她爹生前教过，反间这东西要用在刀刃上，用早了，刀刃先卷。那时候昭字旗还小，经不起杨七爷记恨。如今不一样了，船上有了炮，码头上有了名头，人家把手伸到她船上来，她总得回个信，叫他知道这潭水的深浅。

　　入夜，舱里点起灯，她把海图摊在膝头，图上画着黑沙澳往北的水路，官军水寨在哪，走私的老口子在哪，都是这些日子一点点探来的。她对着图坐了一会儿，喊钟大山。

　　钟大山进来，她指着图上北边一条线，说后天往北走，接方老板手里那批丝。

　　钟大山愣住，说那批丝不是没谈拢么，方老板还在跟人磨价钱。

　　“谈拢了。”她说，“明儿你去方老板那儿，把话说死。后天一早动身，走北边老口子。”

　　钟大山还想问，抬眼看见她的神色，把话咽了回去，应了一声往外走。到门口又回头，嘴张了张，终究没问，带上门出去了。

　　沈昭把海图卷起来，塞回枕下。舱板外传来湿布擦木头的声响，一下一下，慢得很，像是怕漏掉哪块板子。她听着，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

　　接下来那两天，昭字旗的动静，半个黑沙澳都看得见。

　　船上大张旗鼓地备淡水，备干粮，有人把福船的帆布抖开，哗的一声铺满甲板，晒过日头又重新叠上。两个水手往货舱搬新麻绳，蛋蛋立刻凑过去搭手，抬完了也不走，蹲在舱口，歪着头听里面说话。

　　沈昭由着他听。

　　钟大山按她的吩咐，往方老板那儿跑了两趟。头一趟回来，一上岸就钻进舱，跟她压低声音说了半天。第二趟回来，他没急着上船，特意在码头人堆里站住，跟人讲了半柱香的闲话，翻来覆去讲的都是一件事，方老板的丝，急，急得很。

　　码头上风大，这话顺着风往四下里飘。蛋蛋蹲在船边擦板，手里的布慢了下来。

　　夜里，沈昭叫来石头。

　　“明儿你盯住蛋蛋。”她说，“他下船去哪，见了谁，回来报我。”

　　石头问，他要是半夜走呢。

　　“那就半夜盯着。”

　　石头点点头，退到黑影里去了。

　　第三天一早，天还没亮，黑沙澳静得只剩潮水声。钟大山带着人起锚，把船往北开了一程，估着岸上看不见了，船头一拐，绕回来泊进黑沙澳西面的礁丛。火压了，灯熄了，满船人连咳嗽都捂进袖子里。礁丛遮着船身，外头望进来，只看见一堆黑石头。

　　沈昭坐在舱里等。

　　晌午，日头升到头顶，黑沙澳口子里水花一翻，一条黑皮快船窜了出来，船帆吃满风，直直往北追去。船上坐着杨七爷的人，怀里鼓鼓囊囊，揣着家伙。

　　钟大山扒着礁石看那条船走远，骂了一声，龟孙，真去了。

　　沈昭没说话，她还在等。

　　这一等就等到天黑透。海面上先只剩一条黑线，后来那条黑线变成一个黑点，黑点往回挪，是那条黑皮快船回来了。船空着，吃水浅，一看就知道没截着东西。船上的人脸色都难看，隔着水骂骂咧咧，把船泊进黑沙澳深处。

　　钟大山回头看她，说东家，扑空了。

　　“嗯。”

　　她应得轻，嘴角往上弯了一下，又压平。这条计她盘算了三天。让蛋蛋听去的，是她存心递过去的话；让杨七爷扑的，是一批根本没谈拢的丝。她什么也没丢，白叫杨七爷的人跑了一夜冤枉水路，还试出了这条消息道上的快慢。她爹从前说过一句话，“试探人，别拿真金去试，拿一阵风去试”，风一吹，就知道往哪边倒。

　　她立在船头，望着黑沙澳岸上的灯火，在心里记下一笔：杨七爷的人听风就是雨，比官军好糊弄。这条，往后用得上。

　　那天傍晚，海风软下来，沈昭蹲在船头补一面旧帆，针穿过厚帆布，发出闷闷的嗤啦声。船尾那头，顾念生也蹲着，手里拿竹篾，给沈琅编一个蟋蟀笼。沈琅趴在他膝头，看他把细篾条一根根弯成格子。

　　顾念生的声音顺着海风飘过来，有一句没一句。

　　他说，杨七爷的人，规矩是先斩后奏，从不隔夜。

　　沈昭手里的针停了一下，又继续走，问他怎么知道。

　　“看出来的。”他说，“那条快船，出港没挂旗，回来也没挂。”

　　他把手里的篾条折过去，接着说，黑沙澳跑海的，夜里进出不挂旗，为的是官军查不着；杨七爷的人也不挂，是因为他吃这碗饭靠的就是快，快手做事，从不过夜。

　　沈昭低头穿针，说了句，你这不像看出来的。

　　他说，猜的。

　　她没再往下问。可心里那本账，翻开了新的一页。这个人跟她说过自己是讨饭的，说过在海里泡过三年，在黑沙澳引开官差那回，问他钱哪来的，他说是攒的。如今他又一口道破走私集团的口子规矩。一个讨饭的，拿什么攒出雇哑巴的钱；一个泡海三年的，怎么会懂这些。话搁在一处，榫头对不上榫眼。

　　夜里，她躺在舱里，睁着眼，把顾念生三个字在心里翻过来，翻过去。

　　“念是惦记的念。”

　　惦记什么。惦记谁。

　　她想起他头一回到船尾，浑身湿透，说搭一段。想起在渡口，他挡在她前面，说水烧好了，先吃饭。想起黑沙澳街上，他替她引开官差，回来只说两个字，攒的。

　　这个人跟着她，图什么。

　　她想了大半夜，没想出眉目。天快亮时，船头有轻微的响动，她披了衣出去，看见顾念生蹲在船头，对着海面，一动不动。他面前放着一只旧木匣，正是她爹留下的那只。他没碰，就那么蹲着，看着。

　　沈昭立在舱口，也没出声。晨光从海面上浮起来，把他的影子拖得瘦长。她忽然觉得，他看那只匣子的神气，“像看海图。”

　　这个人，她要查一查。

　　她转身回舱，从枕下取出木匣，掀开盖。半卷残图躺在里头，纸边磨得发白。她就着晨光把图摊开，一点一点看。图上画着海，画着岛，画着一条线，从一处她认不得的地方，拐向另一处她认不得的地方。线的尽头画着一座山，山下压着一个字。

　　她认了半天，才认出来。

　　墟。

　　她爹从没跟她提过这个字。她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把残图重新卷好，收回木匣。船头有蟋蟀叫，顾念生还蹲在那儿看海。

　　天光大亮，黑沙澳的市集开了，卖鱼的、挑水的、卸柴的，吆喝声一层层压过来。沈昭揣着木匣上岸，在码头边的茶棚里坐下，要了一碗粗茶，坐了一早上。茶棚里人杂，跑海的、扛活的、谈货的，说话声混着海风。她听着听着，听见隔桌一个老跑海的跟人讲古，说当年官军抄沈家，从祠堂里抄出一件东西，谁也没看清是什么，就叫水寨的人带走了。

　　她端着茶碗，手停在半空。

　　她等那老跑海的往下说，那人却端起碗喝了一大口，舌头一转，讲起别处的风浪去了。沈昭放下茶碗，付了钱，起身离了茶棚。

　　回到船上，她把木匣放回枕下。

　　她也在码头上打听顾念生。问过船行的，问过扛包的脚夫，问过街尾卖粥的老婆子，问来问去，只问出一句话：那人是秋天涨潮那天跟着一条渡船到的黑沙澳，浑身湿透，像刚从海里捞出来。再往前，没人认得，没人说得清。

　　她站在码头上，看渡船来来往往，没说话。

　　第二天，她让石头把蛋蛋叫到船头。

　　蛋蛋来了，手上还沾着水，在裤子上蹭了蹭。沈昭问他，家里还有谁。

　　蛋蛋愣了一下，低着头说：“东家，我没家。”

　　沈昭看着他，又问，那你把船板擦得这么亮，给谁看。

　　蛋蛋没答，蹲下去接着擦船板，擦了两下，忽然抬起头。

　　“擦亮了，船就能跑得快。”

　　沈昭没再问。她看着蛋蛋把船板擦完，心里想：杨七爷派来的这个眼线，也是个没家的人。